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結局·出離生死（2） 審珮甩了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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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大結局·出離生死（2） 審珮甩了甩手……
審珮甩了甩手腕, 匕首上的血滴落在了走廊的地？毯上，他並不在意。殺死羅雲道的感覺就像完成一種未盡的事？業，一種收尾工作, 他從中感受不到往常的那種快意與發？洩。
這跟他使用刀具也有關？系，這比赤手空拳少了很多？親密。尤其是在最？後的療養院密室中重溫了陳思航的死亡後，他就像坐了一趟過山車, 已？經從頂峰滑落, 從那一刻起所有的刺激都索然無味了。
和現實？中發？生？的往事？近乎一樣？，只不過氰化氫變成了另一種物質，時間又變成了在療養院的第七天, 在晚上九點, 已？經通知了所有住客回到自己的房間進行冷氣測試。但陳思航沒有聽從安排, 他想來找審珮，想問他為什麽來療養院, 這近十年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退學的原因, 他以為工作間是一個很好的私人環境。
審珮並非不想和陳思航說話, 只不過這種聊天的欲望，完全比不上當場解決陳思航撞破他往管道中泵送不明氣體這件事？。他沖上去扼住了陳思航的喉嚨, 他的個子要比陳思航略高一些, 這使得這個動作更加容易，陳思航正在掙紮，就像一只獵犬在他的懷中竄動，他的兩？腳蹬著地？面，雙手抓著審珮的手臂，留下了幾道抓痕，審珮等不到他將自己的手抓出血, 就扭斷了他的脖子。
審珮本想慢慢地？讓陳思航窒息，想要延長？他的死亡。不過他掙紮得比較厲害，只能作罷。審珮沒有馬上把他放開？，丟在地？上，審珮仍然做著似乎把陳思航抱在懷中的姿勢。陳思航的屍體仍然散發？著溫度，依舊柔軟，只不過已？經有點沈重了。
他徒手殺人的時候很少，這很親密，兩？個人會靠得很近，他們的呼吸會接觸，也會觸碰到彼此的肌膚，那就不是一場品格惡劣的游戲了，這會給審珮帶來轉變。當他親手殺死陳思航的時候，他的意義就大為不同。
這不再是八九年前，他在下鋪短暫睡了三個月的舍友，他變成了審珮的一部分，在審珮貧瘠的內心深處埋下一處墳冢，每當審珮想起陳思航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在這個工作間內，陳思航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流逝，他劇烈的反抗，在他人生？的最？後終於？意識到審珮是什麽樣？的人。
不是那個沈默寡言的上鋪舍友，不是一個在大一上學期結束就神？秘消失的學生？。他的人格被腐蝕得很徹底，那完全是一處空洞，井底剩不下什麽東西，也許是一灘不成型的血肉，他只能追逐這種唯一的快感，他很少能感受到精神？上的刺激，任何感情，哪怕是恐懼和厭惡，更不用說所謂的幸福和快樂，那些早已？消失殆盡。
但那個侵入的人格支離破碎後，有一部分和審珮殘存的人格相互融合，他們共享著剩餘的記憶，但審珮不會認為“他”會是自己，他脫胎換骨成了一種全新的、幾乎非人的存在，也可以說是某種能夠自由行動的重大殘缺。
審珮不是很清楚多？少人會從這一場災難中幸存下來，意志堅定不是虛無縹緲的形容，到底到什麽程度才能算堅定，這很難說，性格強硬與否並非關？鍵。
羅雲道能夠馬上醒來，一是因為他本身的所作所為都出於？己心，又過分偏執，求生？欲很強，他很難迷失自我，二是他和宏願綁定很深但又維持了自己的獨立，這要感謝古雪融在其中出了一臂之力，這種願望的實？現幫助他突破自我存在的不確定性，能夠再次返回現實？，三是方青在密室之中尋找到了他，這才開？啟了後續，否則羅雲道會一直受困於？自己的密室內，接受自己日覆一日地？在工作和密室中來回。
審珮沒有去他們房間察看的欲望，他實？在難以從本就微末的情緒中提煉出關？心，因為他知道陳思航絕對不會再在現實？中出現，無法度過懲罰密室的人，再也無法跨越那條邊界線，他們的意識已？經被密室所控制，與宏願無法分離，即使程存已？經放手了。
她的目的就是為了避開？清算，如今近四十年過去，氣功協會和啟新智公司都埋葬於？歷史的塵埃中，相關？人員幾乎都被卷入了密室，沒有人再去揪著懸案不放。算算年紀，程存已？經步入暮年。
有可能密室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也可能程存已？經讓他們重頭再來了好幾次，審珮不理解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當另一個人格還存在的時候，“他”就低估了程存的天才，也低估了她的決心。他如今更不可能去理解她。
審珮出了療養院的大門，在停車場內找了輛摩托車，沒有鑰匙，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電門鎖的接線拔掉，用腳啟動來打火。只要開到砂石灘區之外的公路上，他便能與外界接觸。
摩托車一路疾馳，療養院已？留在身後逐漸縮小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他沒有回頭，除了殺死羅雲道，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他按照自己原先？的記憶，開？上了公路，這條路渺無人煙，路過的村莊都已？廢棄，也許整個砂石灘區都是廢棄的狀態。
差不多開了兩個半小時，油箱中的油快用盡時，他來到了銅山市，在一條商業街上順走了一個人的錢包，這裏的環境和密室的“現實？”一致，他很適應這種現代化，四十年前的生活仿佛是夢一般已然過去。
錢包內現金很少，不過仍有百來塊元，他就近找了一家網吧，租了一小時，只花了五塊錢。他坐下後開始在電腦中搜索程存的信息。
排在瀏覽器最？前面的是豐臺市一則當地？新聞，竟然是一張訃告。
“知名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程存女士逝世，享年七十三歲。”
“程存，醫學博士、主任醫師、國家級特殊津貼專家、省級精神？心理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靜海市安息橋精神？病醫院院長？因病醫治無效，於？四月二十二日晚十點二十三分不幸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程院長？一生？高風亮節，為我國精神？病醫學界、心理學界作出突出貢獻。著作等身，學以致用，為數以千計的病人謀福。她的病逝，是我國醫學界的一個巨大損失。
美？德常與天地？在，英靈永垂宇宙間。
為表哀思，程院長？遺體告別？儀式將於？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整在豐臺大市下轄靜海市麓山陵園殯儀館舉行。敬請程院長？生？前親屬及好友、學生？、媒體、社會各界人士按時前往。“
配圖是一張程存大約四十歲左右拍攝的照片，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安息橋醫院的環形噴泉前，中央圍繞著許多？小天使雕像。她正對著攝像頭微笑。
她幾乎和審珮記憶中的一樣？，她四十多？歲的時候和審珮最？初看到她時相比並沒有怎麽老去。臉上甚至看不到皺紋，大概也是因為照片的像素並不高，是在本世紀初拍攝而成，旁邊的小註是慶祝安息橋精神？病醫院落成十五周年而攝。
審珮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他還趕得及去參加程存的葬禮。這就是他要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對這個世界並沒有留戀。錢包中的這些錢，應該夠他給摩托車加足汽油，四百公裏也不過八小時，他現在出發？，中途能搭上便車最？好，當然，是搭上車後謀殺司機的那一種。他沒有身份，也不在乎在這裏留下罪證。他只想盡可能趕上這一場告別？儀式，他要親眼看到程存的死亡。
如果方青能夠醒來，這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等他看到羅雲道的屍體，審珮就會有麻煩了。只要用排除法就能看出是誰做的，再說方青一定能推斷出情況。
盡管他不能親眼所見，不過他心裏稍微有了一點快意的情緒，他希望羅雲道的屍體不光被方青發？現，最？好在療養院醒來的這些人都能看到他的下場。這並非是因為審珮和羅雲道有什麽深仇大恨，其中的仇恨在曾經是有一些，但他如今已？經感受不到了，他只是為了曾經的審珮而做。
曾經的審珮與現在完全是兩？個極端，他有過去的情緒，但他已？經沒有那種感受了，就像看一個陌生？人，那種對未來的純真想法，致力於？醫學的純粹奉獻，天性的內斂和溫柔沈默，他仍有印象，不過與此同時，他被摧毀得也很輕易。只是從程存的一場心理學講座開？始，他竟越陷越深。
羅雲道不是造成審珮和陳思航一生？悲劇的主犯。程存和萬應仁，所有氣功協會的成員，他們的罪更深，不過大部分人都無法再返回現實？，連在密室內都失去了自我，審珮自然沒有報覆的對象了。
他只是覺得在這一切都結束後，羅雲道配不上方青為他掙得的好結局，他的懲罰該由審珮來施行，他能做到，他就做了。要是程存沒有死，下一個就是她了。審珮保證她會死得更痛苦。他對年老者並沒有心慈手軟的想法。
審珮不知道方青是怎麽進入密室的，想來應該是跟程存有關？系，又或者他憑借銅氓山基地？的遺存，找到了進入密室的方法，畢竟當時一〇七底下好幾個項目資料都沒有徹底清除。基地？對天坑中的力量已？經很有研究了，不一定非要通過程存。
尤其像羅雲道這種人，大有可能偷偷存了資料備份。當察覺自己有可能遭遇不測時，給方青留了提示。
審珮看完訃告，搜索完前往靜海市的公路地？圖後，就關？閉電腦從網吧離開？，他的動作要快。在迎接方青的仇恨前，他必須先？把這件事？做完。
與此同時，李家村的一家廢棄平房內，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他的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個子很高，他平躺著，腳幾乎要踩到單人床的床沿。
這間平房前後兩？間都被打？通了，空間非常大，屋子的東側擺放著等墻高的儀器，占據了小半個屋子，靠床的一側是兩？個鐵架子，上面堆滿了書？籍和檔案，旁邊的書？桌上更是如此。文件仿佛要把桌子吞沒。
他在四十分鐘前就已？經醒來了，但他一時間沒法找回自己，找不到現實？的根據，更不用說從床上爬起來。他整理記憶的速度不像羅雲道那麽快，盡管他的確學習了一套方法來壓縮他過於？精確的記憶。
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能夠再次返回現實？。
在療養院出事？後，基地？中只說發？生？了意外。但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對曾經朝夕相處的同事？毫無關？心，仿佛這些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還沒等眾人陷入恐慌，基地？的變動接踵而至，連續三個項目中止，大批人員被遷移，最？後在短短半年內基地？就要宣告關？閉。
方青也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忘記了其他的同事？，但唯獨還對羅雲道有些印象。
可問題在於？除了他之外，沒有研究員或者職工談論過他，就連內部檔案都無影無蹤。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直到他打？開？自己儲藏在基地？外的保險箱，這是他在基地？附近李家村私人購買的一家資產，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買。
在保險箱內是兩？份錄像帶，A盤記錄了一個年輕男人和另一個中年男人出入山洞隧道的鏡頭。方青知道這分別？是羅雲道和周衷振。不過他倆為什麽在這裏出現，方青又為什麽保存這段視頻，他實？在想不明白。直到他看完後，發？現出來的只有羅雲道一個人，他就意識到原來周衷振的死和他有關？。
錄像帶的B盤則是另一個視頻。
鏡頭一陣晃動，不知道在拍攝哪裏，畫面黑漆漆的一片，過了一會兒被擡了上來，想起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方青聽出來是自己。
“可以了，我把它架好了。”緊接著是離開？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鏡頭中出現了羅雲道，他正坐在一張書？桌面前，方青發？現原來那個時候羅雲道就已？經消瘦了這麽多？，整個人十分憔悴，兩？頰就差沒凹陷下去。他的神？情都有些恍惚，直到他從抽屜裏掏出一瓶藥，吃了兩？片後才好了一點。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很重要。它可能會在未來五年內發？生？，速度快的話可能只要一兩？年。你也許會忘記我。如果你運氣好，或者說我運氣好，你就能發？現這個視頻。在A盤是你自己堅持要留存的關？於？我的罪證，我沒辦法強迫你刪掉，也沒法真的對你生？氣。你也不肯告訴我你將把它藏到哪裏，所以，當你看完A盤之後，請先？別？放棄我。”
“我必須得說明我的確有苦衷，但我後續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和利益。我不恥於？承認自己是氣功協會的受害者，它很少困擾我，直到我進入基地？後，我越來越難以脫身。我本想阻止關？於？輕工二街道的試驗，很遺憾我做不到。這場試驗讓我的身份在薛瑤仙那裏暴露了，她本身就在和協會合作，因此她找上了我。當時我認為我們勉強可以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一直認為，憑借我的研究水平我可以走得更遠。我的人生？應該更有價值，我沒在你面前掩飾過我某種程度上對於？其他人的優越感。但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非常普通，若非協會，我根本無法在這個年紀混上項目組長？的位置。有了薛瑤仙的幫助，我在基地？更加如魚得水，我以為我站對了位置。起初我一點也不後悔。“
羅雲道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下去。
”我做了非常多？錯誤的事？情。在這裏，你沒有原諒我，即使你還不知道我的全部，你就已？經有點無法忍受了。你答應幫我留存這個視頻，我很感激，我不知道未來的你會怎麽想。你大有可能仍然不會原諒我。“
“對於？我自己的結局，我早已？有了準備，那一定不會是個好結果。我聽到了清算的風聲，程存似乎要把這些都脫手，薛瑤仙也一樣？，她們都在為離開？做準備，這是一艘即將傾覆的大船，我覺得我應該會跟著船一塊沈下去。”
“但你仍然可以脫身，你跟這一切都沒關？系。即使他們可以找出你是我‘朋友’的證據，但很明顯你也跟我鬧掰了。你又對基地？的項目和協會所知甚少，他們不會花精力來處理你，你的優先？級並不高。你可以擺脫基地？，在另一個地？方生？活。也許你可以到國外。雖然你的英語十分一般，可你不是會說德語嗎？”
“你要是看到了這個視頻，我一定已？經出事？了。不過，有兩？個假設。如果你見到了我的屍體，我真正意義上死亡了，那麽這個視頻對你來說就沒有用，希望你盡快離開？基地？，離開？銅山市，越遠越好。但是，如果我只是消失，我的存在被抹去了，你不認識我，你也從沒聽說過我，那麽我得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銅氓山基地？一〇七項目的負責人之一，副高級研究員兼任技術顧問。我叫羅雲道。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你了，我們一起在乘化大學參加集訓，我們都通過了少年班的測試，做了整整五年同窗，最？後我們一起去了銅氓山基地？。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和戀人。”
“不過，因為我個人嚴重的道德瑕疵，我們有了幾次爭吵，最？終分道揚鑣。如果你看到這裏，仍然願意幫助我，查明真相，請你去豐臺市白蒲區刑偵隊找一個叫詹蕓蕓的警官，她曾經處理過我家人的失蹤案，大概了解一些情況。她知道我曾經的家庭住址，那處房產仍然屬於？我。我在那裏有一個保險箱，在我臥室的床下，輸入07061119後就能打？開？，裏邊有地？址。我在三處地？方存放了關？於？銅氓山基地？一〇七項目和氣功協會、以及香功的備份，一筆資金以及聯絡簿。還有一些我對於？宏願的猜想和看法，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如果你看完資料，依然毫無頭緒，就放棄吧，別？再費心了。我接受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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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珮甩了甩手腕, 匕首上的血滴落在了走廊的地？毯上，他並不在意。殺死羅雲道的感覺就像完成一種未盡的事？業，一種收尾工作, 他從中感受不到往常的那種快意與發？洩。
這跟他使用刀具也有關？系，這比赤手空拳少了很多？親密。尤其是在最？後的療養院密室中重溫了陳思航的死亡後，他就像坐了一趟過山車, 已？經從頂峰滑落, 從那一刻起所有的刺激都索然無味了。
和現實？中發？生？的往事？近乎一樣？，只不過氰化氫變成了另一種物質，時間又變成了在療養院的第七天, 在晚上九點, 已？經通知了所有住客回到自己的房間進行冷氣測試。但陳思航沒有聽從安排, 他想來找審珮，想問他為什麽來療養院, 這近十年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退學的原因, 他以為工作間是一個很好的私人環境。
審珮並非不想和陳思航說話, 只不過這種聊天的欲望，完全比不上當場解決陳思航撞破他往管道中泵送不明氣體這件事？。他沖上去扼住了陳思航的喉嚨, 他的個子要比陳思航略高一些, 這使得這個動作更加容易，陳思航正在掙紮，就像一只獵犬在他的懷中竄動，他的兩？腳蹬著地？面，雙手抓著審珮的手臂，留下了幾道抓痕，審珮等不到他將自己的手抓出血, 就扭斷了他的脖子。
審珮本想慢慢地？讓陳思航窒息，想要延長？他的死亡。不過他掙紮得比較厲害，只能作罷。審珮沒有馬上把他放開？，丟在地？上，審珮仍然做著似乎把陳思航抱在懷中的姿勢。陳思航的屍體仍然散發？著溫度，依舊柔軟，只不過已？經有點沈重了。
他徒手殺人的時候很少，這很親密，兩？個人會靠得很近，他們的呼吸會接觸，也會觸碰到彼此的肌膚，那就不是一場品格惡劣的游戲了，這會給審珮帶來轉變。當他親手殺死陳思航的時候，他的意義就大為不同。
這不再是八九年前，他在下鋪短暫睡了三個月的舍友，他變成了審珮的一部分，在審珮貧瘠的內心深處埋下一處墳冢，每當審珮想起陳思航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在這個工作間內，陳思航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流逝，他劇烈的反抗，在他人生？的最？後終於？意識到審珮是什麽樣？的人。
不是那個沈默寡言的上鋪舍友，不是一個在大一上學期結束就神？秘消失的學生？。他的人格被腐蝕得很徹底，那完全是一處空洞，井底剩不下什麽東西，也許是一灘不成型的血肉，他只能追逐這種唯一的快感，他很少能感受到精神？上的刺激，任何感情，哪怕是恐懼和厭惡，更不用說所謂的幸福和快樂，那些早已？消失殆盡。
但那個侵入的人格支離破碎後，有一部分和審珮殘存的人格相互融合，他們共享著剩餘的記憶，但審珮不會認為“他”會是自己，他脫胎換骨成了一種全新的、幾乎非人的存在，也可以說是某種能夠自由行動的重大殘缺。
審珮不是很清楚多？少人會從這一場災難中幸存下來，意志堅定不是虛無縹緲的形容，到底到什麽程度才能算堅定，這很難說，性格強硬與否並非關？鍵。
羅雲道能夠馬上醒來，一是因為他本身的所作所為都出於？己心，又過分偏執，求生？欲很強，他很難迷失自我，二是他和宏願綁定很深但又維持了自己的獨立，這要感謝古雪融在其中出了一臂之力，這種願望的實？現幫助他突破自我存在的不確定性，能夠再次返回現實？，三是方青在密室之中尋找到了他，這才開？啟了後續，否則羅雲道會一直受困於？自己的密室內，接受自己日覆一日地？在工作和密室中來回。
審珮沒有去他們房間察看的欲望，他實？在難以從本就微末的情緒中提煉出關？心，因為他知道陳思航絕對不會再在現實？中出現，無法度過懲罰密室的人，再也無法跨越那條邊界線，他們的意識已？經被密室所控制，與宏願無法分離，即使程存已？經放手了。
她的目的就是為了避開？清算，如今近四十年過去，氣功協會和啟新智公司都埋葬於？歷史的塵埃中，相關？人員幾乎都被卷入了密室，沒有人再去揪著懸案不放。算算年紀，程存已？經步入暮年。
有可能密室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也可能程存已？經讓他們重頭再來了好幾次，審珮不理解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當另一個人格還存在的時候，“他”就低估了程存的天才，也低估了她的決心。他如今更不可能去理解她。
審珮出了療養院的大門，在停車場內找了輛摩托車，沒有鑰匙，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電門鎖的接線拔掉，用腳啟動來打火。只要開到砂石灘區之外的公路上，他便能與外界接觸。
摩托車一路疾馳，療養院已？留在身後逐漸縮小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他沒有回頭，除了殺死羅雲道，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他按照自己原先？的記憶，開？上了公路，這條路渺無人煙，路過的村莊都已？廢棄，也許整個砂石灘區都是廢棄的狀態。
差不多開了兩個半小時，油箱中的油快用盡時，他來到了銅山市，在一條商業街上順走了一個人的錢包，這裏的環境和密室的“現實？”一致，他很適應這種現代化，四十年前的生活仿佛是夢一般已然過去。
錢包內現金很少，不過仍有百來塊元，他就近找了一家網吧，租了一小時，只花了五塊錢。他坐下後開始在電腦中搜索程存的信息。
排在瀏覽器最？前面的是豐臺市一則當地？新聞，竟然是一張訃告。
“知名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程存女士逝世，享年七十三歲。”
“程存，醫學博士、主任醫師、國家級特殊津貼專家、省級精神？心理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靜海市安息橋精神？病醫院院長？因病醫治無效，於？四月二十二日晚十點二十三分不幸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程院長？一生？高風亮節，為我國精神？病醫學界、心理學界作出突出貢獻。著作等身，學以致用，為數以千計的病人謀福。她的病逝，是我國醫學界的一個巨大損失。
美？德常與天地？在，英靈永垂宇宙間。
為表哀思，程院長？遺體告別？儀式將於？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整在豐臺大市下轄靜海市麓山陵園殯儀館舉行。敬請程院長？生？前親屬及好友、學生？、媒體、社會各界人士按時前往。“
配圖是一張程存大約四十歲左右拍攝的照片，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安息橋醫院的環形噴泉前，中央圍繞著許多？小天使雕像。她正對著攝像頭微笑。
她幾乎和審珮記憶中的一樣？，她四十多？歲的時候和審珮最？初看到她時相比並沒有怎麽老去。臉上甚至看不到皺紋，大概也是因為照片的像素並不高，是在本世紀初拍攝而成，旁邊的小註是慶祝安息橋精神？病醫院落成十五周年而攝。
審珮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他還趕得及去參加程存的葬禮。這就是他要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對這個世界並沒有留戀。錢包中的這些錢，應該夠他給摩托車加足汽油，四百公裏也不過八小時，他現在出發？，中途能搭上便車最？好，當然，是搭上車後謀殺司機的那一種。他沒有身份，也不在乎在這裏留下罪證。他只想盡可能趕上這一場告別？儀式，他要親眼看到程存的死亡。
如果方青能夠醒來，這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等他看到羅雲道的屍體，審珮就會有麻煩了。只要用排除法就能看出是誰做的，再說方青一定能推斷出情況。
盡管他不能親眼所見，不過他心裏稍微有了一點快意的情緒，他希望羅雲道的屍體不光被方青發？現，最？好在療養院醒來的這些人都能看到他的下場。這並非是因為審珮和羅雲道有什麽深仇大恨，其中的仇恨在曾經是有一些，但他如今已？經感受不到了，他只是為了曾經的審珮而做。
曾經的審珮與現在完全是兩？個極端，他有過去的情緒，但他已？經沒有那種感受了，就像看一個陌生？人，那種對未來的純真想法，致力於？醫學的純粹奉獻，天性的內斂和溫柔沈默，他仍有印象，不過與此同時，他被摧毀得也很輕易。只是從程存的一場心理學講座開？始，他竟越陷越深。
羅雲道不是造成審珮和陳思航一生？悲劇的主犯。程存和萬應仁，所有氣功協會的成員，他們的罪更深，不過大部分人都無法再返回現實？，連在密室內都失去了自我，審珮自然沒有報覆的對象了。
他只是覺得在這一切都結束後，羅雲道配不上方青為他掙得的好結局，他的懲罰該由審珮來施行，他能做到，他就做了。要是程存沒有死，下一個就是她了。審珮保證她會死得更痛苦。他對年老者並沒有心慈手軟的想法。
審珮不知道方青是怎麽進入密室的，想來應該是跟程存有關？系，又或者他憑借銅氓山基地？的遺存，找到了進入密室的方法，畢竟當時一〇七底下好幾個項目資料都沒有徹底清除。基地？對天坑中的力量已？經很有研究了，不一定非要通過程存。
尤其像羅雲道這種人，大有可能偷偷存了資料備份。當察覺自己有可能遭遇不測時，給方青留了提示。
審珮看完訃告，搜索完前往靜海市的公路地？圖後，就關？閉電腦從網吧離開？，他的動作要快。在迎接方青的仇恨前，他必須先？把這件事？做完。
與此同時，李家村的一家廢棄平房內，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他的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個子很高，他平躺著，腳幾乎要踩到單人床的床沿。
這間平房前後兩？間都被打？通了，空間非常大，屋子的東側擺放著等墻高的儀器，占據了小半個屋子，靠床的一側是兩？個鐵架子，上面堆滿了書？籍和檔案，旁邊的書？桌上更是如此。文件仿佛要把桌子吞沒。
他在四十分鐘前就已？經醒來了，但他一時間沒法找回自己，找不到現實？的根據，更不用說從床上爬起來。他整理記憶的速度不像羅雲道那麽快，盡管他的確學習了一套方法來壓縮他過於？精確的記憶。
他沒想到自己真的能夠再次返回現實？。
在療養院出事？後，基地？中只說發？生？了意外。但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對曾經朝夕相處的同事？毫無關？心，仿佛這些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還沒等眾人陷入恐慌，基地？的變動接踵而至，連續三個項目中止，大批人員被遷移，最？後在短短半年內基地？就要宣告關？閉。
方青也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忘記了其他的同事？，但唯獨還對羅雲道有些印象。
可問題在於？除了他之外，沒有研究員或者職工談論過他，就連內部檔案都無影無蹤。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直到他打？開？自己儲藏在基地？外的保險箱，這是他在基地？附近李家村私人購買的一家資產，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買。
在保險箱內是兩？份錄像帶，A盤記錄了一個年輕男人和另一個中年男人出入山洞隧道的鏡頭。方青知道這分別？是羅雲道和周衷振。不過他倆為什麽在這裏出現，方青又為什麽保存這段視頻，他實？在想不明白。直到他看完後，發？現出來的只有羅雲道一個人，他就意識到原來周衷振的死和他有關？。
錄像帶的B盤則是另一個視頻。
鏡頭一陣晃動，不知道在拍攝哪裏，畫面黑漆漆的一片，過了一會兒被擡了上來，想起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方青聽出來是自己。
“可以了，我把它架好了。”緊接著是離開？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鏡頭中出現了羅雲道，他正坐在一張書？桌面前，方青發？現原來那個時候羅雲道就已？經消瘦了這麽多？，整個人十分憔悴，兩？頰就差沒凹陷下去。他的神？情都有些恍惚，直到他從抽屜裏掏出一瓶藥，吃了兩？片後才好了一點。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很重要。它可能會在未來五年內發？生？，速度快的話可能只要一兩？年。你也許會忘記我。如果你運氣好，或者說我運氣好，你就能發？現這個視頻。在A盤是你自己堅持要留存的關？於？我的罪證，我沒辦法強迫你刪掉，也沒法真的對你生？氣。你也不肯告訴我你將把它藏到哪裏，所以，當你看完A盤之後，請先？別？放棄我。”
“我必須得說明我的確有苦衷，但我後續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和利益。我不恥於？承認自己是氣功協會的受害者，它很少困擾我，直到我進入基地？後，我越來越難以脫身。我本想阻止關？於？輕工二街道的試驗，很遺憾我做不到。這場試驗讓我的身份在薛瑤仙那裏暴露了，她本身就在和協會合作，因此她找上了我。當時我認為我們勉強可以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一直認為，憑借我的研究水平我可以走得更遠。我的人生？應該更有價值，我沒在你面前掩飾過我某種程度上對於？其他人的優越感。但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非常普通，若非協會，我根本無法在這個年紀混上項目組長？的位置。有了薛瑤仙的幫助，我在基地？更加如魚得水，我以為我站對了位置。起初我一點也不後悔。“
羅雲道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下去。
”我做了非常多？錯誤的事？情。在這裏，你沒有原諒我，即使你還不知道我的全部，你就已？經有點無法忍受了。你答應幫我留存這個視頻，我很感激，我不知道未來的你會怎麽想。你大有可能仍然不會原諒我。“
“對於？我自己的結局，我早已？有了準備，那一定不會是個好結果。我聽到了清算的風聲，程存似乎要把這些都脫手，薛瑤仙也一樣？，她們都在為離開？做準備，這是一艘即將傾覆的大船，我覺得我應該會跟著船一塊沈下去。”
“但你仍然可以脫身，你跟這一切都沒關？系。即使他們可以找出你是我‘朋友’的證據，但很明顯你也跟我鬧掰了。你又對基地？的項目和協會所知甚少，他們不會花精力來處理你，你的優先？級並不高。你可以擺脫基地？，在另一個地？方生？活。也許你可以到國外。雖然你的英語十分一般，可你不是會說德語嗎？”
“你要是看到了這個視頻，我一定已？經出事？了。不過，有兩？個假設。如果你見到了我的屍體，我真正意義上死亡了，那麽這個視頻對你來說就沒有用，希望你盡快離開？基地？，離開？銅山市，越遠越好。但是，如果我只是消失，我的存在被抹去了，你不認識我，你也從沒聽說過我，那麽我得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銅氓山基地？一〇七項目的負責人之一，副高級研究員兼任技術顧問。我叫羅雲道。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你了，我們一起在乘化大學參加集訓，我們都通過了少年班的測試，做了整整五年同窗，最？後我們一起去了銅氓山基地？。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和戀人。”
“不過，因為我個人嚴重的道德瑕疵，我們有了幾次爭吵，最？終分道揚鑣。如果你看到這裏，仍然願意幫助我，查明真相，請你去豐臺市白蒲區刑偵隊找一個叫詹蕓蕓的警官，她曾經處理過我家人的失蹤案，大概了解一些情況。她知道我曾經的家庭住址，那處房產仍然屬於？我。我在那裏有一個保險箱，在我臥室的床下，輸入07061119後就能打？開？，裏邊有地？址。我在三處地？方存放了關？於？銅氓山基地？一〇七項目和氣功協會、以及香功的備份，一筆資金以及聯絡簿。還有一些我對於？宏願的猜想和看法，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如果你看完資料，依然毫無頭緒，就放棄吧，別？再費心了。我接受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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