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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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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藏月 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陳硯南送秦芷上出租車。

秦芷從後視鏡裏看他, 雙手放在大衣的口袋,下頜的輪廓清晰立體, 隨著車開遠,細節被模糊,輪廓反而在一遍遍描摹愈加深刻。

她趴在車窗邊,心情糟糕得像是永遠不會放晴的陰雨天。

秦芷上小學時在大姑家住過一個星期。

大姑有兩個孩子,當時表姐高她一個年級,表弟三歲,還沒上幼兒園。

那時候她五年級,父母吵得很嚴重, 兩個人都動了手, 家裏被砸的稀碎,秦振將她放在大姑的門口後離開,大姑父早上上班, 開門看見她, 神色一變,扭頭扯長脖子叫大姑過來。

大姑見到門口像流浪貓似丟給她的秦芷,怒氣沖天地給秦振打電話過去, 得到的是廖明珠跑回娘家,孩子沒人照顧, 讓她幫忙帶幾天, 她還沒來得及罵幾句, 那邊已經掛了電話,再打過去是無人接聽。

“混蛋!”

大姑一肚子火,瞪向她。

而現在,秦芷摁響門鈴,大姑推開門, 笑著招呼她進去:“快進來,本來想著去接你的,你姑父今天正好有事要用車。”

“沒關系,兩邊很近。”秦芷推著行李箱進去。

客廳裏的電視開著,放著動畫片,表弟李一健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目光專註地盯著電視屏幕,表姐李雯斜躺著玩手機。

“小健,小雯,小芷來了啊。”

“表姐。”秦芷先叫人。

李雯學習不好,沒考上一中去了職高,馬上要去外市上大專,她眼睛從手機裏移開,視線在她臉上轉一圈,擡擡下巴就算打招呼。

李一健張嘴笑著,顯然並沒有聽到。

大姑領著秦芷推開一扇房間門:“本來是想要你跟小雯住一起的,但你表姐她不習慣跟人睡,家裏房間又不夠,就暫時把這裏收拾出來。”

幾平米的小房間,本來是個雜物間,雜物被靠墻堆著,放下一張單人床,就只有一個小過道。

一扇很久沒打開過的小窗。

大姑說:“你弟弟就半年小升初,他現在考試都不及格,急死個人,你幫大姑好好給他輔導輔導。”

秦芷把放下來的書包擱置在行李箱上,她點下頭:“我會盡量的。”

“你弟房間在這,我去把他叫過來。”

大姑指完房間,大步走向客廳,電視被強制關掉,表弟又哭又叫,被罵一頓後憤恨地走進房間,看秦芷的目光仿佛仇敵。

大姑在懷李一健之前,懷過兩次,私底下偷偷做過檢查,因為是女兒給流掉了,對於好不容易懷上的兒子,一直是溺愛驕縱的態度。

七八歲的小男孩狗都嫌。

更不用提,被從小寵到大的小學生。

李一健很難管,他根本不怕秦芷,知道她是爸媽都不要的可憐表姐,每當坐上書桌,他有多動癥一樣,拿小刀切橡皮,咬筆頭,東摸摸西碰碰,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秦芷提醒:“李一健,你認真一點。”

李一健挑釁做個鬼臉,知道她拿自己沒辦法而肆無忌憚。

秦芷沒有逼他,她有的是耐心,他不做完她就陪著他坐在這,想看電視出去玩的不是她,該著急的也不會是她,每當他扯理由從書桌溜出來,秦芷只需喊大姑,李一健又灰溜溜地回來。

“討厭死了。”

“沒人要的醜女人!”

李一健拿筆尖戳草稿本。

秦芷平靜說:“這道題你現在不想寫沒關系,還有明天,明天不想寫還有後天,你有整個假期的時間。”

也就意味著他一個假期也別想看電視打游戲出去玩。

“你媽媽按小時給我錢,你拖越久我賺得越多。謝謝你,從你們家出去,我應該會賺很多錢。”

秦芷聲調不高不低,她面無表情地翻過語法書。

李一健又急又氣,惡劣地問:“你是乞丐嗎?”

秦芷抿唇,恍若未聞。

兩人無聲對峙在熬到第二個晚上以李一健眼睛睜不開,摸著筆寫完那頁習題結束,他老老實實上課,好準時寫完作業去看動畫片。

李雯作息日夜顛倒。

偶爾晚上過來看一眼,見到自己弟弟竟然乖乖釘在書桌旁,她好笑地問:“你給他吃了什麽藥?”

她要出門,大衣裏面套著短裙,露出穿著絲襪的腿。

“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秦芷搖頭:“我還有作業。”

給李一健補課占據她一天大部分時間,除去偶爾幫忙做家務之外,她需要擠出時間,完成自己的學業。

李雯聽到做作業都無聊,她問:“你沒有朋友嗎?”

“有。”秦芷說。

不用想肯定是跟她一樣的書呆子,李雯看著她那張不用化妝就已經挺好看的臉,好奇地問:“有沒有談男朋友。”

“沒有。”

“真沒有假沒有,你這看著可有點心虛,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這一次,秦芷沒有否定也沒有承認。

李雯對她這種問不出幾句話的性格沒有交談欲望,她擺擺手,扭身出去。

秦芷拿著小學六年級的數學課本,全是塗鴉過的痕跡,少見的出神。

陳硯南出發回家的那天給她發過消息,附贈兩張南瓜在車裏照片,出發前既興奮又精神,出發後耷拉著耳朵,皺著眉頭,憔悴又可憐。

「傻狗。」

陳硯南冷酷地評價。

秦芷身處逼仄昏暗的房間裏,她翻過身靠向墻,手機屏幕的光柔和打在她臉上,她凝視著那一小塊屏幕,就像看著一個獨屬於她的小世界。

她說:「南瓜好可憐,你不要這樣說它。」

聽說狗狗也會暈車,癥狀不比人類好多少。

陳硯南說:「它上車後就在找你,甚至以為你藏在後備廂。」

秦芷笑笑,不枉費她只要放假,都會帶它去小公園,還會給它買小零食加餐,小狗是有靈性的,誰對它好,它就親熱誰。

陳硯南:「提到你的名字,它會豎起耳朵。」

秦芷能想象到那個畫面。

因為太冷,她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裏,細心壓住邊角,不讓冷風灌進來,但不敢蒙進被子裏,會有潮濕的黴味。

她感覺沒剛才那麽冷。

秦芷也想讓南瓜留下來,但她自己都是被收留的,又怎麽配養一只小狗。

陳硯南:「它很想你。」

秦芷睫毛顫動,她默念著四個字,有什麽念頭在瘋長,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克制再克制。

她敲字的手指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別的原因。

秦芷:「我也很想它。」

下一秒,陳硯南的消息彈出來。

「它聽到了。」

“唰——”

秦芷熄滅了手機屏幕,她平躺著,目視黑暗,握著手機像攥緊一顆心臟。

春節將至,各家開始忙起來,秦芷早上跟著大姑去市場買菜,市場裏不好停車,她雙手掛滿東西,走到市場門口,再塞進車裏。

大姑說:“小芷,你還是比你表姐懂事多了,這死丫頭天天不是睡就是出去玩,這時候是一點都指望不上。”

秦芷將手裏的兩條草魚放上去。

掌心通紅,冒著熱氣,是被重物勒的。

除夕夜吃團圓飯時,秦芷的身份就更為尷尬,她跟著李雯叫人,卻深知他們其實沒有任何關系,也不會頭腦不清地真收下遞來的紅包。

吃過飯,秦芷默默收碗。

姑父跟其他大人上牌桌打麻將。

她從廚房出來,聽到大人們聊到她媽媽廖明珠。

“肯定之前就有好上的,年輕又漂亮的,哪裏找不到人,不然這些年為什麽一直催著離婚?”

大姑嗑著瓜子:“當時他們結婚我就說了不行,看著就不是安生過日子的,後來怎麽樣嘛,天天吵天天吵,孩子誰都不管。”

“你侄女還挺像她媽媽的。”

“也就長得像,性格不像,像我弟。”

“……”

李雯過來倒飲料,打開冰箱門說道:“我還以為你還要洗個碗呢?你一天天地想討人喜歡不累嗎?”

秦芷擦幹凈手沒說話。

倒完飲料,李雯面向她,納悶地說:“我記得你以前小時候還挺可愛的,怎麽現在變得這麽死氣沈沈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

父母離婚,她成為他們離婚原因,房子被賣掉,她被迫寄人籬下。

或者更早。

羅馬從來不是一天建成的。

秦芷回到雜物間,沈寂許久的號碼突然來電,她整個人坐直,小心又難掩喜悅地開口:“媽媽?”

“小芷。”

熟悉的聲音在手機裏響起,她就很沒出息地鼻尖泛酸。

廖明珠說:“媽媽看到你之前的消息,但因為媽媽最近太忙一直沒空回你,你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吃飯?”

“我在大姑家,剛吃過飯,媽媽你呢?”

廖明珠頓了下:“你爸把你帶到你大姑家,他也真能做得出來。”

“媽媽,新年快樂。”秦芷認真說,在電話打來的那一刻她已經足夠滿足。

“新年快樂,小芷。”

廖明珠說了下近況,她過得很好,她找了份工作,可以覆蓋掉開支,她之後會好好賺錢,供她上大學。

“你只管好好考試,學費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母女倆聊完天,廖明珠給秦芷銀行卡打了一千塊。

“這是媽媽給你的壓歲錢,已經是大姑娘了,自己買點好看的衣服。”

秦芷眼眶溫熱,一件好事,可以抵消掉一百件壞事情帶來的負面情緒,她開始拿起手機編輯新年快樂的信息。

第一條,是發給陳爺爺的。

然後第二條是葉奕然,班上一些關系還算近的同學,然後是宋淮……最後是陳硯南。

葉奕然:「啊啊啊啊啊,芷寶,新年快樂,我們倆又做了一年的好朋友,以後的每一年也都要哦,我根本離不開!!!」

秦芷唇角浮著笑意。

一如既往的誇張又熱烈地回應。

“嘟”的一聲,秦芷收到陳硯南發來的消息。

陳硯南:「我是第二個收到的?」

他當時人在客廳,父母在跟親戚聊天打牌,老爺子雷打不動地要看春晚,他坐在沙發邊,看到老爺子在手機響過後查看信息,他嗯一聲,笑著說:“是小芷祝我新年快樂。”

陳硯南撩起眼皮。

“我還沒給小芷壓歲錢,手機上怎麽發?”陳爺爺拿著手機問。

陳硯南看見那條信息,不是毫無新意的群發,而是用心編輯過的,一長串,細心又真摯地讓爺爺註意身體,唇線牽扯了下,他手把手教爺爺發紅包,輸入金額時,爺爺說一千。

跟他收到的一樣。

發完紅包,陳硯南才收到屬於她的消息。

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陳硯南盯著那四個字,再想到爺爺手機上的一長串,怎麽都覺得自己是被敷衍了,所以他板著臉,回覆那行字。

秦芷楞了下,她不敢說不是,其實他是最後一個。

她還沒想好怎麽回,被陳爺爺一千塊的壓歲錢嚇到,她不敢收,陳爺爺說這是討好兆頭的,有寓意,不能不收。

秦芷只好硬著頭皮收下,說很多個謝謝。

手指點開另一個對話框,她給一個很討巧的回答:「排名不分先後。」

秦芷剛回覆完畢,跟著兩條消息跳出來。

「秦芷同學,新年快樂!」

「你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

陳硯南不會是那種四處給人發新年祝福的人,從來不是。

秦芷呼吸變快一些,她不得不深呼吸來緩解這種癥狀。

陳硯南:「方便打電話嗎?」他走到玄關處,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套上,南瓜騰地站起來,主動去咬來牽引繩,讓他給自己套上。

周唯茵聽到門口的動靜,問:“這麽冷的天你要去哪?”

“外面走走,”陳硯南套上牽引繩,起身:“南瓜想出去了。”

南瓜尾巴搖成螺旋槳,吐著舌頭,眼睛裏寫滿期待與興奮。

周唯茵:“那也遛一會就回來,別凍感冒了。”

“好。”

秦芷在看到消息後遲疑片刻,回覆方便兩個字。

電話跟著打過來,她緊張地點了接聽,記憶裏,兩個人通電話也只有他那天沒帶鑰匙,他深夜打過來,讓她幫忙開門。

“秦芷?”低沈的男音突然響起。

秦芷喉嚨裏發緊,她說:“我在。”

“通州有沒有下雪?”陳硯南問,氣息還有些不穩,像是夾雜著冬日的冷風,聽起來很遙遠。

秦芷望著漆黑小窗,說:“沒有。”

“我這裏在下雪。”

“你現在在外面嗎?”

“嗯。”

陳硯南說:“我想讓你聽。”

秦芷問:“聽什麽?”

手機那邊沒了聲音,她舉著手機等了好一會,她試探性地叫了下陳硯南的名字。

“陳硯南?”

沒有回應。

下一刻,先是很輕微的聲響,顆粒摩擦的沙沙聲,跟著是沈悶的噗嗤聲,一下跟著一下。

秦芷仿佛想象到白茫茫的一片厚雪,松軟的雪粒閃著細碎的銀光,偶爾有風,在低空卷起霧狀的雪煙。

陳硯南行走在雪地間,靴底被雪吞沒。

是踩雪的聲音。

陳硯南拿回手機,問:“聽到了嗎?”

秦芷重重點頭,聲音很輕:“陳硯南。”

“我聽到了。”

“你說什麽,我沒聽到。”陳硯南握著手機貼向另一邊。

秦芷只好重覆,提高音量:“我聽到了!”

陳硯南瞇著眼,鼻息間發出聲帶笑輕哼:“我說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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