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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123、我可是有人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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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123、我可是有人愛的

從“想要弟弟與自己一同生活”,到“談朋友的弟弟潑出去的水”,洛承宣花一頓飯的時間思考了很多。

他站在午後的暖陽下,回首看向在商鋪冰櫃裏挑挑揀揀的洛星然,看了好久。

直到對方拿了一支蜜桃味的雪糕,笑著朝自己招了招,才恍然問道:“還記得小時候武陵源來了唱戲班子,你非要我帶你去聽嗎?阿爹那日要走的商道艱險,我不放心他一人,最終也沒答應你。”

洛星然依稀有點印象,“好像是。我想打滾鬧你,但地上太臟,我還是回床上滾的。”

“你嬌貴得很,沾不得一點灰塵。”洛承宣替他付了錢,輕笑一聲,語氣懷念:“……那條路阿爹走過好幾回,我們也並未遇上危險。我只是一介凡人,若真遇上什麽也派不上用場,我時常想要是世上沒有妖獸就好了,那樣或許就能免去顧慮,帶你去聽每一場你想聽的戲。”

洛星然含著冰,“修仙界和這邊是不一樣的。”

“的確不一樣,的確。”洛承宣說到這裏,難過地低喃:“然然在這裏這麽多年,吃苦頭了吧?”

洛星然咽下甜水,“我記得大劇院就在附近。哥你要是覺得遺憾,現在就有機會買最貴的票帶我去。”

他想起什麽,話音一轉:“不過我下午還要打工,你直接轉賬給我吧,就當我們去看過了。”

“……”洛承宣升到喉頭的酸澀硬生生憋沒了,“打什麽工?”

“游樂場,玩偶服演員,六小時三百塊。”

“這有什麽好做的。不去了,夏天很悶。”

“那可不行,就是夏天才有高溫補貼。”

他說得果斷,洛承宣退而求其次:“那結束後我讓人接你,晚上把行李都搬我那邊。”

洛星然想了想:“也行。”

如果可以的話,洛承宣想陪他打工。他擔心洛星然中暑,被熊孩子踢。

但公司那邊催得緊,老頭子快咽氣的消息讓董事會暗流湧動,酗酒栽水溝淹死的紀老大原本就是個扶不上墻的紈絝子弟。洛承宣雖然來後做出了業績,但公司裏的老油條依舊表面一套背後一套,面對面時是和藹可親的長輩,一轉身就暗搓搓地使絆子,生怕他摔不了跟頭。

兩人交換完今日行程,在地鐵站候車。換乘站人潮喧鬧,大人攥著小孩的手生怕走散,洛承宣也去拉洛星然,但他們一個要去市中心,一個要去郊區,不同路。

“對了哥,我早就對聽戲不感興趣了。”洛星然聲音蓋在地鐵進站的廣播聲下,朝他綻出一個笑容:“而且沒你想得那麽糟糕,我可是有人愛的。”

*

一邊歲月靜好,另一邊一地雞毛。

無極各大宗門雖料到萬魔宮會毀約,但沒想這麽迅速,幾乎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百年來兩方井水不犯河水,但無極近期動蕩不安,原本算是臺柱的劍宗和天機堂接二連三出岔子,一邊弟子隕落一邊長老犯事,關鍵時刻百花谷的谷主還聯絡不上了!

剩下幾個宗主連夜聚集在一起,怒的怒愁的愁,偏偏沒工夫讓他們發洩情緒,再多的怨氣只好往肚子裏吞,匆忙投身進戰火當中。

如此堅持數年,邊境一圈的村落盡數被搗毀。百姓流離失所,哭天搶地,魔氣汙染的河流像走不出的圈將無極困住。

鎖鏈往往都是從最脆弱的一端開始斷裂,不知人群中誰先驚恐喊了一句“無極完了”,戰場上開始出現逃兵,無頭蒼蠅一樣朝眾人血肉堆砌的墻後躲藏,那開口叫喊的卻被一把劍赫然穿喉而死。

周圍也開始恐懼的人驚駭地看著那把劍,一襲白衣從天而降,隱居避世的承悅星君招回本命劍,一甩血水厲聲呵道:“我等的劍,從來都是插在敵人心臟上,而不是收在鞘中發黴!擾心亂神者當斬,我看誰還敢退!?”

不是誰都能心安理得接受犧牲自我保全大局的觀念,面對死亡,這只是混亂開始的第一步。但許多多年未曾露面的大能也陸續現身各地,在地動山搖間應對各類同生異象。

得以勉強制衡,卻不是長久之計。

季無憂能耐了得,原先與道修一同出入秘境斬殺妖獸時就讚譽加身。道修雖明面上不會誇背道而馳的魔修,但暗地裏幾乎都扼腕惋惜過,稱這世上只有已駕鶴歸西的謝信謝公子能與其並肩。

而如今無極再沒第二位望舒公子,壓制的任務便落在了其師承悅星君的頭上。

上一戰謝信死於萬魔宮一事還歷歷在目,承悅星君卻好像遺忘得幹凈。除了變得更加冷肅外,他的頭發被落下的雪染得潔白,但那只是他的發色而已。

他立在硝煙不散的煙霧之中,火舌燒得身後綠意盡毀。他本人卻像剛從寒冷的高山上走下,讓人恍惚想起,當年初次下山除魔的謝小公子也是這番模樣,光是看著就有一種心安可以依賴的感覺。

外侄孫女前不久剛被找到,但命懸一線過,再加上在交錯的時空亂流中迷失了許久,出來匆匆得知未婚夫已喪命的消息,又犯了心疾。

相如霜心中總是不好受的,見他如此,不由問道:“承悅,你已經走出來了?”

承悅星君扯扯嘴角,有些譏諷。

他衣不染汙,凜然如冰的臉卻落了紅,淡聲說道:“相門主說笑了。求仙問道無異窮源溯流,青雲劍宗上千名弟子,其中喊過我師父的足有二十,若我真個個將他們當回事,現在早死得渣都不剩。”

相如霜:“那你之前……”

“烏合之眾,鄙於不屑!”

承悅星君丟下話,腳跟一跺騰空而起,提劍直向混戰後睥睨四方的魔修沖去。

季無憂一身黑紅,襯得背上纏繞白布的攝魂極為明顯。這位萬魔宮宮主膚色詭白,見他率先有了動作,不慌不忙地擡手,鬼魅瑩紫的劍便落入掌心,擦過一聲如鼓灼灼的爭鳴。

“星君,好久不見了。”季無憂聲色溫磁,天生下垂的眼尾總給人帶去好欺負的錯覺。

事實上在他剛上任宮主後,試圖造反的魔修也有眾多。哪怕後來他性格驟變,也不乏不信邪的人作死,如今寢宮前石磚縫裏都殘存著堆積的血塊,洗刷不掉,又或許故意不洗。

承悅星君冷哼一聲,“我可不記得與你打過交道。”

季無憂從容自若地笑了笑,“我是在代替師尊向星君問好。他還挺懷念那位將他手掌砍斷的劍修,應該同樣是劍宗的人吧?啊呀……近來事情太多,我都忘了。他不止是劍宗弟子,同樣還是星君弟子,可惜若不是無極當初供出他來求和,我興許能在今日將他欠師尊的一劍還回去。”

承悅星君不為所動,手指在劍刃上勻速撫過,幽藍的靈光寸寸浮現,“你若真有本事,還我也是一樣。”

季無憂像是聽了個笑話,涼薄道:“星君,這是百年後的戰場,多給年輕人一點表現的機會。”他擡起眼皮,眸中袒露一視同仁的惡意,“你該下臺了。”

凝聚著駭人修為的一劍與紫色光團相撞,宛如驚雷炸響天際,驟雨瞬間傾落。

開裂的大地深不見底,無數埋藏期間的枯骨嗚嗚哭吟,交疊成狂風怒吼,仿佛要將整個無極吞沒。

衣服被澆透,承悅星君倒退數步,喉頭一熱,在撕裂幕布的雷聲中咬緊牙關,脖子上青筋暴起,邊攻邊呵斥:“閉嘴,你也配與他相提並論!?”

事實上,他根本走不出來。

當初一紙契交到佛子手中後,承悅星君與抱團慶賀的修士擦肩而過,久戰讓人憔悴不堪,但他離去的背影依舊冷漠決絕。

荒蕪的無極在春日枯樹遍野,飛鳥絕跡,空曠得像走到了世界盡頭。他越走越遠,一直走到謝信洞府下的竹林,蕭瑟落葉貼著他的眉梢滑落,入眼全是腐敗的黃。

承悅星君沈默地站在溪水邊,清除蔓延到此地的魔氣。渾濁的水一點點清澈,死魚翻著肚皮,白得刺眼。

他頓時泣不成聲。

堅持多年的抗爭究竟得來了什麽,他想不明白。好像從頭到尾道修都麻木地接受失去,甚至最後還因失去而歡欣鼓舞。

他的黑發便是那時白的。雪色和沿著手心流下的淚水瘋狂生長,壓抑的哭腔溢出指縫,周遭安安靜靜,無人問津。

沒人能體會他的悲痛。他只能像失去幼崽的獸類一樣躲進山洞,怕嘶喊驚擾夜晚的安寧,偷偷地獨自承受。

怎麽可能走出來呢?

從韓家把謝信選出來時,對話再簡短也記憶猶新。

他問謝信:你是否願意與我回青雲劍宗?

修仙不是一條輕松的路,此事向來講究主動,若是被逼無奈,哪怕天賦超絕,也很容易鉆牛角尖。

謝信當時高高擡著頭,身板小口氣卻不小,回答說:願意。我想飛來飛去,和俠客一樣厲害。

承悅星君聽慣了弟子說想要成仙,卻少有人想做俠客。他說俠客都是要行走世間、仗義疏財的,能做到嗎?

謝信說能。

迅速,果斷,仿佛答案在心中提前過了無數遍,又仿佛原本便是為此而生的。

從此謝信便跟在他身邊,春秋冬夏,寒來暑往。他親自教導的孩子肯吃苦也懂事,時刻銘記自己入門誓言,成為無極所有人認可的謙謙君子,也會成為無極最堅固的石柱。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誰家死了兒子不痛?

他早做好守著黃土同眠的準備,但是這天,註定要有人能撐得起。歸隱並不代表逃避不出,而是蓄勢待發,靜候無極需要他的那一刻到來。

青雲劍宗宗訓第一: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百姓興亡為所求,匡正除惡,莫負初心。

承悅星君位高任重,時刻銘記所謂的初心。可他的憤怒不比任何人少,此刻找到了突破口,哪怕被魔氣劃破了肌膚,傷口滲出黑色的血液,也不擾他疾風反擊的劍光。

誰知季無憂並不與他糾纏,凝望一個方向數秒,好像有了更要緊的事要做,指尖凝起一股魔氣,原本平靜的空氣霎時變得洶湧。

附近魔將聞訊趕來,身為師兄師姐,他們對季無憂單膝跪地行過一禮,右手搭於左胸表示忠誠聽令。

季無憂眼中的笑意不見柔情,古怪的興奮讓喘息濃重,說話卻是甜蜜的:“他過來了,出去一趟又和我鬧脾氣。我去哄哄,你們看著辦。”

魔將中一人說道:“小公子將桃硯藏在了落雲宗山下。屬下已派人去找,明日便能得到結果。”

“無礙。桃硯不過是用來討他歡心的,死了也無妨。倒是君楚帆手伸得有點長了……”

“屬下明白。”

點到即止後,季無憂迫切地轉身。

見他要走,承悅星君利劍脫手。白色的長發晃動,似銀河落地,他揚聲責問:“季無憂,無極究竟犯了什麽錯讓你這般對待?屠殺百姓,天道斷不容你!”

一道鞭子直甩而來,打偏了他的劍。毫無表情的魔修女將下巴微揚,示意他接下來的對手是自己。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意思。

季無憂劃開裂縫,偏過頭來狀若思考:“無極我還不放在眼裏,不過我沒師尊那麽好說話。這回無極若想求和,就拿整個白家來換罷。”

烏黑縫隙不斷擴大,強大的吸力讓附近砂石憤憤卷入其中,似乎連接著另一片未知的地域。

走入的同時,他聲音帶上扭曲的愉悅:“相門主也在場,星君不如與她商討一下。白家只是兩大宗門的旁系,生存還是消亡,不過你們一句話的功夫而已。”

“既然道修那麽在意天道,那麽在意百姓……用幾百人換百萬人的性命,也不吃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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