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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死水(5) 何知君趕在三點半之前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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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死水(5) 何知君趕在三點半之前回到……

何知君趕在三點半之前回到了工人鮮奶, 離開?影劇院,這一路上她都有點心情覆雜,說不好是?什麽情緒, 空虛、隱約的失落、恐懼、精疲力竭、她不敢承認的希望,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的軟肉上,她想?咳嗽, 但嗆不出什麽, 她想?往喉嚨裏灌點醋,盡管醋並不能流淌過喉嚨就軟化魚刺,或者?她吃點別的東西把它帶下去。這不是?一件大事, 她無需去醫院, 當她照鏡子, 甚至這根魚刺早就不在那裏了,只是?如?鯁在喉的感覺一直在, 難以消除。

她有了上午的送貨經驗, 已經對這套本來就簡單的流程熟悉了, 只是?讓她意外的是?店長居然不在店內, 卷簾門倒是?仍開?著。店長去哪裏了?何知君想?了想?,覺得她大概要麽去新界小學?確認無頭屍體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臺泓秋, 要麽去街道辦事處和臺鈴飛對峙, 關於後者?這個選項,何知君不認為店長能主動去做,她似乎對還?魂街整個事實都透著極度無力而導致的冷漠。

何知君的猜想?沒有出錯,當她出現在新界小學?門口,梁丕想?道保安的工作倒也不那麽無聊,尤其在新界小學?這樣的地?方,前腳剛離開?回收垃圾的, 梁丕可不相信審珮和李萬絳兩個人就只是?單純來打掃,都是?千年的妖精,又何必再玩聊齋,後腳就來了一個陌生的青年女人。

梁丕站在傳達室邊上,問她是?誰,她說她是?臺庭梅,工人鮮奶的店長。她走到傳達室中,對梁丕說道:“梁群玉的事情,何知君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能讓她消失的人,在這條還?魂街上只有社工能做到,對吧?”梁丕一想?到梁環,不由地?感到煩躁,但他沒有理由沖著這個什麽也做不了的NPC發作,“你?有沒有辦法能對付臺鈴飛?”

臺庭梅搖了搖頭,無奈道:“如?果我知道,我早就解決了問題。你?們也不會在這裏了。”她想?了想?,又猶豫著說,“可能有一個辦法,但我無法確定它到底能不能行。臺鈴飛是?借助香功的力量控制了還?魂街,如?果你?們之中有人也能接觸到這個力量,且勝於她,那麽就能解除她的控制。”

臺庭梅知道她說的就是?段廢話,這個方法明?擺著,其實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但答案就是?別人都做不到,因此臺鈴飛才能在這裏長久支配。

“看來我是?沒這個本事。”梁丕冷笑,然後兀自搖了搖頭,說道,“算了,我想?你?也不清楚。時隔多年,我糾結一個死人太沒意義了。梁環,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梁群玉,很?早就死了,在我都不到十歲的時候。在這裏,她就算曾經出現過,也只是?一個被人為捏造起來的玩偶,事實就是?她已死亡。還?魂街上召喚而來的這種所謂的意識,就跟把一條蛇剝皮斬首,放在盤子裏,肌肉卻還?在抽動一樣,沒什麽區別。“

臺庭梅沈默地?聽著梁丕突然爆發又戛然而止的宣洩,梁丕指了指桌上放著的登記簿,沒事人似的問臺庭梅:“所以你?過來做什麽?”

“來認領屍體。”臺庭梅毫不避諱地?說道,等於間接向梁丕承認何知君轉述的所有故事的真實性。

梁丕問道:“你?要把她帶回去?”他想?起羅雲道似乎對這具屍體別有打算,雖然放在姜州的單元樓,也不算一種特別在意的打算,但好歹這具無頭女屍不是?平凡的,在殯儀館裏隨處可以見?到的屍體。如?果臺庭梅執意要帶走臺泓秋的話,那只能請羅雲道自己出來,巧言令色一番了。

“就像你?說的,臺泓秋也早就死了。我只是?來確定到底是?不是?她。”臺庭梅說道,“我帶回去又有什麽用。”

“好吧。”梁丕也懶得編寫一個理由在登記簿上,“你?去教學?樓找一個叫方青的助教,他會帶你?去我們發現屍體的地?方。”

“謝謝。”說完她便穿過校門沿著那條通向教學?樓的路走去。

“就是?這裏。”方青站在臺庭梅身後,說道。臺庭梅是?個瘦高的人,陽光把她的影子拉扯得更加狹長,倒映在荒地?上,好像一條傾倒了的幹枯樹樁。臺庭梅已經看到了這具土坑邊上的屍體,它被暗灰色的勞保服包裹起來,上面還?紮紮實實地?捆著繩子。

方青解釋道:“我們想?盡量遮掩她的氣味。”

“香味。”臺庭梅說,她走到屍體邊上,動手開?始解開?捆綁著的麻繩,“和江靜流身上的香氣一樣。”

說到江靜流,既然臺庭梅能聞出香味的類別,那麽她一定親眼見?過江教授,鑒於她沒有留下照片,那麽臺庭梅就成為了為數不多的能說出江靜流長相的證人。於是?方青問道:“你?也在香功集體研究會上?”

“我只聽了一會兒?。是?的,我在那。”臺庭梅已經解開?了腿上的繩子,轉而向胳膊上的繩索努力,繩子捆得很?緊,不是一抽就能散開的。

“江靜流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她對我們很重要。可能她就是?導致這一切的關鍵。”方青問,他和羅雲道試著從舒偉英那裏入手,可舒偉英的記憶太過模糊了,只說江靜流是?什麽神仙中人,具體的細節一概不知道,“我們想確認她的身份。”

“我還?記得。”臺庭梅回想?了一下,對方青說道,“可惜我不太會肖像畫,不然我可以給你?們畫一副。當時她站在禮堂的舞臺上,我們都坐在下邊,所以我不知道她確切有多高,但她不矮,因為臺敬德在結束開?幕發言後,她走到臺上,兩個人和其他的工作人員一起剪彩,我看到她只比臺敬德矮大半個腦袋,臺敬德是?我的父親,他很?高。所以我想?江靜流的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我忘記她穿的是?什麽鞋了。她穿的是?珍珠灰的襯衫和一條白?色的綢緞裙,因為我母親有件類似面料的裙子,用的是?進口貨,專門找裁縫做的城裏的流行款,所以我印象很?深。至於她是?什麽發型,我沒有印象了。她戴著一副茶咖色的眼鏡。“

“其實她的長相和臺鈴飛是?有一些相似的,同?樣面部線條流暢,尖下巴,薄嘴唇。或許這也是?臺鈴飛如?此熱衷於她的其中一個原因。她就像臺鈴飛日後的樣子,只不過更有書卷氣,更儒雅。我想?她可能已經三十多歲了,這是?從她的言談舉止猜測,事實上如?果她換個打扮,二十出頭也不違和。”

不管重要的還?是?細枝末節的東西,臺庭梅把自己腦海中對於江靜流殘餘的一切印象都說給了方青聽,希望她說的能對方青或多或少有幫助。

“她的口音呢?”方青問道。

“聽不出來,她的普通話特別標準,這在那個年代不是?多麽常見?的事,她的語言表達也沒有任何一句方言的影子。”臺庭梅嘆氣,“雖然我就聽了十分?鐘。但我不得不說她的話語很?動聽,娓娓道來,如?果她講的不是?香功,而是?別的內容,就算是?反黑安全宣傳,我也一定會聽完整場的。”

臺庭梅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向方青描述了,她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做自己的工作。直到她揭開蓋在屍體上的衣物?,她都沒有再說話,那具無頭的女屍就在臺庭梅的眼前。

縱然臺庭梅想?撫摸她的臉,表達自己的懊悔之情,她也再做不到了,她的手只能荒唐地?停在臺泓秋被斬斷的脖子上方,縱使?沒有頭顱,臺庭梅也能一眼就確認這就是?臺泓秋。

相伴那麽多年,臺泓秋的身體輪廓就像是?一張中央有鏤空的卡紙,放在臺庭梅的大腦裏,在工廠下班擁擠如?潮的人群中,她能靠著這張卡紙馬上找到臺泓秋的位置。臺泓秋的背影可以嚴絲合縫地?鑲嵌在這張卡紙上,就像一塊拼圖,只缺了這一塊,臺庭梅可以立馬找到它。

臺泓秋一半的記憶在臺庭梅的大腦中,已經和她的記憶融合在了一起,有時候實在難以分?辨,直到在回憶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才會恍然大悟,原來這段來自於臺泓秋。她擁有的是?臺泓秋成年之前的記憶,臺庭梅毫不意外臺鈴飛會這麽分?配。因為她必然不想?讓臺庭梅知道後來的事情,那涉及到臺泓秋的死亡,她和臺鈴飛之間的秘密。

沒有一場葬禮,不光是?她,所有人都缺席了一場葬禮,臺庭梅再一次感到從骨髓深處並發的無能,躺在這裏的,只是?徒有臺泓秋外表的軀殼,就連這副屍體都是?不完整的,它太蒼白?,無法承載起臺庭梅任何一縷思念和悔恨,甚至連埋葬她都成了一個沒有必要的舉措,它不會在土壤裏腐朽,也不會給生者?帶來任何安慰,假如?這裏還?尚存生者?的話。

“你?們打算拿它怎麽辦?”臺庭梅問道。事到如?今她不會天真地?以為把臺泓秋挖出來就是?個單純的巧合,而他們沒有任何所求,不光是?因為梁群玉的失蹤,至於別的目的,說實話臺庭梅已不再關心了,在這裏發生的所有事早跨越了她能夠處理和應對的界限。人可以與不公正的對待抗爭,與和自己做對的生活抗爭,但當被歷史的車輪碾過,在這一切無論如?何都成定局的時候,臺庭梅的抗爭就已經結束了,她是?一個理應安息的人,只不過有人讓她無法睡下罷了。

“那要看你?的想?法,畢竟你?是?她的親人。”方青說道,他看到臺庭梅的“默哀”已經結束,她從地?上站起來,沒有離開?臺泓秋太遠。

“你?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我不在乎了。”臺庭梅的嘴唇抽動著,她背對著方青,因此她沒有讓任何人知道這句話對她來說有多麽出口艱難,只有她說出不在乎的時候她才在這一刻意識到她的在乎,一種比以往更加強烈的負疚感席卷了她。作為一個家庭中的長姐,或許她的確不該為姊妹的死亡而負責,她想?了一百種理由為自己開?脫,每一種理由都足以說服自己。只不過她的情感至今還?困擾著她,正如?那首詩寫的那樣,她希望自己行走的時候雙腳踩著的是?一片葉子,這樣她就看不到水下的洶湧。當這片葉子穿過水中鵝卵石的縫隙,漂流到河流的盡頭,到那個時候她才能夠解脫。

“還?有一件事。”方青覺得自己就像花拉子模的信使?,給君主帶來的都是?壞消息,只不過臺庭梅很?有修養,沒把方青送去餵老虎,“我的一個朋友去街道辦事處的辦公室拜訪過,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

臺庭梅搖了搖頭,轉過身用眼神示意方青接著往下說。

“他看到辦公室裏有兩個工作人員。其中一個年紀在四五十之間,但很?令人驚訝的是?她從腰腹處就失去了下邊的肢體。創面平整且沒有流血,這點和臺泓秋很?像。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沒有聯系,也許你?可以告訴我。”

方青隱去了關於五官的描述,只是?從傷口入手。畢竟何知君不是?正大光明?地?看了那張照片,他用這種迂回的問話方式,同?樣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調整語言細節的方法他從羅雲道那裏受益良多。

“...她長什麽樣?”

“中長的卷頭發,圓臉,菱形嘴唇。“

臺庭梅聽完後突然呼吸急促,這種急促是?因為一下子的情緒起伏太大了,她抓著自己的胳膊,臉上的表情都無法控制地?變得扭曲,方青剛想?著過去幫她鎮靜下來,臺庭梅擺了擺手,拒絕了方青的幫助,她在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才重新恢覆了正常的呼吸。

愧疚與悲傷被怒火所吞沒,臺庭梅語氣凜然地?說道:“那個人是?沈妙琴,我的母親。她怎麽敢這麽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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