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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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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黑吃黑

洛星然遣散後宮的操作可謂是一石二鳥。

不知道湛庚暗處的耳目是怎麽傳信的,但他收謝信進房不是秘密,只要燕倫那邊不刻意壓著消息,宗門上下知道是遲早的事。

放任事情發酵這麽些天,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究竟是思念成疾、守身如玉,還是見異思遷、獨寵一人,誰心中都沒個準數,何況最近這位祖宗心思更難猜了,有傳言說那只蛟日日被栓在床上受寵,也有傳言說路過偏雲閣能嗅到一股明顯的血腥氣,估計裏面鎖的人已經被折磨到面目全非。

謠言短時間飛速發酵,已經到了一個不可收的地步。

洛星然本來就懶得管,他巴不得消息更混亂一點,弄得湛庚心神不寧。不過原主沒那麽大能耐,只是他本人對對方情感控制的手段不屑一顧,所以打算把水攪渾,為以後渣男雞飛蛋打的結局做鋪墊。

另一方面,命運之子又被刺激了一回。

看窗邊人談不上隨和的臉色,洛星然沖他勾勾手:“來的真是時候,正愁沒人陪我玩呢。你坐近點,咱們手談一局?”

謝信在暗處蟄伏這麽多年,對上面前總掛著虛偽笑意的人時,許多被遺忘的負面情緒又輕易滋生,好比此刻看見對方上揚的嘴角,便會不由自主想起那次距離危險的觸碰。

他目光一凝,撩起紗幔坐去了對面。眼下是玉石打磨成的昂貴棋盤,他卻仿佛對此沒什麽興趣,“只是對弈?”

人形空調挨近,房裏的熱溫輕易掃去一半。

洛星然渾身舒適,以扇抵唇,調笑道:“原來謝公子深夜到訪,當真打算履行男寵義務。不過在上我的床之前總要有點助興節目,比如——”

黑白棋笥沒有歸位,而是擺去了棋盤正中央,如冰撞壁,發出當啷輕響。

一只手懸過半空跨了地界,指尖搭上衣帶。

謝信本還在等他的後半句話,見狀下意識將那手腕反扣進掌心,又被青年身上洩來的暖香迷惑了般,用出的十成力收了一半。

恍然之際,洛星然在幽暗的火光中向後撤去,抽走了他腰間的系帶。系帶與此刻窗外天色一樣發沈,牽連在兩人當中,成了流淌的蛇影。

謝信眸色沈沈地看著他上半身橫過棋盤,將無溫度的布條貼在了自己眼前,再繞至腦後,輕輕打結。

過程漫長,向後或是左右一偏都能輕易躲開,但他未動分毫,好像此刻窗外樹葉摩挲的聲響成了誦經,而盤腿落座下不是奢靡柔軟的他人臥榻,而是樸素的蒲團。

一片黑暗中,似有若無的熏香氣息、布料微弱的沙沙聲響、頸邊搖晃的癢意……種種一切的可感知都被放大著,導致他落在膝頭的手也稍稍握攏,攥成了拳。

然而料想中的輕薄舉動並沒出現,甚至對方指尖從頭至尾沒觸碰過他的肌膚。

直到蝴蝶結落在腦後,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新鮮空氣填補,他聽見了青年笑吟吟的聲音:“湛某棋藝不精,謝公子風度翩翩,不介意用這種方式讓我吧?”

洛星然前半句話可謂真心實意。

原主琴棋書畫詩酒茶樣樣不行,除了會分辨花的入丹種類,其餘沒能拿得出手的。他自己就更不例外了,五子棋還處於入門階段,更別提圍棋。

在他眼中所謂的圍棋等於一方把另一方吃掉,壓根不懂其中彎彎繞繞、覆雜到能燒壞電腦ICU的計算法。

0369:【你說的應該是電腦CPU。】

洛星然:【口誤,差不多。】

差很多好嗎!

0369一噎:【……謝信的棋藝比他師尊承悅星君還厲害。而且他修煉速度你得註意著點,這才走了幾日,又強了不少。】

所謂天才是這樣的,世上沒他做不成的事,只要做了,那一定會做到最好。

洛星然敷衍地表示自己明白道理:【沒事兒,反正我不會輸。】

被剝奪視線的滋味不太好受,有種深處敵營、敵暗我明的脅迫感。

謝信沒表現出來,他換了個舒適的坐姿,也潦草地笑了笑:“既然湛公子願承認技不如人,那我自是不介意了。”

修士五感通達,何況他聽聲辨位早已練得出神入化,旁人想要欺他眼盲是全然行不通的。

但他沒想到的是,洛星然不但讓他盲下,連黑白子都是盲選。

兩個棋笥換了幾次位,一左一右擺在了他的手邊。

硬窄光滑的東西敲了敲他的手背,應當是扇子的扇柄,謝信指腹在棋盤邊沿輕點,稍微來了點興致:“湛公子不會太強人所難了些?既要我盲下,還要我盲猜。”

他手背上有幾道不明顯的刀口,應當是近日留下的。

“究竟是黑吃白還是白吃黑,就是不知道才有意思。”洛星然收了目光,讓他二選一。

“你縱觀全局,而我只能走一步想一步,豈不是在悶聲吃虧?”謝信按定其中一個棋笥,“若我贏了,湛公子便答應我一個條件。”

洛星然自然而然把他選剩下的拿了過來,掀開蓋瞧上一眼,隨後涼颼颼地問:“先別提贏,若你輸了又或是和棋,該當如何?”

謝信道:“只要我能做到,你說如何就如何。”

洛星然悶笑一聲:“該說你是胸有成竹,還是狂妄自大為好?”

他知道謝信的條件是什麽。

想要破除青雲劍宗的界限練就更多劍招,青凜必須重鑄。但一個快要生靈的劍重鑄並非易事,耗材巨大是其次,其中一種材料極其罕見,名為“昆侖鐵”。

這昆侖鐵不是金屬,而是昆侖山上吸收日月精華的結晶,靈氣極盛,只長在秘境消失的山洞內。秘境非常人可進,想讓秘境消失也需要少則百年多則上千年的蹉跎,一塊巴掌大的昆侖鐵就已有價無市。

原書裏有一個散修組織,專程尋找世間罕見之物,以此為生。

上到十二廟下至無盡海,幾乎沒有他們沒去過的地方,不過一路走到現在,一開始的二十三人團已經折損成了當今的十一人團。

登上昆侖山尋來昆侖鐵,雖不是九死一生,卻也兇多吉少。他們來來回回耗費了整整十三載春秋,才將一塊完整的晶石帶下了山,碰巧趕上武陵源的拍賣。

就算謝信不提,洛星然也打算此番去現場將昆侖鐵買下來。橫豎都會用上,那不如攥在他手裏,當一個適時出場的砝碼。

果然,謝信直言:“四個月後武陵源會舉辦拍賣大典,最後一場藏品展只有收到牌子的仙門世家才能進,這點湛公子應當不陌生。若我贏了這局棋,你需要替我拍下其中一物。”

洛星然嗤道:“出現在藏品展上的東西……你的要價未免太高了些。”

謝信反問:“我分明記得前月月初,有人為得美人一笑一擲千金。遇到其他事,湛公子反而出不起了嗎?”

“激將法對我沒用。美人值得,其他可就不一定了。不過……”洛星然笑了,隔著一層布,他甚至能看見謝信撩起眼睫淡然的眼神。他把手按進棋笥,錯落的棋子頃刻間埋沒他的半邊手面,露出月牙狀的甲基,“現外人皆知我獨寵於你,我又何嘗能夠拒絕?就按你說的來。謝公子,請吧。”

混淆了視聽的是旁人,又不是謝信。

這個世界黑子先行,他將棋笥推去洛星然能觸及的地方,自然而然繞過這一話題,定下第一子的位置:“十七宮四時。”

一上來就觸及知識盲區了。

洛星然雙腿交疊,不慌不忙地問系統:【他說的是哪裏?】

【從左往右第十七列,從上往下第四行。】

洛星然拿了謝信的子,幫他落在這點。又乖巧問:【現在呢,我該下哪?】

0369被他問的一窒:【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棋技嗎,而且你這個玩法有個屁的下棋意義?】

【我不知道這裏的棋盤坐標怎麽定的嘛。我自己來,但你得告訴我我下了什麽位置。】

他換拿自己的棋子,隨意落了個位置,將系統別別扭扭報出的方位覆述一遍:“四時十六相。”

謝信半秒沒停頓,緊接道:“十六相十七宮。”

一來一往,場面顯而易見。

洛星然從頭到尾亂來,讓謝信看出他是個小白也無所謂,主打一個重在參與,毫無懸念地在十分鐘內解決了戰鬥。

茶餘溫尚存,謝信道:“勝負已分。”

洛星然有些好奇:“你怎麽確定你拿的是黑子?”

“黑子與白子的觸感稍有不同。”

洛星然不明白有什麽不一樣的,他聳聳肩:“可惜。”

謝信也想說一聲可惜。贏得太輕松,他沒有實感。

回想先前和對方對峙時寸步難掙的場面,現在落到棋局,竟是無波無瀾,猶如一潭死水般令他喪失耐性。本以為洛星然會故意更改他下子的位置,或是悔棋或是要求三局兩勝,結果一路沒出任何岔子,仿若對勝利與否不以為然。

想到這裏,謝信又稍有停頓。他擡手摸上自己眼睛:“摘了?”

洛星然散漫道:“摘吧。”

系帶自眼前抽離,擦過眼睫與眼尾。只一瞬間,視野恢覆敞亮。

謝信垂了眸,忽而短促一笑,暗道果真如此。

白玉棋盤上清一色的黑子,分不清你我。他下的是黑子,洛星然亦是如此。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黑吃白或是白吃黑,而是黑吃黑。

自他進入房間的那一刻,便已經形成了毫無懸念的定局。偏偏坐於主位的人從頭至尾沒露出任何破綻,完美地引他演完了這出滑稽的戲。

更摸不清的是,平白被耍了,謝信居然覺得這才是對的。

他顛弄幾下手中散棋,再擡頭時眼裏一片暗光,襯著桌案上忽明忽滅的燭火,竟是揉出了一股難辨其意的情緒。

“本就是你與我談條件,規則自當由我來定。”洛星然從他手中挑過一子,隨意彈到空中,再伸出手掌將其牢牢握住,“謝公子,這世上沒有公平二字。”

謝信也看明白了,“你是在特地引我過來。”

“是啊。”

洛星然面上的笑容擴大。

他向來嘴上沒個正經,此時又見男主吃癟一回,從眼角到眉梢都透著得逞的愉悅:“幾日未見難免有些想念。我估摸你也一樣,不然怎麽會自投羅網?”

假話說多了,多少帶了些混淆是非的顏色。

謝信看他翹尾巴的模樣,心底倏然升起一種發脹的怪異感。他一邊唾棄對方還是如此輕浮,一邊又冒出一閃而過的矛盾疑惑。

百年光陰可能會讓一個人性情改變,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無法撼動。

過去給他下套的湛晃之腦子裏空灌了水,狐假虎威不足為懼,但現在的湛晃之卻撕破了假象,狡詐又清醒。

直覺是種可怕的東西,謝信端起茶杯,遮去唇邊愈發難以收斂的弧度。

“現在的你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本。”洛星然同他相望,似是挑釁又似乎在進行誘哄:“棋逢對手的滋味是不錯,可惜你坐不上棋盤的另一端。這世上能達到目的的方式有很多,與其爾虞我詐,不如風雨同舟。我要是你,我就主動討好、事事聽話,等取得信任了再下手,到時候一擊斃命也不遲。”

模糊的光暈帶著讓人昏昏欲睡的眩暈色彩,從天到地,在這一方稱不上寬敞的空間中籠了一層霧狀的紗罩。相隔不足一床的長,偏偏將斜靠在床頭的人身影模糊虛化,而那雙眼裏的狡黠卻清晰刻進了另一人眼中。

他舉著例子,告訴謝信殺掉自己的方式。同時又好像在表明,所有的套路他都心中有數,隨時能見招拆招。

謝信覆在瓷杯上的手心出了薄汗。不是緊張,也不是悚然,而是一種源源不斷從下往上冒的亢奮。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幾日的違和從何而來。

想起掐住青年脖子時掌下膨動的脈搏,未知的生命在他指尖流淌過,仿佛某一瞬間觸及到皮囊下溫熱又神秘的心臟。

謝信不完全確定,便藏起探究。像接受了對方的提議,他低下頭,頭一遭順從地問:“我輸了。湛公子想讓我做什麽?”

洛星然把置掉的白棋放回來,推到對面。棋盤上布滿的黑子被他三兩下撥到一旁,清臺後,中央空位被嶄新的一枚黑子所替代。

他托著腮沈吟片刻,一時興起道:“後天我要下山,你同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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