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一笑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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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一笑千金
綺雲姑娘？洛星然想了想，原主的記憶中，青柳巷的頭牌似乎不是這個名字。
不過新人換舊人是常事，人老珠黃是巷裏姑娘們邁不過的檻，若有點本事最好，但只空有華表，那被換去洗衣房幹粗活是遲早的事兒。
樓下清吹連著三首，洛星然對修仙界的曲子陌生，聽不出裏頭在講什麽故事。
無所事事地耗了會兒時間，他松開手，攥著的尾尖已經被染上一層體溫，不再那麽冷冰冰的。
沒過幾秒，細碎的聲響再次傳來。他好奇地看向桌下，只見貼著地板的蛟尾團成一團，水一樣柔軟地動了兩下，眨眼就變成了一雙修長的腿。
“……”
這就是童話故事裏美人魚變人的場面嗎？
多少有點驚悚在裏頭。
男主面色平淡地看著他，嘴邊掛著一吹就碎的假笑，似乎在通過眼神詢問怎麽了。
“外頭天都黑了。”提神醒腦的茶非但沒讓人精神，洛星然還懶惰起來了。他瞧見窗戶外街角撲撲簌簌飄落的黃葉，興致缺缺道：“餓了。到隔壁排隊去，到號了再來叫我。”
謝信很自覺地起身，順勢將漆盤推到他面前。若不是裏頭糕點被蹂躪得慘不忍睹，屍體東一塊西一塊，洛星然差點給對方打上體貼的標簽。
樓上人變少起來，一屏風相隔的另一邊客人也打算離開。
方才光聽聲音還不確定，等他們到了樓梯旁，洛星然狀似無意地輕瞟一眼，發現那是三個還挺年輕的男子，穿著打扮皆普通，屬於放到人群很快就能被忽略的水平。
不遠處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隔著一條街也能聽見鬼公那兒熱鬧成什麽樣。
樓下幾個孩子嬉笑著跑遠，其中一紮著雙辮的小丫頭邊跳邊道：“快點快點！我娘說咱們只要去了就有！我想要小老虎，晚了可就沒啦！”
她的同伴回了話，咿呀學語的年紀，稚嫩的聲音被腳步遮掩，洛星然沒聽清。
小二端著盆來收拾桌子，肩上落著一條布，笑著問：“公子，咱們這兒茶水可還合您心意？”
他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拿不穩重物，只做些擦桌領客的基礎活。
洛星然嘗不出茶的好壞，不妨他搬出標準答案，敷衍地回了倆字：“不錯。”
“看您這副打扮，該是外頭來過節的吧？”小二擦去謝信座前的碎屑，再彎下腰利索淘布，在細碎的水聲中道：“我在這兒做活兩年了，還沒見過您這般瞧著跟神仙似的人呢！”
上臺表演還能賺個賞錢，他們這些幹粗活的只好從另一方面下手。也許是眼尖瞧見了他方才闊綽的出手，這就尋著味兒貼過來了，聽上去也算真心實意。
洛星然靠著椅背，手指點了點沾著潮的桌沿，示意他繼續說。
小二便搬弄起肚子裏的墨，從頭到腳給他誇了一遍不夠，還細致地講起鎮上過節這幾天都能瞧見什麽，哪些地方值得一看，免不了又提到遠近聞名的煙花地。
他一天到晚呆在人多口雜的地方，就算眼睛沒多看，耳朵也不少聽。
“原先那位頭牌……好像是叫綠熒，我剛來伯牙樓那會兒還是她在蘭臺上彈琵琶，後來綺雲姑娘初次亮相一曲驚天人，博了個‘九天琴仙’的別稱，時間久了，蘭臺上的就是綺雲姑娘了。
“關於九天琴仙這點，大家夥兒也知道這麽叫不合適，咱們凡人哪能和仙人同稱呢？可這姑娘是千真萬確的有本事，常常奏的就是‘九天曲’。”
洛星然略一頷首，“照這麽說，她定是才情兼備了？”
小二不忘拍馬屁：“您看您這詞兒用的，精準！”
“綺雲姑娘也是十分風雅，傳聞有從武陵源來的公子專程為她送一罐極品綠春絹，她便坐著為其彈了一曲。這都算小事，就前兩日，有人擡了紅轎來，說若是得了她的笑就一擲千金！咱們普通百姓哪見過那麽多錢呀，您知綺雲姑娘怎個說的？她說她舍不得土生土長的環境，離了鄉親們就什麽也不是，所以今後哪兒也不去，就留鎮上給大家撫琴。這是知恩圖報吧？鎮上舍不得她的人多了去，要是哪天真走了，不光是五大三粗的漢子，鄉裏鄉外的姑娘們也得落淚！”
鶴泉鎮生活不錯，但到底地方不大。有才華的人都會想往更高的地方去，若是才情兼備，願帶她走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而綠熒姑娘也在開春那會兒被外頭來的一位爺看中，娶回去填了第七房，哎，到底還是……”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頗像個專程來推銷的托兒，信誓旦旦道：“您若是聽上一回，定會成癮，興許巴不得天天去呢！”
話音剛落，樓下響起粗啞的叫喚聲。
掌櫃見派走的人擦個桌子的功夫影就沒了，壓著火問怎麽還沒好，是不是擱上頭在偷懶。
小二趕緊住了嘴，把茶具放進盆內，急匆匆往樓梯走。他沒走兩步，又被濺了半臉水花，一塊銀子掉在壺裏，那張苦大仇深的臉頓時眉開眼笑，轉過來連連謝賞。
杯裏剩下的茶早涼透，洛星然回想著剛聽來的話，幽幽想：一天下來聽見青柳巷的次數貌似多得有點刻意了，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黑霧沿著窗鉆進來，嵌入月色難以發覺。
靠近時他才感受到那抹陰森森的涼氣，習以為常地睨去一眼，一團海藻似的東西正挨著他的指骨，那像是深海長滿觸角的怪異生物，又像是塊靠人皮洇濕蔓延的濃墨。
他撐桌子站起來，推開半掩的窗朝下望。
周圍人多得很，密密麻麻，他卻一眼從中挑出正擡著頭的謝信，對方垂落的手裏正拿著潦草的號碼牌。
一層樓的距離遠不到哪去，那張臉像被施了法的符咒藏進了暗處，月光也沒侵入分毫，獨留他落在木牌上的蒼白指尖尤為明顯。
到人多的地方，對方就很自覺地吃下自己事先給的匿息丹。這東西不光能隱藏妖修氣息，還能降低存在感——普通人會在看見他的一瞬留有印象，錯開目光後印象又會變得模糊，再與眾不同也只覺得尋常。
妖修和道修的氣息差別很大。
不過自古兩派不成仇，雙方在外見了面，都不會給予對方過度的關註。
小部分修成人形的妖離開十萬大山四處游歷，動物形態是他們天然的保護色，路邊瞧見的一只流浪狗、女孩懷裏抱的小貓，都可能是他們生存下的偽裝。
謝信看他遲遲不動，胳膊往上擡了擡，要接住什麽一般。
洛星然挑眉一笑，感受著黑霧抓著他的手，上面存的一道力正將他往窗外扯拽。
男主自己不喜歡走正門，還想帶他一同逃課。
洛星然嫌棄地甩袖，心說傻子才從這兒往下跳。他把黑霧丟出窗，隨後幹脆利落地落了鎖，搭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下晃。
方才穿著銀竹青衣的小二正哼哧哼哧擦櫃子，遠遠瞧見他要離去，立即過來送了一程，不斷說他是大善人，又是三番五次道謝，沒得到回應也不妨礙他嘴邊燦爛的笑。
夜晚的室外溫度低多了，等出門一段距離，點著燈的街頭反而存在了暗處。小二又回過頭，有些緊張地看了眼忙著算賬的掌櫃，壓著聲道：“公子，其實……我近來還聽見個怪事。”
“什麽怪事？說來聽聽。”洛星然這才有功夫搭理一樣，在燈籠下停了腳步。
暖光將他照得一派糜麗之姿，這副皮囊太具有迷惑性，又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小二一下看恍了神，匆忙地看向長了雜草的灰石板。
“上、上月青柳巷有個姑娘輕生，夜裏投了巷裏的明珠湖，第二天才遭人撈起來。然後不知哪來的謠言，說那姑娘死後成了厲鬼，專挑些薄情人挖心掏肝吃，還有人說，那東西就算是白天也能索命。”
掏人心肝這種事在話本裏挺常見，但護法大陣對鬼同樣有抑制作用，洛星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當真索命了？”
“這倒未曾，”小二搓搓手，嘿嘿道：“我自個兒是不信的，若這傳言有個八成準度，往青柳巷跑的人也不該不減反增才對。不過這世上就沒空穴來風的話，您要去那兒聽曲兒，最好還是結個伴。”
洛星然看了眼遠處一步一紅鸞的巷口，淡淡的脂粉香被風吹來，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這大概就是燕倫在調查的丟魂事件了，具體原因未知，只是謠言傳著傳著變了味，多少染上了虛浮的色彩。
正想著，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看來湛公子一如既往偏愛煙花柳巷，連肚子餓都能暫且擱置。”
謝信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他身後，鬼魅般無聲無息的。
小二脊背一涼，只覺重重寒意吹來，惹得他裹了裹衣裳，“那……公子，我就先回去幹活了。您再來伯牙樓盡管叫我伺候。”
洛星然撣撣手，他便倒退幾步鉆回了茶樓。
他跑得有些急，但每日都要跨過幾十回的門檻好像突然變高了，這一擡腿仿佛絆上了什麽繩，當下四肢不平衡地著了地，磕得滿張嘴血淋淋。
臺上吹曲兒的吹錯了音，靠門的客人受了驚擾，瞧一眼腳邊斷掉的兩顆門牙，甩袖連罵晦氣。
這麽大的動靜楞是沒落進洛星然耳朵分毫，他面朝著謝信，邊朝福怡軒走邊出言反擊：“是啊。酥娘一搦腰肢裊，回雪縈塵皆盡妙——若是謝公子也能和那些舞娘一樣揮羅鼓袖，興許我也就不稀罕旁人了。”
他恰好會背這句詩，浪蕩的語調彎彎繞繞，灑落了一地紅霜。
謝信足尖碰到了他的影子，微微停頓間，天邊被煙火照亮，金絲玉縷點綴起原本暗沈的夜空。
洛星然捂著耳朵擡頭，閃爍的光火墜入堆著假山石的景觀池，仿佛一條金蛇從天而降。坐在父母肩上的小孩手持煙花棒東倒西歪，璀璨的焰尾蝴蝶似的拉長了身段。
那東西他玩過，去年過年時專程買了一把，一個人揣著火機去郊外的橋邊守歲。
除夕當天，十二點在外的游客也不少。
他捧著烤地瓜玩仙女棒，一旁幾米外是一對開車來的父女。父親買了滿後備箱的煙花爆竹，獨獨就沒他手裏最便宜的那種，大概是小姑娘眼巴巴的神情太過明顯，他被盯樂了，便抽了一支分過去，換來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夜風徐徐吹拂，腳下落葉都被掃得幹凈。
青年發絲微動，不知回想起了什麽，眼裏的笑意如春，在流淌的燈火中成了一幅畫卷。
謝信烏黑的瞳孔映著一抹紅，許久後低聲說道：“湛公子若是願意割舍千金，謝某便專門學這一曲。”
福怡軒的門童接走木牌，領著他們朝空位走去。緊系柴米油鹽的地方最接地氣，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那道聲卻很有目的性般被耳朵捕獲到了。
洛星然從回憶抽身，有些意外，竟是借避開桌角的功夫朝少年邁進一步，差點就要撞去懷裏。
胸膛僅有一拳之隔，一旁端盤的大喊“借過”。
謝信下意識攬他的腰，那種心悸到仿佛心臟成了活物的滯悶感再次上湧，合著滿堂雲絮，他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笑顏。
“我這一笑可也值千金。”彎著眼的臉上紅唇開合，輕輕緩緩，“還等著看呢，謝公子切莫食言。”
洛星然泰然自若地自擡身價，腰肢一避，靈活擠出容不下二人的狹窄過道。衣擺相擦時，他溫熱的手指從謝信掌心劃過，讓對方冰冷的掌心一攏，癢到般反握住了他的手。
再輕輕交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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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雲姑娘？洛星然想了想，原主的記憶中，青柳巷的頭牌似乎不是這個名字。
不過新人換舊人是常事，人老珠黃是巷裏姑娘們邁不過的檻，若有點本事最好，但只空有華表，那被換去洗衣房幹粗活是遲早的事兒。
樓下清吹連著三首，洛星然對修仙界的曲子陌生，聽不出裏頭在講什麽故事。
無所事事地耗了會兒時間，他松開手，攥著的尾尖已經被染上一層體溫，不再那麽冷冰冰的。
沒過幾秒，細碎的聲響再次傳來。他好奇地看向桌下，只見貼著地板的蛟尾團成一團，水一樣柔軟地動了兩下，眨眼就變成了一雙修長的腿。
“……”
這就是童話故事裏美人魚變人的場面嗎？
多少有點驚悚在裏頭。
男主面色平淡地看著他，嘴邊掛著一吹就碎的假笑，似乎在通過眼神詢問怎麽了。
“外頭天都黑了。”提神醒腦的茶非但沒讓人精神，洛星然還懶惰起來了。他瞧見窗戶外街角撲撲簌簌飄落的黃葉，興致缺缺道：“餓了。到隔壁排隊去，到號了再來叫我。”
謝信很自覺地起身，順勢將漆盤推到他面前。若不是裏頭糕點被蹂躪得慘不忍睹，屍體東一塊西一塊，洛星然差點給對方打上體貼的標簽。
樓上人變少起來，一屏風相隔的另一邊客人也打算離開。
方才光聽聲音還不確定，等他們到了樓梯旁，洛星然狀似無意地輕瞟一眼，發現那是三個還挺年輕的男子，穿著打扮皆普通，屬於放到人群很快就能被忽略的水平。
不遠處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隔著一條街也能聽見鬼公那兒熱鬧成什麽樣。
樓下幾個孩子嬉笑著跑遠，其中一紮著雙辮的小丫頭邊跳邊道：“快點快點！我娘說咱們只要去了就有！我想要小老虎，晚了可就沒啦！”
她的同伴回了話，咿呀學語的年紀，稚嫩的聲音被腳步遮掩，洛星然沒聽清。
小二端著盆來收拾桌子，肩上落著一條布，笑著問：“公子，咱們這兒茶水可還合您心意？”
他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拿不穩重物，只做些擦桌領客的基礎活。
洛星然嘗不出茶的好壞，不妨他搬出標準答案，敷衍地回了倆字：“不錯。”
“看您這副打扮，該是外頭來過節的吧？”小二擦去謝信座前的碎屑，再彎下腰利索淘布，在細碎的水聲中道：“我在這兒做活兩年了，還沒見過您這般瞧著跟神仙似的人呢！”
上臺表演還能賺個賞錢，他們這些幹粗活的只好從另一方面下手。也許是眼尖瞧見了他方才闊綽的出手，這就尋著味兒貼過來了，聽上去也算真心實意。
洛星然靠著椅背，手指點了點沾著潮的桌沿，示意他繼續說。
小二便搬弄起肚子裏的墨，從頭到腳給他誇了一遍不夠，還細致地講起鎮上過節這幾天都能瞧見什麽，哪些地方值得一看，免不了又提到遠近聞名的煙花地。
他一天到晚呆在人多口雜的地方，就算眼睛沒多看，耳朵也不少聽。
“原先那位頭牌……好像是叫綠熒，我剛來伯牙樓那會兒還是她在蘭臺上彈琵琶，後來綺雲姑娘初次亮相一曲驚天人，博了個‘九天琴仙’的別稱，時間久了，蘭臺上的就是綺雲姑娘了。
“關於九天琴仙這點，大家夥兒也知道這麽叫不合適，咱們凡人哪能和仙人同稱呢？可這姑娘是千真萬確的有本事，常常奏的就是‘九天曲’。”
洛星然略一頷首，“照這麽說，她定是才情兼備了？”
小二不忘拍馬屁：“您看您這詞兒用的，精準！”
“綺雲姑娘也是十分風雅，傳聞有從武陵源來的公子專程為她送一罐極品綠春絹，她便坐著為其彈了一曲。這都算小事，就前兩日，有人擡了紅轎來，說若是得了她的笑就一擲千金！咱們普通百姓哪見過那麽多錢呀，您知綺雲姑娘怎個說的？她說她舍不得土生土長的環境，離了鄉親們就什麽也不是，所以今後哪兒也不去，就留鎮上給大家撫琴。這是知恩圖報吧？鎮上舍不得她的人多了去，要是哪天真走了，不光是五大三粗的漢子，鄉裏鄉外的姑娘們也得落淚！”
鶴泉鎮生活不錯，但到底地方不大。有才華的人都會想往更高的地方去，若是才情兼備，願帶她走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而綠熒姑娘也在開春那會兒被外頭來的一位爺看中，娶回去填了第七房，哎，到底還是……”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頗像個專程來推銷的托兒，信誓旦旦道：“您若是聽上一回，定會成癮，興許巴不得天天去呢！”
話音剛落，樓下響起粗啞的叫喚聲。
掌櫃見派走的人擦個桌子的功夫影就沒了，壓著火問怎麽還沒好，是不是擱上頭在偷懶。
小二趕緊住了嘴，把茶具放進盆內，急匆匆往樓梯走。他沒走兩步，又被濺了半臉水花，一塊銀子掉在壺裏，那張苦大仇深的臉頓時眉開眼笑，轉過來連連謝賞。
杯裏剩下的茶早涼透，洛星然回想著剛聽來的話，幽幽想：一天下來聽見青柳巷的次數貌似多得有點刻意了，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黑霧沿著窗鉆進來，嵌入月色難以發覺。
靠近時他才感受到那抹陰森森的涼氣，習以為常地睨去一眼，一團海藻似的東西正挨著他的指骨，那像是深海長滿觸角的怪異生物，又像是塊靠人皮洇濕蔓延的濃墨。
他撐桌子站起來，推開半掩的窗朝下望。
周圍人多得很，密密麻麻，他卻一眼從中挑出正擡著頭的謝信，對方垂落的手裏正拿著潦草的號碼牌。
一層樓的距離遠不到哪去，那張臉像被施了法的符咒藏進了暗處，月光也沒侵入分毫，獨留他落在木牌上的蒼白指尖尤為明顯。
到人多的地方，對方就很自覺地吃下自己事先給的匿息丹。這東西不光能隱藏妖修氣息，還能降低存在感——普通人會在看見他的一瞬留有印象，錯開目光後印象又會變得模糊，再與眾不同也只覺得尋常。
妖修和道修的氣息差別很大。
不過自古兩派不成仇，雙方在外見了面，都不會給予對方過度的關註。
小部分修成人形的妖離開十萬大山四處游歷，動物形態是他們天然的保護色，路邊瞧見的一只流浪狗、女孩懷裏抱的小貓，都可能是他們生存下的偽裝。
謝信看他遲遲不動，胳膊往上擡了擡，要接住什麽一般。
洛星然挑眉一笑，感受著黑霧抓著他的手，上面存的一道力正將他往窗外扯拽。
男主自己不喜歡走正門，還想帶他一同逃課。
洛星然嫌棄地甩袖，心說傻子才從這兒往下跳。他把黑霧丟出窗，隨後幹脆利落地落了鎖，搭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下晃。
方才穿著銀竹青衣的小二正哼哧哼哧擦櫃子，遠遠瞧見他要離去，立即過來送了一程，不斷說他是大善人，又是三番五次道謝，沒得到回應也不妨礙他嘴邊燦爛的笑。
夜晚的室外溫度低多了，等出門一段距離，點著燈的街頭反而存在了暗處。小二又回過頭，有些緊張地看了眼忙著算賬的掌櫃，壓著聲道：“公子，其實……我近來還聽見個怪事。”
“什麽怪事？說來聽聽。”洛星然這才有功夫搭理一樣，在燈籠下停了腳步。
暖光將他照得一派糜麗之姿，這副皮囊太具有迷惑性，又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小二一下看恍了神，匆忙地看向長了雜草的灰石板。
“上、上月青柳巷有個姑娘輕生，夜裏投了巷裏的明珠湖，第二天才遭人撈起來。然後不知哪來的謠言，說那姑娘死後成了厲鬼，專挑些薄情人挖心掏肝吃，還有人說，那東西就算是白天也能索命。”
掏人心肝這種事在話本裏挺常見，但護法大陣對鬼同樣有抑制作用，洛星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當真索命了？”
“這倒未曾，”小二搓搓手，嘿嘿道：“我自個兒是不信的，若這傳言有個八成準度，往青柳巷跑的人也不該不減反增才對。不過這世上就沒空穴來風的話，您要去那兒聽曲兒，最好還是結個伴。”
洛星然看了眼遠處一步一紅鸞的巷口，淡淡的脂粉香被風吹來，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這大概就是燕倫在調查的丟魂事件了，具體原因未知，只是謠言傳著傳著變了味，多少染上了虛浮的色彩。
正想著，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看來湛公子一如既往偏愛煙花柳巷，連肚子餓都能暫且擱置。”
謝信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他身後，鬼魅般無聲無息的。
小二脊背一涼，只覺重重寒意吹來，惹得他裹了裹衣裳，“那……公子，我就先回去幹活了。您再來伯牙樓盡管叫我伺候。”
洛星然撣撣手，他便倒退幾步鉆回了茶樓。
他跑得有些急，但每日都要跨過幾十回的門檻好像突然變高了，這一擡腿仿佛絆上了什麽繩，當下四肢不平衡地著了地，磕得滿張嘴血淋淋。
臺上吹曲兒的吹錯了音，靠門的客人受了驚擾，瞧一眼腳邊斷掉的兩顆門牙，甩袖連罵晦氣。
這麽大的動靜楞是沒落進洛星然耳朵分毫，他面朝著謝信，邊朝福怡軒走邊出言反擊：“是啊。酥娘一搦腰肢裊，回雪縈塵皆盡妙——若是謝公子也能和那些舞娘一樣揮羅鼓袖，興許我也就不稀罕旁人了。”
他恰好會背這句詩，浪蕩的語調彎彎繞繞，灑落了一地紅霜。
謝信足尖碰到了他的影子，微微停頓間，天邊被煙火照亮，金絲玉縷點綴起原本暗沈的夜空。
洛星然捂著耳朵擡頭，閃爍的光火墜入堆著假山石的景觀池，仿佛一條金蛇從天而降。坐在父母肩上的小孩手持煙花棒東倒西歪，璀璨的焰尾蝴蝶似的拉長了身段。
那東西他玩過，去年過年時專程買了一把，一個人揣著火機去郊外的橋邊守歲。
除夕當天，十二點在外的游客也不少。
他捧著烤地瓜玩仙女棒，一旁幾米外是一對開車來的父女。父親買了滿後備箱的煙花爆竹，獨獨就沒他手裏最便宜的那種，大概是小姑娘眼巴巴的神情太過明顯，他被盯樂了，便抽了一支分過去，換來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夜風徐徐吹拂，腳下落葉都被掃得幹凈。
青年發絲微動，不知回想起了什麽，眼裏的笑意如春，在流淌的燈火中成了一幅畫卷。
謝信烏黑的瞳孔映著一抹紅，許久後低聲說道：“湛公子若是願意割舍千金，謝某便專門學這一曲。”
福怡軒的門童接走木牌，領著他們朝空位走去。緊系柴米油鹽的地方最接地氣，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那道聲卻很有目的性般被耳朵捕獲到了。
洛星然從回憶抽身，有些意外，竟是借避開桌角的功夫朝少年邁進一步，差點就要撞去懷裏。
胸膛僅有一拳之隔，一旁端盤的大喊“借過”。
謝信下意識攬他的腰，那種心悸到仿佛心臟成了活物的滯悶感再次上湧，合著滿堂雲絮，他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笑顏。
“我這一笑可也值千金。”彎著眼的臉上紅唇開合，輕輕緩緩，“還等著看呢，謝公子切莫食言。”
洛星然泰然自若地自擡身價，腰肢一避，靈活擠出容不下二人的狹窄過道。衣擺相擦時，他溫熱的手指從謝信掌心劃過，讓對方冰冷的掌心一攏，癢到般反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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