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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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容一驚,飛快睜開淚水迷離的一雙眼眸,見他那張臉似乎真的要壓下來了,下意識推了他一把,覺他紋絲不動,還那樣死死壓住自己,驚懼稍減,憤恨又開始擡頭,猛地捏起拳頭,恨恨朝他夾頭夾腦掄了過去,連聲訴道:“你還是男人嗎?是男人嗎?你可以不知君子何為,但話既都出口了,怎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昨夜可以當我事先沒把話說清楚,今晚這場棋局,先前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你自己也答應了的!怎麽可以眼見要輸就又中途悔改!方才倘若最後是我輸了,我絕不會像你一樣出爾反爾!你就是這樣當男人的嗎?你就是靠著出爾反爾,才從李家人手中奪了這天下的嗎?”她越說越激動,眸中還餘淚光點點,一張臉卻已經漲成了紅撲撲一片,忍住心頭的羞憤,咬牙道,“你不是要我陪你睡覺嗎?倘若你單憑自己力氣把我給睡了,你與畜生有什麽區別?我瞧不起你,永遠瞧不起你!”

皇帝的眉頭越皺越緊,盯著她的目光也陰晴不定,忽然,他從她身上翻了下來,仰面躺在錦衾之上。

身上重負一旦得釋,嘉容急忙擦了把面頰上尚未幹掉的眼淚,一骨碌從他身邊爬了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榻,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腳便奔到了那張妝臺之側。

梳妝匣裏還藏有剪子。

她靠在了妝臺上,用身子把那個匣子遮住,警戒地望著他,一只手也交在了背後,慢慢地摸索著梳妝匣。

皇帝似乎並未留意到她的舉動,只是慢吞吞地從榻上坐了起來,看了眼方才被自己掃落的滿地黑白子,道:“重來吧。”

嘉容還沒明白他的意思,遲疑了下,手停住了。

“我是說,和你從頭再來一局。”

皇帝已經走了過去,彎腰下去,扶正剛才被自己踢翻的棋枰,回頭看她一眼,見她還呆立著不動,加重了語氣道:“倘若我輸給你,我便遵守先約。”

嘉容終於聽明白了他的話,心微微一跳,脫口道:“你已經背約兩次,我憑什麽再相信你?”

“這樣吧,咱們來立個誓。就這一盤。我贏,你要乖乖聽我的。你贏,我便等帶回你父親,再行立後之事。當然,立後之前,我也絕不會再碰你。倘若各自有違……”

他頓了下,眉頭微微挑起,“倘若朕違約,叫朕江山不保,死無葬身之地,倘若你違約……”他註視著她,唇邊漸漸浮出一絲毫不掩飾惡意的微笑,“那就將朕發的誓應到你的那個李情郎身上,如何?”

作為一個新得天下的皇帝,他的這個誓,發得確實夠分量了。

她現在,根本就沒有任何資本去與他對抗。倘若他要強來,她所剩唯一的反抗方式,也就是一死。現在他自己忽然又這樣提出重下賭局,哪怕贏面只有百分之一,她也要去爭取。何況,她對自己的棋力,還是很有信心的。再下,他未必也能贏得了她。

嘉容顧不得再與他計較他言語中處處要與李溫琪過不去的那種滿滿惡意,立刻道:“只要你不再耍賴,我一定遵照!”

“來人!”

皇帝朝外叫了一聲,阿霽和雙雲匆匆而入。

“把棋盤擺好!”

嘉容忍不住再次略微驚訝了下。

她知道接下來的這第三場棋,一定會是一場空前的鏖戰。原本以為會在明晚。沒想到,他立刻便要擺上這道最後的賭局。

不過也無妨,她隨時可以應戰。

宮女蹲身下去,將散落滿地的棋子一顆顆地揀起,投回到棋罐裏。

“你留下,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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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徑直坐到了棋枰前,道了一句。

雙雲知道他點的是自己,輕聲應是,如之前那樣跪坐在側。

嘉容看了眼阿霽,示意她出去後,跟著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還是你先行。”

皇帝嘩啦一聲,抓了把棋子在手,微微一笑,漫不經心地道。

以棋儀來說,似他這種握棋法,實在也是難登大雅之堂。當然了,這些都無足輕重。現在最重要的,便是靜下心來,贏這一場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賭局。

她必須要贏。

她閉目微微調整了呼吸,睜開眼後,伸出右手,以食指中指上下交拈,取了一枚黑子,落下。

“黑棋第一手,右星位──”

嘉容仍照自己習慣的開局,下了第一手。

皇帝啪一聲,白子毫不猶豫地跟著落了下去。

雙雲仿佛有些意外,頓了下,才報道:“白棋占據天元。”

他這一出手,不止雙雲,嘉容更是吃驚。

天元是棋枰中央的星位。有誰會第一手便占這個位子?看著是個中樞之地,實則高處不勝寒,全無根基。

這算哪門子的下法?

嘉容躊躇了下。

她自然是要盡力贏他的。但出於棋道精神,最後還是出言提醒道:“此為虛勢,你可以重來的。”

對面男人哂笑,隨即道:“何為虛勢?勢高圍廣,勢卑則圍小。棋若無勢,便如國無法度,棋若有勢,則若兵有軍規。天元乃是中樞,占據了此位,足以踏四合掠八荒。天下大勢起合,此處向來為第一要點,為何要重來?”

嘉容看他一眼,不再說話了,繼續自己的棋。

嘉容很快便發現,這一場賭局裏,自己對面的這個對手,他與前兩次完全不同。

不止是精神狀態。這一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棋枰之上,神情專註而平靜。而且棋路,也真正叫她有些吃不準他的意圖。

一般而言,前五十手過後,大體便能看出黑白二方的全局思想與攻略意圖了。但是這一盤棋的格勢,毫無疑問,是她迄今為止,遇到過的最奇怪的一場格勢。前手過後,觀看棋局,自己占盡四方角地,而對方的白子,則占上下左右中五處星位,便如一個十字形狀,空有縱橫天地貫穿四方的雄渾氣勢,卻沒半點根基可以依托,想要將這空勢化為實地,在她看來,幾乎不大可能了。

當然,棋是他下的,她只要自己贏就是。且有他先前的那一番高談闊論,她此刻自然不會再出聲說什麽。愈發凝神,穩打穩紮,開始指揮黑棋攻取實地。對方至此,似乎仍無爭奪地盤之念,一直在騰挪位置,似乎不大願意與自己正面纏鬥。但是再幾十個回合後,嘉容發現有些不對了。自己雖占盡了邊角實地,但仔細看,盤中要位,卻大多尚未明主,而且她也看出了他的意圖,竟是要在四線之外圍出闊深大勢的樣子!

兩人再走十幾個回合後,嘉容的鼻尖又開始滲汗了,禁不住開始焦躁。

這個走勢,仿佛前夜她與他的第一局對弈情景再現。一方占了明顯優勢,棋局過半到了末殺時,情勢陡然翻轉,強弱互換,最後一擊搏殺了對方。

只不過現在,情況倒了個個。不是自己搏殺了他,而是自己似乎就要被對手給搏殺了!

嘉容自然清楚,對弈之中,最忌的便是心浮氣躁。如今自己處於稍劣局面,倘若再心性不定,對方絕對不會給自己任何喘息機會。

她暗暗再次呼吸,在規則允許的限度內,放緩自己的落子速度。

對手看起來耐心空前地極好,沒露出半點催促之色。坐在那裏,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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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兩次對弈時,判若兩人。

嘉容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沈思默想片刻過後,決定轉手,打入對方的腹地。

這絕對是出其不意的絕妙走位。

皇帝似乎有些驚訝,幾手過後,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端凝,想了下,突然也改了先前的走勢,落子在了她的邊地之上。

這一招,嘉容也是萬萬沒有想到。

邊地本可算是她的實地了。倘若不加阻攔,被他這樣成功切入,萬一割得七零八落,則她獲勝依仗蕩然無存,她不得不回手抵擋。再幾個回合後,白子忽然放棄了對她邊角之地的爭奪,猛地朝先前打入自己中央腹地的黑子發動進攻。

嘉容極力突圍。

可惜,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他先前第一手便占據了天元之位的意圖。

無論她想朝哪個方向突出重圍,都必遭到對手以天元為基點輻射出去的無情攔截。再幾十手後,黑子已經徹底陷入了白棋的四面包圍,最後一子時,嘉容傾身向前,死死盯著棋盤,遲遲不下。一滴汗水,自她發際滲透而出,順著她額頭滾下面頰,最後滴濺在了棋枰之上,跌得支離破碎。

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一直沒催促她。只是悠閑地從地衣上拿了紫苑花的靠枕,塞在自己後背,然後靠坐在了棋枰之側,笑吟吟地望著她。

那枚黑子,終於從她指尖無力滑落下來,跌到了棋枰上的一個空位之上,轉懸幾下,一陣嗡嗡聲後,終於靜止了下來。

“白子以一目半勝。”

雙雲看了眼臉色慘白的嘉容,輕聲報了戰果,伏地磕了個頭去,默默離去。

隱隱漏鼓之聲,傳入了這間寢閣之中。

這一盤棋,竟下到了子時夜深。

皇帝看著對面僵在那裏猶如一尊玉雕般的女子,面上笑容愈發濃烈,“你好像有些不服?但無妨,我贏了。”

嘉容不得不承認,這是她下過的最艱難、最匪夷所思的一場棋。

倘若不計那讓她簡直無法承受的失敗後果,單從棋局本身來說,只能用棋道高遠、永無定勢來形容。

對面的這個對手,倘若再有機會與他對弈,她覺得自己戰勝他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但是這一次,她輸了,真的輸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雙目還定定落在棋枰之上,忽然覺得胸中豪氣萬丈,絲毫不遜當日金鑾殿初登寶座,大聲笑道:“圍棋之道,不出天人之道。生殺不息,圍城奪地,從來便無定勢。你用定勢與朕相鬥,如何能爭得過我?”他說完,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步跨到她身前,笑吟吟將還僵著不動的女子一把抱了起來,大步到了床榻之前,將她輕輕放倒,隨手扯下兩邊的錦繡帷帳,床榻裏,光線頓時彌暗幽深了下來。

他跟著上了榻,側臥到了她的身畔,像打量自己戰利品般地灼灼註視著她。見她雙目空洞,毫無生氣的樣子,面頰上還沾了幾綹發絲,想了下,伸手過去幫她輕輕撩開,低聲道:“你別怕,我會對你很好的。”隨即俯下頭去,試探著,用自己的唇,輕輕碰了下她的唇瓣。還沒來得及感覺她的滋味,便覺她微微側頭,似要躲避自己的嘴,一楞,臉色隨即微微沈了下來:“莫非你想食言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末尾補了幾段,沒看的讀者可以翻回去看。

下章也是晚上10點左右。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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