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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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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十幾歲

活活比平日少睡兩小時的洛星然滿身起床氣,被地面上的潮氣裹了一晚,頭還有點痛。

他屏著一口氣坐起來,還沒開口,先一步嗅到了謝信身上的水氣。

“你洗過澡了?”

“夜裏去了趟泉眼。你的推斷是正確的,它就在沼澤下。”謝信沒睡,聲音卻帶了類似晨起時的沙啞,他把花放下,道:“靈氣已經在逐步流失,和山神化形脫不開關系。有表層泥沼遮蓋,泉內的靈植沒被附近野獸吃掉,這株我用不上,你可以拿去煉丹。”

聽他這幅語氣,應當是有所收獲。

洛星然松散地揉了揉肩膀,轉著莖幹瞧了一圈,“斷莖蓮?”

謝信不否認,目光略有深意。

是斷莖蓮沒錯,和完全綻開的有所差別,這株需要再養一養。

許多有靈性的植物在成熟前會將自己藏起來,避免鳥獸啃食,等時日合適,再展露在外物眼前。

斷莖蓮便是其中一種,因此往往修士找到它時,它不是開得最盛,就是已過了花期。

謝信不知用了什麽方法,隱隱能看見上面流轉的黑氣,竟是讓花苞嬌羞地縮著,連同根須都保持它最好的狀態。

洛星然喜歡這個禮物。

只一夜過去,能從謝信身上感受到的暗湧就更加明顯。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危險,沒有刻意收斂,張牙舞爪地布在暗面。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真是不同人不同命,系統給他好幾天傳來的靈氣和謝信幾小時轉化的比起來仿佛是滴水與湖泊,別說命運之子,饒是普通修士都不夠塞牙縫的。

他真的好慘一炮灰。

見他收下,謝信挪遠了目光,“我看見秋離在往村裏去,應當是作為村民要為村長和其他人送行。”

“哦,那一塊兒看看去。”洛星然默哀著爬起來,拎起掛在床邊的外披,眼皮一圈還帶著層睡不夠的薄紅。

兩人好歹走了次正門,院子裏落著口水缸,上面遮著壓了石頭的木蓋,掀開後就能瞧見冰涼的井水。簡單洗漱醒了神,半途路過桃樹,被剩下的果子有的光曬不足又青又硬,有的已被蟲蛀空,再來一陣風就能從樹上掉下,化為泥土的一份養料。

謝信餓著不礙事,反正餓慣了,他可不行。

洛星然打算從中挑一個順眼的當早餐,還沒伸手,老遠看見昨夜瞧見的小姑娘正提著籃子往這邊走。

對方同樣也看見了他們,自桃樹出事以後,遇到的仙人不說十個也有八個,這麽養眼還成對出現的倒是頭一回。眼看兩人並肩而來,黑紅相伴,在朝陽投下的嶙峋光影中有種說不上的和諧,她眼睛咕嚕一轉,嘴角抑制不住上揚,十分熱情地擡手打起了招呼。

“仙長!這裏,這裏!”

她顛顛地小跑過來,舉著籃子,裏面是剛才她從貨車上順下來的兩顆桃。

能送出去賣的自然都是頂好的,粉色外皮包裹著滿是汁水的果肉,圓滾滾討喜得不得了,洛星然一下就摒棄了那些還掛在樹上的,毫不客氣從中拿了一個。

撕掉外皮一口咬下去,滿嘴充滿了甜味。他瞇起眼,早起的壞心情也得到了些許拯救,和顏悅色道:“你是這村上的?”

“是呀。”小姑娘點頭,又讓謝信拿走剩下一個,謝信拒絕了。她只好把籃子放下,看看漂亮的青年,再看看俊逸的少年,齜牙道:“我爹是村裏的村長,你們叫我小花就好。鎮子上過節,他們剛出發去賣果,仙長們是不是路過呀?有什麽需要就跟我說,我絕對辦妥!”

她第一次學著她爹說話,倒還有模有樣,沒有絲毫尋常人家丫頭的膽怯。不等面前兩人做出回應,又伸著小手往前一引,“兩位風塵補補,一定趕了很久的路吧?我帶你們去村上逛逛吧,我們村最有名的就是桃林了,走下來好大一圈。等到中午,正好來我家吃飯。”

洛星然聽著錯誤發音忍笑,應了聲好啊。

至少午飯有著落了,他很滿意。借此機會一邊往林子深處去,他邊問道:“我們來時的方向有個小屋,它怎麽沒蓋在法陣裏?這邊面積寬敞,若是有妖獸來犯,好歹能有個保障。”

“小屋?是不是院裏種了桂樹的?”

“沒仔細看,應該是桂樹。”

“唔……”小花踢過腳邊石子,手背在後頭,籃子一晃一晃打在她膝窩裏,“如果種著桂樹,那就是秋離姐姐的房子。我可喜歡她了,她之前還教過我繡蝴蝶呢。”

“她為什麽不和你們一起住村子裏?”

小花皺著鼻子,“秋離姐姐是兩年前搬過來的,她好像沒有家人了,來的那天就只帶了一個小布包,但是村裏大夥兒很歡迎她,也幫著忙給她搭房子,可她不願意住。”

洛星然重覆道:“不願意?”

“是呀,她說她喜歡一個人清凈。她也不怎麽和大家往來,可能是怕給人添麻煩吧,這些我都懂的,我經常去找她才和她稍微熟悉一點呢。我爹爹根本沒接觸過秋離姐,就跟別人一樣說她是孤星,哼。”

想起昨晚村長說的話,小花依舊憤憤不平。

在小孩子的世界裏,不光不能理解大人提出的觀點,更不會輕易讚同。她覺得是她的朋友,那就是她的朋友了。

“剛才大家聚在一起時我看到秋離姐了,爹爹說她最近惹了麻煩,但咱們村誰會和她找麻煩?不可能,大家都可友好的,再說她有我罩著,誰敢去欺負她。”

小花又化身成了個校園扛把子,道:“我看她帶著阿斂站在後頭,就跑過去問她傷怎麽來的,她說是修葺屋頂的時候摔下來了,腿不利索。我就說我爹瞎說話,都不知道心疼姐姐!”

腦海裏的0369突然出聲:【都不知道心疼姐姐!】

洛星然:【……】

剛剛還跟他裝死,現在聽到一個梗就覆活了?

他把吃完的桃核踩進土裏,“她不是一個人嗎?”

“她有妹妹呀。”小花人小單純,問什麽就說什麽。

她表現出和秋離截然不同的信任,這種信任顯然是根深蒂固的,是普通百姓在修士面前無條件的傾向性。

“阿斂是她今年年初的時候撿到的一個棄兒,不知誰家跑這麽遠丟的,在一個木桶裏順著咱們村後頭的那條溪被沖下來,正好桶在秋離姐姐家後頭被石頭卡住了,然後秋離姐姐就把阿斂收留了。所以說秋離姐姐人可好啦,她又善良又親切,搞不懂為什麽爹爹會說她不好。”

系統說,重男輕女的現象在修仙者裏基本沒有,但在普通百姓間仍無法磨滅。

據他們所知,被仙家人選走的往往是男童,因此更多人希望能生養一個兒子,有朝一日沾入門的光。

洛星然心想,傳言真不可信。

拋開只傳男不傳女的長生寺不說,其他宗門世家裏男女比例差不多,有的女修還在宗門大比上得過第一,何來女不如男一說?

……而且合歡宗女修比男修多得多。

當然,這是特例,跟長生寺一樣的特例。

“啊,是姐姐她們!”這時小花停了下來,談話間不知不覺竟然順著桃林,走到了山坡盡頭。

幾團枝繁葉茂的枝丫後就是枯萎的樹影,一身素衣的秋離正牽著矮小的阿斂,在樹下彎腰一拜。

她滿面愁容,沒了昨晚在他們面前裝出來的從容,口中說了句不短的話,像是許願,最後掌心合十,抵在眉心處。

“大家都很喜歡這棵樹。”小花沒上去打擾,害怕隔這麽遠都會打斷了秋離的祈禱一樣,特地捏起了嗓子:“我爹爹說這是我們村的守護神,會保佑大家的。早上解散了之後很多人都過來拜過它,然後才去做活呢。仙長哥哥,我們村裏真的有守護神嗎?”

她看向的是謝信,很希望能得到一句回應。但還是讓她失望了,謝信神情淡淡,抱著手臂站在洛星然後方,一點接到信號的反應都沒有。

可惡,她還想聽聽漂亮哥哥的道侶聲音聽起來什麽樣。

期待落空,小花只好眼巴巴地看回洛星然。

洛星然對她的內心活動一無所知,以為謝信無意中又傷了個少女心,不禁感慨主角魅力之大。不過正常,這家夥上一世屁股後綴了不知多少人,和湛晃之的爛桃花截然不同,追謝信的那些修士們一位比一位優秀,都覺得自己能摘下這朵高嶺之花,可惜最後連一塊碎肉都沒分到。

想到千刀萬剮,他還是會覺得不舒服,早醒的頭痛似乎更嚴重了。

“有的。”洛星然隨意回答了一句,目光瞥像不遠處正被帶著朝枯樹行禮的阿斂。

這畫面多少有些好笑,一個山神在對祂出生前的容器鞠躬,還動作那麽到位。

小花嘴甜道:“我知道有!是仙長哥哥們一直都在保護大家,爹爹說了,要是沒有仙長們,村子十幾年前就被怪物吃掉啦。”

十幾年是有這麽一遭,但湛晃之沒參與,是燕倫來主持的大局。這個看上去欺軟怕硬的後輩有時也挺靠譜,畢竟是執事長老的弟子,做起事來不含糊,就像他給湛晃之搜羅白玉蛾鱗粉一樣親力親為。

洛星然笑起來,一把拉過謝信:“是啊,這位仙長哥哥一直在保護你們。”

謝信瞥了眼洛星然,看著那張盈盈笑臉,唇角微動,緩聲道:“和我有什麽關系?十幾年前我也剛出生。”

洛星然笑得更大聲了。

小花先一喜,又一驚:“啊?爹爹說仙長都是不會老的,我還以為你們都幾百歲咧,原來只比我大幾歲,我明年就要十四歲了呢。”

“聽他胡扯,也就騙一騙你這種小丫頭了。”洛星然眼淚都要笑出來,扶著謝信的肩,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他沒收斂著,那邊秋離聽見響動回過頭來,見到他倆還挺訝然,目光有了變化。

隔著一定距離,洛星然也看清了她的表情從遲疑變得堅定,仿佛下了什麽決心。

看來一夜的時間足夠她衡量思考,他收手迎上,兩撥人在剛出樹林的中央相聚,伴隨撲簌落葉和一鼻腔果香,小花抱著籃子叫得很歡:“阿斂!”

阿斂原本目光又釘在洛星然身上,跟遇到鐵皮的吸鐵石似的,聞聲看向了她,歪了歪頭。

秋離彎腰和她說了幾句話,溫聲細語。隨後她松開阿斂的手,囑咐小花:“我和兩個大哥哥商量一些事情,你先帶妹妹去樹林裏玩好不好?等聊完了,我過去找你們。”

“原來你們認識呀?”小花瞪大了眼,好像有些疑惑。但阿斂被推到了她身邊,稍稍拽了下她的衣擺,就把她的註意力給引走了,立馬改抱著人往林子裏去,歡歡喜喜嚷嚷著要抓小鳥。

等兩人身影被層疊的綠意遮擋,只留下滿地斑駁光點,秋離才露出疲憊的一面。

她低頭摸了摸露在外的傷,難堪一笑:“其實……我是有事想要請求仙長幫忙。我舉目無親,真也不知該找誰了,眼下只有二位是我最後的希望。”

洛星然也不和她講那麽多彎彎繞繞:“和你床下的血跡有關?”

他早猜到,讓他和謝信住進主屋,應當就是希望他們發現這點端倪。

秋離咬了下唇,幹澀頷首道:“是,說來慚愧。”

“三日前有位男子擅闖我家,搶走了我藏在床下的傳家之物。那物件是我爹爹……祖輩傳下,我不知具體詳情,到我手裏卻弄丟了。可我只是一介普通人,無法與那賊人抗衡,甚至不知他去了哪裏,無從追起。本來想勸說自己丟就丟了,又愧於自己無本事,但終有不甘。如若二位能替我尋來,我願將重金奉上。”

等了片刻,沒等來回答。

她擡起頭看向謝信,這位青雲劍宗的劍修事不關己,和傳聞中濟弱扶傾並不相同。而另一旁青年摸著下巴,好似在思考什麽,又或者是在衡量。

她眼一閉,繼續道:“雖二位在家中見我清貧,但我其實有些積蓄,只是不願聲張。祖輩先前也隸屬大宗門,我願對天道發言靈誓,此番話絕無虛假。”

她甚至睡不好覺,生怕那人又折回來把她殺了,更怕東西就這麽輕易被奪走,再無奪回的可能。只在昨夜感受到了一點安逸,因為一墻之隔就是兩位修士,饒是那人還有滅口打算,也不會挑這種情況下動手。

洛星然點了點頭,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秋離對修士稍有了解的原因。他有更好奇的,緩聲道:“讓我們幫忙可以,但至少得說明白你丟的是什麽。既然是傳家之物,秋姑娘沒有一問三不知的道理吧。”

見他有松動跡象,秋離松了口氣。

不過她還是把視線投向一旁不言語的少年身上,畢竟從兩人的關系看來,對方才該是主導決策的人。奈何對方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甚至那種眼神讓人本能畏懼,她只好先作回答,“……是一個裝滿黃金的黑匣,匣內刻有我家族姓氏。”

“只裝了黃金?”

秋離再次點頭,“我之前……打開看過,裏面只有黃金。我爹爹曾很鄭重地把它給我,說是一代一代積攢下來,切莫被外人擄去,我便也從未有動其中錢財的想法。”

她說得誠懇,“旁人或許無法理解,錢即是錢,但對我而言它們更是寄托,是比黃金更重要的珍寶。就算空有一盒,也是家人乃至族人留與我的懷念之物。”

“懷念之物麽……”洛星然噓聲重覆,停頓片刻。隨後他揚起眉,仿佛來了興致,笑著道:“好啊,難得姑娘一片赤誠真心。這個活,我們揚善除惡的小道君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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