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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原定的春狩如期而至。臨行的前一夜,皇帝再次來了趟月華殿。

嘉容的病情自然沒什麽大起色。皇帝在她榻前立著,聽阿霽稟著她病情的時候,她一直閉目裝作沈睡。

“好好養病,別胡思亂想,等朕回來。”

阿霽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望著阿霽,等她稟完了,垂目退到邊上後,他的目光便轉到床榻,凝視還閉著眼睛躺在枕上的嘉容,片刻後,忽然這樣說了一句,隨即掉頭而去。

長樂苑始修於前朝,原用作皇家狩場,春秋時分,天子射獵其間。經歷幾百年,幾經擴修後,如今地跨京畿側的數縣地域,縱橫數百裏,四邊山林相接,苑內河湖回繞,湖中島嶼點點,矗立數十華美離宮,中間又綴豢養百獸魚鳥、種植域外珍奇果木的無數觀苑。從前興化帝一年裏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此處渡過,後也曾被太子李溫琪用作尚武練兵之所。

大周建元皇帝登基後首次禦駕長樂苑春狩,攜一幹文武重臣,許佑孫、高九成等悉數隨同,隊伍綿延壯觀。前有皇家羽**悍騎兵駿馬一路飛馳辟道,後有胄甲鮮亮、儀容肅整的營衛親兵,鑾駕之間,繡有玄金九龍的明黃旗幟迎風獵獵,艷陽照在華蓋傘頂飾著的金龍之上,龍口含珠光芒四射,途經數縣的大小官員以及當地百姓無不伏地迎駕,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天子威儀,不可一世。

鑾駕抵達長樂苑後,在禮部和太常寺官員的主持之下,皇帝於祭宮祭祀天地山河,當夜宿承德宮,次日興致勃勃攜親衛及近臣入狩林狩獵,不想竟出意外,縱馬追逐一只角鹿之時,馬匹失蹄,皇帝一時不慎,竟被摜下了馬去,好在他本就是馬背出身,並未受致命傷,只是被隨從扶起後,行路有些不便,被送回離宮,隨行太醫檢查後,傳出了話,說皇帝腿部筋骨挫傷,須得靜養數日。

出行次日便成這樣,隨行眾人俱是意外,也只能照了皇帝旨意暫停於此,猶如將京中衙署搬到了這裏一般,各自處置快馬遞來的署報公務。隨行大臣裏,似許佑孫這些人倒如常,只幾個原本隨皇帝打江山出身的,雖也享過幾個月的帝都榮華,但驟置身於這座用金銀打造出來的窮奢極侈皇家園林中,還是目不暇接,便似掉入米缸的油老鼠,結伴四處游樂,快活無比。

夜霾之下,皇城的皇宮。隨了皇帝的離開,隨之撤走了大批的宮衛,讓這座原本入夜後就變得寂寂的皇宮更顯空寥。除了月華殿近旁還有人,別的地方,此刻似乎就只剩下了噬人的黑暗。

子夜時分,一直側耳聽著外頭動靜的嘉容聽見阿霽熟悉的細碎腳步聲近,從床榻之上翻身而下。

阿霽到了她近前,低聲道:“你還堅持得住吧?”

嘉容道:“我沒事。”

逃脫的希望,就在眼前。即便已經病了幾天,她現在精神卻異常得好,渾身仿佛充滿了力氣。

阿霽微微點頭,耳語道:“值夜宮女都被我打發去睡覺了,這就走吧。”說罷轉身往外而去。

嘉容隨了阿霽出寢閣,無聲無息地穿過闊深的前殿,就要出殿門時,迎面竟從廊上走來了個人,竟是蘇全。

皇帝離宮後,蘇全便奉命來此服侍嘉容。他最早十二歲入宮時,幹的是最低賤的收集夜香的活。如今發達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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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那種味道,便是嚴寒冬夜,睡的屋裏也不肯放馬桶,寧可挨凍也要出去解手。這會兒就是解手歸來,撞見兩個人影從裏頭出來,再一看,竟是嘉容與阿霽,一怔,面上隨即堆出笑,急忙跑了來,口中道:“殷小姐,這麽晚了,還要去哪?”

嘉容不想這會兒竟會撞到蘇全,一時應不出來時,阿霽已經朝蘇全走去,笑道:“蘇公公,殷小姐睡不著,想出去在院裏透口氣。”

蘇全立刻道:“那奴婢隨你們一道,伺候也方便。”

阿霽含笑點頭,忽然道:“咦,你後頭是誰?”

蘇全應聲回頭,胸口忽然一陣刺痛銳涼,還沒反應過來,嘴已經被捂住,倒在了地上,掙紮數下,口中發出赫赫的低聲,慢慢不動了。

阿霽拔出插於他心口的匕首,回頭看了眼臉色已經大變的嘉容,示意她跟上。

嘉容看了眼蜷倒在地的蘇全,一顆心蹦得幾乎就要跳出喉嚨,勉強鎮定下來,跟著阿霽繼續往前去的時候,手腳還在微微打顫。最後行至門口時,值門的宮人見她二人出來,面露疑惑之色,阿霽到他近前,笑道:“勞煩開門。”

宮人還在遲疑的時候,脖頸一涼,一道寒光閃過,已被割開喉管,血噴湧而出,當即無聲倒地。

阿霽面不改色地開了月華殿的門,拉著手心已經滿是冷汗的嘉容跨出了殿檻。

夜色愈發深沈,月影穿梭在厚重雲彩之間,忽明忽暗,嘉容隨了阿霽在皇宮的樹影墻根下匆匆前行,避開各處值夜宮人,最後終於停在了荒敗無人的太子舊居東宮長陽殿外,推開幽閉許久的宮門,閃身而入。

柏蘭堂是長陽殿裏李溫琪從前用作書房的所在,如今卻早蒙塵,也許久沒人進來過了。推開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之聲,愈顯身後夜的陰森。進去後,阿霽取出火折點亮一盞放風的琉璃宮燈,看了眼驚疑不定的嘉容,快步到了靠於南墻的那架書櫥前,打開最下的一扇門,抽出裏頭的格屜,近旁一陣摸索,片刻之後,一陣輕微喀拉聲中,裏頭靠墻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幾尺見方的黑漆漆四方洞口,她招手,嘉容靠近彎腰下去,迎面聞到一股撲鼻的蟎蛛塵氣,有風涼颼颼地從裏倒灌而出,借了燈光看過去,見是個一人高的狹長通道,燈火照不到的盡頭,黑漆漆一片,宛如一個噬人的深洞。

“殷小姐,太子傳來的口信說,這條密道直通皇宮北門之外,你沿著密道一直往前,到了盡頭,用我先前教你的法子打開門,有人會在那裏接應你。”她把手中的琉璃燈遞到了嘉容手上,“你快走吧。我把這入口恢覆原狀,回去收拾下死人,先在此處替你把風。”

嘉容知道跟著,她就要潛去長樂苑,施行她預謀許久的刺殺之事了。胸腔裏一陣發熱,又一陣發冷,便如得了瘧疾一般,極力鎮定下來,接過她遞來的提燈,咬牙,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低聲道:“你多加小心。”說罷鉆入地道口,頭也不回地朝前而去。

這條密道,是前朝太子李溫琪在數年之前,借了東宮修園的名頭而秘密造設的,完工之後,所有匠人便都被就地滅口,造得也十分牢靠,每隔幾尺,便有一根頂樁,完全不必擔心坍塌。

嘉容獨自行在這條幽長而狹仄的密道之中,手中的燈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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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數步之內的空間,前後漆黑一片,近旁無風,死寂無聲,陪伴她的,只有她被燈火投在身側後方的一道曈曈人影。越往前走,便越如通往未知的地獄深處,不知盡頭何方。嘉容只覺後背脖頸汗毛直豎,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向前方的黑暗,只盯著手上晃晃悠悠的那一點昏黃燈火,想著父親,想著李溫琪,咬牙一直不停地往前去。

她越走越快,漸漸地,開始氣喘籲籲,額頭上沁出了汗,衣衫也緊緊地貼在了後背之上,後背冰冷一片,密道卻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她的眼前又閃過剛才蘇全倒下去時,那張還帶著笑容的臉,他看向自己的的時候,目光裏滿是詫異和不可置信,噗地一聲,她的足尖忽然踢到了地面的一塊石頭,仿佛那個守門宮人被割斷脖頸時噴出血的聲音,她的腳一軟,被石頭絆倒在地,咣地一聲,撲在了地上,手上的燈被甩了出去,一下子滅了。

嘉容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恐懼更是迎面撲來,一點點地蠶食著她。她抖抖索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穩兩條腿,極力驅除掉剛才映入腦海的那副景象,摸著墻壁,繼續一步步地朝前而去。

不能倒下去,更沒有回頭的路。咬牙堅持下去,只要走到盡頭,就能逃脫這個囚籠,去往父親所在的劍南道了。

嘉容在漆黑的地底摸著土壁一直前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腳上的鞋也掉了一只,足心踩著凹凸不平的地面,她跌跌撞撞地一直前行,在漫長得仿佛過了一輩子的煎熬、整個人也幾乎就只剩機械拖著腳步前行的時候,終於覺到周遭有風拂動,空氣似乎也開始變得新鮮了起來。

一定是出口了,出口就在前方不遠了。

她咬緊牙關,繼續扶著墻壁往前,在黑暗裏又前行了一段路後,忽然撞到了一堵墻,停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長長呼吸了口氣,擦了下臉上的汗,趴在了地上,摸索著盡頭那堵墻的右下方,最後摸到了一個銅環,使出全身的所有的力氣,用力旋轉。

一陣沈悶的聲響過後,她面前的那堵厚重墻壁之上,出現了一個堪堪能容人彎腰進出的四方口子。

阿霽說,出口是城隍廟後的一個窖井。

井蓋此時應該已經被接應她的人打開了,她還沒出去,便已看到出口外地面落下的一片白色月光。忽然手腳一軟,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光,一下跌坐到了地上,眼中隨之湧出了淚水。

她默默流淚片刻後,擦了下酸澀的眼睛,定下心神,彎腰從那個四方口子裏鉆了出去,還沒來得及起身,擡頭看去,見朦朧月光之下,果然有個高大人影正立在出口外,仿佛已經等了自己許久的樣子,胸口再次一陣酸熱,站直了身,顫抖著低聲道:“我姓殷,你可是太子派來……”

她的聲音忽然像被一把鋒利剪刀硬生生地剪斷,戛然而止,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對面的那個人,驚駭得幾乎要魂魄出竅。

“你終於出來了?”

皇帝註視著對面這個剛從密道裏爬出來的女子,目光冰冷,聲音聽起來卻頗平緩,不帶絲毫的起伏頓挫。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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