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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道心作賭,天地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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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道心作賭,天地為證

這不是洛星然第一次直面屍體。

他見過死人,小時候福利院的孩子常有生病的——他們大多都是因身體原因而被拋棄,接連兩天發燒到四十度,又沒錢送正規醫院診治,只能搬進小小的醫務室裏物理降溫,更多的是應了無奈的那句“人自有福,聽天由命”。

有過一同玩過捉迷藏的友誼,他便晚上偷偷地去探望,還帶了自己白天沒舍得吃的一塊小餅幹。而躺在床上的人沒有睜眼,就連那瓶還剩一半的點滴也不滴了,任他怎麽晃都得不到回應。

後來長大了,他遇過車禍現場。被轎車撞飛的行人癱軟地躺在路中央,血被深色的地面吸收,看不出原有的紅,只能靠耳朵聽見旁邊圍觀人一圈又一圈的言論,嘈雜得像是步入了一個菜市場。

再後來,他看過血腥的影視作品。裏面用特效做出來的屍體直觀又飽含視覺沖擊,往往一個鏡頭就能讓人心悸一晚。他看得多了,到不覺得有什麽,可能因為知道都是假的,也可能是事後殺青的演員還活蹦亂跳地拍了采訪。

而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無異於人生中頭一遭。近距離的接觸讓他生理產生不適,尤其那張腫脹的臉和變形的五官拼湊在一起,讓他差點沒撐住,當場把還未消化的桃給吐出來。

“……操。”他暗罵一聲,神情厭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這就是和秋離發生爭執的家夥?碎成這樣?”

比起他的炸毛,謝信看起來面對的仿佛只是一只砧板上被肢解的雞鴨,青凜劍攥在手裏隨便撥了撥,把從衣袖中挑出的儲物袋拋了過去,隨後劍刃一翻,割斷了被壓在屍下的令牌掛繩。

只有大宗門和上百人的世家才會攜帶令牌,洛星然皺著鼻子望去,發現令牌中間雕的宗紋非常繁覆,像許多種植物繞在一起組成的纏枝紋。

“百花谷?”謝信低聲念道,擰眉思索了什麽。隨後他掀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落在洛星然身上,“我對這個宗門沒多少印象,百年前七大宗門內沒有它的位置。比起讓我來介紹,湛公子應當了解更深。”

洛星然哪能清楚,他現在只覺得惡心。

原著裏對這個宗門的描寫和合歡宗一樣一筆帶過,他只知道百花谷以制藥起家,原先不過一個小小藥宗,後勢力擴大非常迅速,甚至迅速得有些反常,在短短時間內成為第八大宗門,打破了千萬年來七宗並立的局面。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只是被兩指捏在半空中的儲物袋,上面發散的氣味屬實稱不上好聞,再這麽憋氣下去恐怕就離窒息不遠了。

大部分空間物質一旦主人失去性命,就予取予奪。他嫌棄萬分,不知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表情扯開系繩,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通通倒在地上。

這人還挺富裕,裏面裝著不少錢財,還有些常規的醫方和藥譜。秉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則,他毫不客氣第一時間搜刮了裏面的丹瓶,把湛晃之的人設走了一通。

這麽拾掇完,留在地上的雜物零零散散,幾樣法寶,幾本名字不太正經的春日話本,看著漂亮的擺飾,還有一個黑突突的漆盒。

與其他光鮮亮麗的金銀比起來,它恐怕是最不起眼的,也是最廉價的。

“不打開看看嗎?”謝信抱臂立在一旁,懷中青劍光芒熠熠,襯得他下顎有了幾分冷毅的味道,“湛公子應當表現得更迫不及待才是,畢竟你最感興趣的秘密就藏在裏面。”

“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什麽,你不知道?”洛星然斜睨一眼,眼波流轉,意味深長。

調戲起人來,他仿佛就被塞了口名為占了上風從而沾沾自喜的解藥,薄銳的扇刃隨意一撬,直接將蓋上的鎖破壞了。

看樣子黑匣搶到手後,對方沒有第一時間撤離,而是跑到樹林中打算查看匣中物品。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不等確認周圍環境是否合適,又遭逢變故,死得面目全非。

正如秋離所說,黑匣右上角刻了一個“秋”。金錠大大小小羅列在一起,正好鋪滿一層,足夠普通人家過上幾輩子不愁吃穿的富貴日子。

洛星然對錢的好感只多不少,辦事拿錢天經地義,他將金錠收進自己錦囊,手中沈甸甸的重量一下變得可以忽略不計,但盒底不像有什麽夾層,敲上去聲音如常。

迎著光,盒蓋內部略有磨痕,摸起來也不如其餘地方光滑。

蹊蹺八成就在這兒,正琢磨著,一只手從旁邊探來,刻著字的玉佩放到中央一對,隨著掌心中傳來的輕微震感,一塊薄如蟬翼的擋板掉落,露出皮紙一角。

他定睛去看。

這張皮不知取自什麽異獸,在亮處反著獨特的顏色。上面朱砂寫的不是藏寶地點,也不是功法口訣,而是密密麻麻的草藥名稱,後頭無一例外都標註了用量。

近日在丹道上花了點功夫,很快他心中有了定數——這是一張不完整的丹方。

秋離的話霎時回蕩在腦海:……物件是祖輩傳下……祖輩先前也隸屬大宗門。

洛星然一怔,轉朝謝信要來了取下的令牌。

到目前為止,他只知道合歡宗和青雲劍宗的宗紋長什麽樣,至於其他宗門的都在湛晃之的記憶裏變得模糊了。

他第一次近距離看百花谷的宗紋,發現與其說是纏枝紋,更像是將三個植物拼湊在了一起,組合成了一個全新圖案。

外圈是藤蔓,內圈是一大一小姿態各異的兩株花。最重要的是,其中小的那朵花模樣和他在墓碑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直到現在,他恍然明白方才察覺不對的地方到底是什麽——謝信描述的所有姓秋的人中,獨獨沒涉及到百花谷。

這種別具一格的低調萬分打眼,他開始在記憶中搜索碎片,想起了薛松和原主說過的一段話。

湛晃之心高氣傲,不是誰來請求都願意出手相助。薛松找上門時,正是他滿門心思都撲在湛庚身上時。

這種小家子氣的愛慕讓他腦容量都變小了,對方一說可以為他引薦飼養情蠱的人,他就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

不過在開始為薛松煉丹之前,湛晃之閑聊般詢問了對方為何不去委托百花谷的緣由。

薛松答:“當下百花谷成立不足百年,根基不穩,三位當家意見不合——我擔憂真當鬧起來,怕是顧不得旁人。現無極好不容易脫離動蕩局面,我那師弟功不可沒,可惜人死不能覆生,我心裏頭難受,只念盡快撐起門面,替他行俠問道,也不枉他一番舍己之舉。”

湛晃之聽到謝信名字,也不過一陣惋惜。熟不知薛松拿了他的丹,功力大漲的第一日,就去把曾授意過的同夥給滅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棘手或是些抓不住蹤影的,再或者就是些翻不起風浪的貓貓狗狗。

想到這裏,洛星然瞇起了眼。薛松還是快點死比較好——因為遲早這家夥的刀會懸在他脖子上。但凡對他性命有威脅的,都在他的暗鯊名單中,且排名不分先後。

他看向“人死確實覆生了”的謝信,悠聲說:“我想起來了,謝公子。”

百花谷最開始由三小戶組建而成,其中一戶擅毒,一戶擅醫,還有一戶擅蠱。

五十年前勢力壯大,便尋一處山林開宗立派,有言三位掌權人沒多久鬧起分家。家分沒分成不知——單看如今它只有飼養蠱蟲與懸壺濟世兩個噱頭,怕是擅毒的那戶不覆當年了。

興許這一戶就姓秋,不過事實如何,誰又知曉呢?若真如秋離所說,那此戶見證過百花谷組建的祖輩已一個不剩。

至於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百花谷還要派人來尋丹方下落……

洛星然疊好皮紙,將它仔細收好,又問:“也是奇怪,這荒郊野嶺的,殺人也不是為了奪寶,誰會下這麽狠的手?”

謝信檢查過屍體,沒發現更多線索。他從始至終沒挪過位置,一道道黑霧從他身上延伸,像粗細不一的觸手,替他完成了工作內容。

他摸著一條竄回來的霧,盯著一個方向,“拋開此人臉上的傷不提,他手臂上的刀痕與秋離身上一致。湛公子,你還記得秋離傷的是哪條腿嗎?”

洛星然感覺他在說一件可怕的事。他很嫌棄地別過臉,回憶道:“若沒記錯,應當是右腿。”

“這個屍體傷的也是右腿,幾乎整條腿被磨爛了,雨水一沖,只剩下一條骨頭。”

所以還是那個問題,誰會下這麽狠的手?

仇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錢沒丟,東西也沒丟,兇手純純是為了他的命。

洛星然捏著鼻子,這麽長時間下來承受的氣味汙染終於沖破閾值,東西也到手了,當即決定打道回府。

他隨口和謝信吩咐一聲,身子還沒完全背過去,怪異而沒有實質的觸感突然襲來。

原本被少年攥著仔細把玩的那道黑霧探來,順著他的胳膊圈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比起之前這黑霧攥他腳踝、亦或是想把他置於死地活活吞噬的兇戾,現在能感受到的力度堪稱溫和,甚至給他留了一點空間,只有細小的氣體在蠕動間蹭過他的皮膚,留下冰涼的痕跡。

洛星然半步沒邁,人先頓住了。

他詫異地回過頭,卻看謝信神色也古怪了一瞬,盯著自己放出來的霧眉頭微皺。不過只是須臾,對方兩條胳膊便自然垂去兩側,開口道:“為了防止再次走散,也防止湛公子‘不小心’毀約,我想在我們協議達成之前,還是盡量不要離開彼此視線為好。你覺得呢?湛公子。”

“……哈。”洛星然沒忍住笑了,左手抓著霧,跟抓一條滑膩的魚一般往前一扯,“什麽意思,想讓我也給你許言靈誓?”

謝信被他拉得往前一斜,聽見此言沒什麽反應,仿佛不以為然,“那倒不必。”

洛星然揚眉看著兩人之間的連線。

腳下是潮濕的一望無際的雜草地,高低不一的樹和開著花的灌木叢,小白花不經風吹雨打,落得到處都是,混入泥水中就快腐化。

隨後他執扇的右手不急不緩擡起,以刃面直指天空,頗有點淡然處之的味道,“天道在上,無極合歡宗湛晃之今以金丹起誓。”

躍動的黑霧似乎同樣被按了暫停鍵。

洛星然略帶笑意,繼而字字清晰道:“吾與謝信謝公子有諾於先,達成協議前永不背棄。道心作賭,天地為證。若違此誓,他日我當道途崩裂,仙路潰決。”

隨著他的聲音擴散,一道光從他豎起的指尖連向無上高空,再被看不見的漩渦無聲吞噬。

這是相當毒的自咒,對於所有修士而言都是重中之重,但洛星然不在乎。那些被看得比命還重的東西,他無所謂,而且他也不是湛晃之。

這下輪到謝信沈默了。

他皺著眉,似乎有些困惑,不明白為什麽對方再次把難以考衡的話輕易宣之於口。他曾無數次與人虛與委蛇過,但從沒有用自己的道心起過誓。

金丹若是無了,還有再修的可能。但道心一亂,就相當於自掘墳墓。

古話雲:要盟也,神不聽。

而倘若未受到威脅而定下賭咒誓約,很少有人提及其中言語的厲害,就連他曾以此詢問承悅星君,也只得了一聲“切莫”的叮囑。

謝信身後的黑氣消去大半,獨留牽連在洛星然身上的那道未縮。偏偏這種怪異情緒沒能幹擾起誓的青年分毫,洛星然手指勾著霧,牽小狗一樣拽了拽繩子,“行了吧?謝公子,旁人結締道侶契都少有我這般真心實意的。滿意就回村,別杵在屍體前壞胃口。”

他還等著去小花家蹭飯呢。

謝信在原地站著,腳下的泥土被靴子踩出兩個不規則深印。乍聽見說話,又或許是輕微牽引的力道擾亂了他的思緒,楞是什麽都沒再講,乖順地挪了過來。

他還是想不明白。面前的青年身上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事。

腦海中有一道聲音在說:是圈套,別信,是他專程為你而設的圈套,再往深掉下去就真粉身碎骨了。

好奇引發的探究讓他重生後占據全部的怨念得以分割,切出的那一部分關註不知不覺有了偏向。

甚至方才某一瞬間他有了沖動,想一樣持劍對天,朝天道說一句“我亦如上”。或許是這種言靈誓帶所附著的一種神秘力量,竟是讓他心跳猛地拉快,如鯁在喉。

還想要。

昨天所謂的“吻”。

那種陌生的緊張感又出現了,心臟往四肢末端泵著冰涼的血液,跟上輩子落在肩頭的陣陣白雪一般,讓他的指尖湧現出一陣陣酸麻感。

不再是平靜如水的,而是洶湧翻覆。

他到了洛星然面前,想伸手去抓對方胳膊,卻只得了長發掃過手腕帶起的一縷風,和協同癢意而來的一股暖香。

洛星然單手抱著衣擺,專註於躲避亂糟糟的樹枝,口中不住抱怨:“一個桃果然不頂飽。你怎麽也不知道不準備些糕點來?先前下山,荷香都會專程去一趟黃姨那兒。”

那是使女該做的事,謝信哪會多此一舉。他覺得自己能耐下性子準備一輛馬車就已經不錯,後續當車夫什麽的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暗嗤一聲嬌貴,尋常哪位修士外出還顧得上享受生活?在深山老林或是洞穴裏餓個三五月是常事,上刀山下火海,沒有磨難哪來收獲。

但話到嘴邊,就和那陣掬不住的風一樣,頃刻散得無影無蹤。最終留下的,不過是他平靜應了句:“知道了,我下次會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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