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斬首之邀(35)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要……

關燈
第203章 斬首之邀(35)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要……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要快得多, 畢竟是方才走過一遍的路,羅雲道已經無?需再查看自己留下的標識,所用的時間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剛剛好來得及趕上姥姥家的飯點。

他路過最後一個墳塋,這是最開始的也是最後的,“慈父師永齡之墓”, 預示著這段旅程的結束,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岔路的小徑,登上了墳包所在的小斜坡。墳墓久沒有人光顧, 石碑上的紅漆都褪了色, 碑身與底座的縫隙中?結滿了蜘蛛網。曾經擺放過的紙花儀仗已經爛進了泥地裏, 還有幾根未燒完的香,被隨意地丟擲在破損的石階上。

羅雲道默念了一遍墓碑上的刻字, 沒好意思念後續的“光照後代?”, 他覺得就按自己身上背著好幾筆的“謀殺”罪名來看, 實在沒辦法恬不知恥地認祖歸宗, 蒙受蔭庇,他還是別被光照得好。

他想起姥姥前幾天?在飯桌上一直在嘴裏絮絮叨叨說要買副棺材備著。當時羅雲道說了和姜州相似的話, 他說道:“姥姥, 您身體還強健著呢,每天?補品管夠,活到一百歲不成問題。把棺材早早地買了,萬一以後受潮蟲蛀成破爛了怎麽辦。”

老?太太道:“你別瞎說,鎮上壽材店的棺材質量蠻好。我都去?看過了,兩千塊就能買一口質量最好的,人家都上了漆, 哪能那麽快就爛了。”

羅雲道哭笑不得,問:“您什麽時候去?看的?您真想買,我給您訂金絲楠木的,放幾百年都不會壞,只?要兩三萬。”

“我不要那麽好的。”老?太太直搖頭?,很是豁達地說道,“差不多得了,人都死了,睡在哪裏都一樣,薄薄一副棺材板,我反而躺得更安心。”

“那就買吧。”既然?是姥姥的一片心願,又說鎮上的老?人多多少少都給自己準備了棺材本,提前買上的也有許多,跟吉不吉利沒瓜葛,羅雲道當然?沒什麽可指摘的,老?太太滿意就行。

不過羅雲道有一點覺得很奇怪,上周他在這裏住著時,姥姥想買壽材的想法一個字也沒有提,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從?來不擔心生?老?病死的事?,為何?短短過了幾天?,這個念頭?突然?就冒出來了。難道是麓山鎮的棺材店突然?搞了打折促銷活動?還是誰特地給姥姥說了這件事??

他按下疑問不提,想找個時機順手調查一番,不過當天?晚上,他就湊巧解開了這個疑惑。

羅雲道從?山上回來,夜晚山間霧氣濃重,他的全身的衣褲都泛著潮意,只?想回去?趕緊洗漱。他走進院子,晚間七點五十左右,佛堂的燈還亮著,穿過放下的淡黃色布簾,從?縫隙間透過光亮,唱佛機仍在單調地播奏著,老?太太還在做晚課。她早上起來做早課,下午有時會念幾卷經,晚上還有一場一到二小時的晚課,可見她禮佛的虔誠,從?不曾間斷過。

這個點是老?太太晚課快結束的時候,羅雲道本想隔門打聲招呼,老?太太能聽見,只?不過念佛不能中?斷,因此?從?不回覆。隔著紗門,他瞧見姥姥手裏拿著香,正對著地藏王菩薩說些什麽。這明顯不是她正常晚間功課會有的流程,因此?羅雲道沒有出聲,側耳傾聽。

“老?頭?子,前幾天?你給我托了夢,說放不下外孫。這麽多年了,你也不托點別的,這個大?外孫你見過麽,見都沒見過,就說放不下。他長得瘦瘦高高的,但是力氣夠用,人也健康,又俊俏。不像你,病歪歪,風吹了就倒了。跟你說晚上別去?偷魚,你偏不聽,大?隊裏的水庫是那麽好進的麽。我跟雪予能活活餓死了不成?非要貪吃幾口魚肉?“

“做點壞事?就慌慌張張,別人偷魚都沒事?,你偷魚怎麽就腳一扭掉水裏了?大?隊的人又不是鬼。你做賊心虛什麽呢?我看你們?家找的算命先?生?真是不行,取的名字一個字都對不上。你說說,你走這麽早,好意思管自己叫永齡嗎?一百歲的一半都沒活到,永齡在哪兒了?還不如叫師折壽,把命克一克,反而克好了也說不定?。”

“得了,不說了,你就在下面?好好待著吧,棺材我也叫小業訂好了,等我死了咱倆一個墓,到時候我再念叨你。”

老?太太說完,手裏捏著香對著地藏王菩薩低頭?躬身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進半滿香灰的香爐之中?,煙氣裊裊上升。這時羅雲道才假裝自己才來,如往常一樣,說道:“姥姥,我上去?休息了。”

羅雲道翻出身上的紙巾,擦了擦墓碑上的塵土,老?太太心裏頭明明這麽思念,卻一次也沒機會進山來看過,密室讓她把這事忘得一幹二凈,羅雲道試著提過幾次,用不用去?掃墓,老?太太就跟沒聽見似的。他又和壽材店的人說,到時候棺材要放進麓山上的墳墓裏合葬,那店裏的人也和癡呆了一樣,對羅雲道的要求充耳不聞。

壽材店不僅賣棺材,還賣花圈香燭,禮炮挽聯,骨灰盒跟墓碑,種種和喪葬有關的東西,店內一應俱全。因此?應姥姥的要求,羅雲道還在店裏訂購了一塊青石色的花崗巖墓碑。石碑動手刻字的時候需要合上生?辰八字,習慣上要找算命瞎子算出一個黃道吉日,於是老?太太就給了羅雲道一張寫有生?辰八字與姓名的黃表紙。

刻字的石工問羅雲道墓碑上寫什麽東西,要怎樣的格式。老?太太沒提,對上面?刻什麽流芳百世還是積德耀宗並不在意。於是羅雲道心想那就弄成一樣的,十分公平,都是光照後代?,省得兩口子在地下吵架。同時,他也並不想以自己的輩分來立碑,老?太太真正的外孫或許另有其人,或許羅雲道只?是頂了一個親人的空殼而已,他不願冒充別人來做這件事?。他受到老?太太的關心已經夠多了,起碼這個名號還是還給別人吧,就當是老?太太的女兒為母親和父親所立。

他對石匠說道:“就寫慈母羅絳鴻之墓,光照後代?。”

這幾張紙巾的清潔對整塊墓碑乃至整座墓穴而言只不過是杯水車薪,所以羅雲道擦了幾下就放棄了,至於重修整座墳墓,這件事?對他而言太過多餘,在密室中?這些“閑情雅致”還是點到為止更好。

他想起在記憶中?毫無?印象的母親,想到這個叫羅雪予的名字,微妙地感受到一層令人感慨的血脈聯系,就算是虛擬的也好,真是這樣也罷,看在密室如此?努力的份上,他願意把它當做真的。他的指尖觸碰到已經擦幹凈的墓碑的左側,輕聲呼喚道:“姥爺。”只?此?一聲而已。

羅雲道回到院子裏時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已經剝了一個小淘籮底,上面?淺淺的一層。老?太太擡頭?看見只?有羅雲道一個人進門,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小姜呢?”

“姜州臨時有急事?回去?了,中?午就咱們?兩個人吃,少做點菜吧。”羅雲道漫不經心地說,他搬了一個小板凳,再去?廚房洗了手,回來也坐下來,懶洋洋地嗑瓜子,把瓜子殼全丟旁邊的簸箕裏。老?太太喜歡一個人做事?,不愛別人來幫忙,羅雲道已經相處出經驗了。

“什麽事?這麽急,飯都吃不上就走了。”老?太太道,“那他什麽時候再來?”

“過幾天?吧,我說不上來。對了,你買的筒子骨別給他留了,我也愛吃。”羅雲道隨口說道,“中?午做筒子骨毛豆湯嗎?”

“隨你挑。想吃青椒炒毛豆肉絲也能做。你要吃哪個?”

“就燉湯吧,大?夏天?清淡點。”

羅雲道吃完了手裏的瓜子,老?太太也快把毛豆都剝完了,在她起身離開之前,羅雲道說:“姥姥,我下午就回去?了,請了好幾天?假,公司壓了一堆事?要去?處理。”公司是一碼事?,有一些人要去?殺掉就是另一碼事?,只?是無?法與老?太太說明。

宋芝昌給他的心理暗示盡管能按下他一部分惡念,但也有壞處。這種行為相當於人為地放緩了密室為他設定?的背景線,在他身上劇情沒有推動,很大?程度影響了他對事?情的控制,無?異於浪費時間。在其他地方浪費時間無?所謂,在密室浪費時間勝過自殺。

老?太太有些橫眉怒目道:“公司公司,就知道上班,上得你精神都不好了,沒到年紀呢藥都吃上了。你在公司裏當皇帝麽,離了你它就轉不動了?你就休息了才幾天??又要去?上班了。”

羅雲道溫聲說:“我好多了,醫生?也建議我恢覆正常社交,姥姥你放心吧。”老?太太看了看羅雲道十分真誠的面?孔,心裏的氣頓時平了不少,主要也是這張肖似女兒的臉,多看兩眼就什麽火都沒有了,只?剩下無?限的疼惜。

“不許把自己逼太狠了。”老?太太嘆息道,她拿起地上的淘籮,又說,“那堆毛豆殼你扔了去?。”

“知道了。”羅雲道應承,他拿起簸箕和掃帚把院子裏的毛豆殼掃起來,他低眉斂目做這些雜事?的時候看起來氣質格外溫和柔順,但也僅僅是這短暫的幾分鐘而已,快得就像一場錯覺。他再次擡起頭?來時,就和往常沒什麽兩樣,沒有那麽強的攻擊性,可也讓人難以靠近。和這種人相處,除非他主動接納到自己照顧的範圍內,否則不管多麽靠近,都會像這堆垃圾一樣在必要時被他無?情丟棄。如果姜州在這裏,可能也會聲淚俱下地控訴羅雲道欺騙他的感情。而羅雲道可能會說:“不是這樣的,你比這堆垃圾要好上許多,要對自己有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