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0章 90、再來半碗

關燈
◇ 第90章 90、再來半碗

斬塵緣無非是為了放下俗念,專心修仙。

親情、愛情、友情都是最難斬斷的塵緣,前兩者一向高低不分,但往往殺妻證道的比願意殺親證道的多得多。

洛星然感覺自己聽了一個頗為波折的故事,他說不上什麽感受,整合完所有內容,指尖在桌面無意識地輕輕敲動,過了會兒問:“當時在現場的只有三當家和君楚帆。他與君近舟兩人獨處的過程,你為什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君近舟死後,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經常會去看他的本命燈,它滅後自然知道他出了事,但我們無從找起,甚至現在都不知他的屍骨葬在了什麽地方。”

歐亦巧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她沈浸在越來越悲傷的情緒之中,失去摯友的痛苦無法抹平,花了很長時間都走不出來。

“我們不知道君楚帆去了百花谷,還以為他和往常一樣避不見人——只要君近舟不在,他就孤僻到從不與人打交道。但是在君近舟本命燈熄滅後沒多久,屬於君楚帆的那盞燈突然亮了很多。”

魂火代表了一個人的生死,也能呈現出一個人的狀態。

君楚帆在某一瞬間仿佛汲取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推使他改頭換面,綻放成前所未有的旺盛模樣。

“宏邈星君說,道骨是可以被血親奪取的。”

歐奕巧摸了摸膀子,似乎覺得冷。

“我不太相信。因為君楚帆雖然對其他人都不理不睬,但唯獨對君近舟很黏,君近舟是他唯一願意親近的人,也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

她甚至想過,沒有了君近舟,君楚帆該怎麽活?

君近舟從小到大的偏愛無條件給予了他,所有的事情都圍著他打轉。失去了哥哥的庇佑,就只為了那根道骨?

歐奕巧覺得宏邈星君的設想並不合理。但她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因為她後來直接問了君楚帆,君楚帆是笑著回答她的。

——對,我哥的骨頭就在我身體裏,和我融合得很好。誰讓我是他親弟弟呢?

不光如此,君楚帆耐心又愉悅地將發生在百花谷的事全抖了出來,包括他是怎麽趁君近舟背對著他毫無防備時下的手。

也是,君近舟怎麽可能對他有防備。他毫無保留地將背後交給弟弟,就連如果只能離開一個的機會都讓給了弟弟,一開始就沒想自己能活。

歐奕巧震怒後冷靜下來,甩袖離開。

“值得慶幸的是,掌門一度認為要不了多久百花谷就會禍亂無極,好在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

菜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卻無法更改她的口吻。

“邊吃邊說。”洛星然不講究那麽多,食不言的禮節在他這兒等同於空氣。

“……謝謝公子。”歐亦巧沒半點胃口,拿起筷子卻沒動,繼續回憶:“百花谷之所以擴張到了一定程度就停下,是因為君楚帆。”

和毒蛛蛇蠍打交道久了,三當家的脾性也變得與常人不同。

他的思維方式很怪,在扭曲的世界觀中形成了極其小眾的審美愛好,覺得親兄弟自相殘殺的畫面尤其絢麗,會讓他想起他最寶貝的王蠱。

煉蠱無非是將各種蟲放到罐子裏,看它們掙紮互食,最後只活下一只。

三當家與大當家產生了意見分歧,不管不顧地收了君楚帆為關門弟子。

他的病態思維無藥可救,決心要在這給予他婻楓視覺盛宴的少年身上種下最美的引,培育獨屬於他的人蠱。

“我之前說過吧?君近舟和君楚帆氣質與性格截然不同。但後來君楚帆再出現在大家面前時,卻與君近舟及其相像……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原來陰暗的那面好像全沒了,甚至出現在百花谷列入第八大宗門的決議會上時,他就是、就是……”

歐亦巧試圖尋找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她情緒激動起來,可最後說出口的聲音卻輕到不能再輕。

“……完全成為了另一個君近舟。”

自信豁達,能言善辯。

一根道骨不至於改變人的習性,只能說君楚帆在刻意模仿他的哥哥,並有種取而代之的念頭。

他的修為長進很快,速度完全不亞於當年的兄長。

有時歐奕巧會想,這個人怎麽做到沒有心的?但進一步思考,若是君楚帆開口要,君近舟說不定真會毫不猶豫地剖開後背為他取骨。

“三當家沒幾年就被蠱蟲反噬,君楚帆在他的培養下後來居上,接替了他的位置。”

得到權力的君楚帆再不是當年優柔寡斷的性子,迅速瓦解了一當家的勢力,成為百花谷的一把手。

三角形的局面一旦崩塌,一方獨大就是遲早的事。就算二當家不被害死,一當家和三當家之間早晚也會分出勝負。

至此,百花谷達成了分崩離析後的緊密融合。

“我寧願他做完一切回到落雲宗,說他之前迫不得已,都是為了徹底擊垮百花谷,就算是騙我我也相信。”

歐奕巧遺憾地搖頭,“但是他沒有。多少年過去了,他依舊為百花谷效力,還將百花谷的位置越安越穩。宏邈星君一氣之下把他們逐出師門,同時卷宗上也抹了痕跡,只當從未收過。”

如果君近舟死因是犧牲,那她不會至今都難以接受。她為君近舟感到悲哀,感到心寒,還有一種無力的絕望。

該懷疑什麽,修仙界的生存法則嗎?一只鳥兒都會因伴侶雕零哀鳴不離,人為什麽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右手邊傳來短暫的異響,是謝信放下了杯子。洛星然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漆黑的眼同樣盯著他,隨後漸漸地靠近。

微冷的氣流掃過耳畔,謝信低頭附到他耳邊:“這個君楚帆應當就是拍賣會上操縱傀儡的人。隸屬百花谷又擅用活僵,只是不知他找你究竟抱著什麽樣的目的。”

洛星然頷首,目光掃過對面心神恍惚的歐亦巧,輕聲道:“這件事有些奇怪,不要光聽一面之詞。”

眼見都不一定為實,更何況耳聽。

他雖然不懷疑歐奕巧是否有故意隱瞞或者摻假的說辭,但也不會完全聽信旁人所言。

除名是宗門對弟子最大的懲罰。如果當初是落雲宗讓君近舟去百花谷,那麽不但不該除名,還該為他立碑供奉——哪怕宏邈星君懷揣憤怒,他該懲戒的都只有君楚帆一個,而不是連帶,所以其中一定有別的緣由。

不過他能確定的是,女主之所以打抱不平行俠好義,多半是受這位已逝故友的影響。或者說她在以自己的方式緬懷,時間長了,這也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他調整了坐姿,靠在椅背上不知思考了什麽,後知後覺地嘀咕道:【奇怪,天生道骨什麽的不該是男主設定嗎?】

0369想了想,小聲說:【所以他沒有像男主一樣重生?】

洛星然:【……】好有道理。有男主的配件卻沒男主的命是吧。

歐亦巧發了會兒呆,還是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飯。

那些難過情緒好像隨食物一同藏進了肚子裏,再開口時她恢覆了往常那般朝氣蓬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好像都是我在發牢騷。”

洛星然笑了笑,“沒那回事。你說的我和小黑都前所未聞,也算長了見識。”

“嗨呀,我這人一不小心就會說多話,別介意!主要這事兒好多年也沒個能講的人,一有機會就收不住,總之謝謝你們讓我蹭飯啦!”

洛星然客氣道:“再來一碗?”

歐亦巧扭捏了一下:“不太好吧,再來半碗就行……嗝。”

凡人的食物雜質過多,真正講究的修士辟谷後顆粒不入。

劍宗生火的竈臺只對宗門裏道行淺的弟子開放,謝信在成為承悅星君的徒弟後除了茶和水,便不再碰任何東西了。

後半段的用餐相對愉快許多,不再聊故友話題後,歐奕巧說了許多她歷練的見聞。

落雲宗在經受過一場災難般的打擊後,對所有當時留下來的弟子都極其看中。她的行程安排得緊湊,不是在修行中就是在去修行的路上,難怪一部話本寫了好兩年,讓一群留守書粉成了望夫石。

“我也不能一直找理由拖延回去的時間,我師父那人特別較真,保不齊親自來武陵源逮我。”

歐奕巧惆悵地緬懷她即將到頭的自由時光,“前幾天還是托相長老給宗主遞信,說留我幾日幫個忙……嘿嘿,相溫瑜真是個好人。但什麽忙要幫半個多月啊?我還愁回去怎麽和我師父說呢。”

“這好辦。”洛星然用帕子擦幹凈唇,“落雲宗不是因秋瘟一事備受指責麽,用這個作為理由,他得反過來獎賞你才對。”

帶薪休假還有額外獎勵?歐奕巧震驚完,激動地沖他抱拳:“多謝公子提攜。”

前陣子吃了一半的散夥飯今天算徹底補全,在飯館門口,洛星然收到了她給的一只機關鳥。

“還不知下次什麽時候能見呢,希望不會太遲!”歐奕巧齜著牙朝他們揮手,以什麽樣的心情相逢,就以什麽樣的心情作別,“你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傳信給我,只要我不在閉關期,一定力所能及。”

洛星然擺擺手臂,將機關鳥收進了袖子裏。

下午的太陽暖融融的,兩人沿著街道緩步朝相府前行,路邊的水渠流水潺潺,沖過些飄落的花瓣與竹葉。

謝信替他撐著油傘,傘面傾斜,衣擺上映著斑駁的樹影。

“今晚在城裏住下還是直接去郊外?”

洛星然打了個哈欠,懶聲道:“直接去郊外吧。《醉翁》裏寫著路人是夜晚醉宿時進的廢廟,剛才甜酒喝了也沒什麽感覺,一會兒再尋處酒肆,買幾罐後勁足的捎上。”

【作者有話說】

師父:服氣辟谷。

歐亦巧:能吃是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