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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斬首之邀(14) 一串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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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斬首之邀(14) 一串炸……

一串炸熟了的人頭?在陽臺上掛著, 強風吹過,這一排懸在鋼絲下的頭?顱齊刷刷地晃悠了小半圈。還沒凝固的熱油從炸得酥脆的組織裏滴落下來,滴在地上鋪著的紙板箱殼子上。

油炸食物特有的香氣隨風傳得很遠。一個剛放學的小學生聞到了空中飄散的香氣, 抽了抽鼻子,對?同?伴說?道:“什麽東西這麽香啊。”

陳思航從山上下來,下著小雨, 鞋底都是爛泥, 褲腿上也濺上了泥點子,他嫌惡地低頭?瞥了一眼,他身邊走著垂淚的父親和?母親, 還沈浸在祭奠女兒的悲痛之中, 哭哭啼啼的聲音持續了半路, 沒有註意到陳思航的表情充滿了不耐。

今年是陳思佳死去的第?四年,陳思航被一拳打蒙般的悲痛早已遠去, 他內心想要手刃兇手的欲望不斷膨脹著, 只不過, 他的憤怒在親眼見到了無罪釋放的嫌疑人達到了巔峰, 再之後,奇跡般地消失了。

和?大部分傳統姐弟家庭一樣, 盡管這麽說?可?能有失偏頗, 陳思航和?陳思佳的感情並不深厚。這種關系可?能會比在班級裏說?過話的女同?學更?親近一點。他們相差三歲,剛好?是一個學段,從小不在一塊上學,在家裏也很少聊天。父母對?這種狀況習以為常,天底下家庭莫非大都如此,有時候陳思航面對?安靜的餐桌腦子裏也會閃過如上念頭?,只不過他在飛快扒完飯後就?走去臥室打電腦, 對?於上述的感慨早拋置於腦後。

這種親人突如其來的死亡就?好?像一塊拼圖缺了一角,並且永不能補上。陳思航在姐姐死後才意識到,他在陽臺上再也見不到年輕的女式服裝,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他路過緊閉的臥室門,覺得家裏怎麽會有這樣的房間?,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陳思佳的臥室不會再有人進去住了。

陳思航從小聽慣了父母所說?,要向成績優異的姐姐學習,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游戲。他註意到陳思佳無奈的目光,和?對?陳思航的歉意。陳思航不覺得這有什麽,他只是覺得陳思佳想得太多了。餐桌上偶爾聽到父母討論要給自己?貸款買房的事,陳思航也像個局外人,絲毫不覺得這事和?自己?有關,他的腦海飛過一瞬間?這好?像不公平,但隨後他又想到,那怎麽辦呢,無所謂吧,反正陳思佳自己?從不主動?要。

或許姐姐也覺得這不公平,誰知道。畢竟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再去追問也沒有意義,正如父母老淚縱橫的樣子在一剎那讓他感到丟臉和?無恥。在陳思佳活著的時候,他們未嘗表現出這麽多的愛,至今慟哭又有何用。

如果?真這麽愛女兒,何不殺了那個天殺的王八蛋。反正也年過五旬,半只腳邁進棺材的大門,親生女兒早早離世,和?自己?的兩?條老命比起來不是太不值當太可?惜了麽。

陳思航在心情煩躁的時候總謀劃著這樣那樣的覆仇。

說?來也奇怪,陳思佳一死,陳思航腦海中對?她的記憶反倒更?鮮活了。她沒死的時候,一提起自己?的姐姐,陳思航總是昏昏沈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簡短地說?幾句,比我大三歲,學習好?,性格很好?這樣的字眼。

她一死,陳思航什麽都想起來了。他想起每次過年討壓歲錢,姐姐的優異成績單總是讓他羨慕。他想起放假回家,陳思佳臉上帶著微笑,可?她的眼睛黑沈沈的,讓他看不明白,所以他下意識地避免了很多目光接觸。

他想起陳思佳曾經?給他發過消息,問他假期有沒有空過來玩。陳思航說?太遠了,不想去,就?沒了下文。

陳思航某一年突如其來地在該年期末考中發揮得很好?,父母十分欣慰,獎勵了他一筆錢。他給自己?買了游戲充值卡後,路過文具店,看到陳思佳喜歡的貴價鋼筆,順手買下。他不想當面給,就?在家中隨手往她的行李箱裏一塞。

陳思佳書法很好?,硬筆字練得尤其好?,得過省裏的金獎。

父母給陳思航也報了一個書法班,但是陳思航討厭練字,上了三節課睡了三節課,之後被帶班老師勸退。

高考剛結束,父母和?姐姐都在門口?等待,姐姐遞過來的一瓶水是冰水。陳思航不愛喝常溫的水。

陳思佳高中談過一段短暫的戀愛,陳思航晚上和?同?學去完網吧,在一條路上撞見過他倆親嘴,那個男生是個瘦高個,白白的,大晚上看不清長?相。姐弟兩?人互相當做沒看見。

回到家父母嗔怪陳思航和?同?學玩得太晚,說?陳思佳卻在學校上競賽補習。陳思航道:那我能和?她比麽。

過了幾天陳思佳特意找了個空跟陳思航說?,謝謝你沒跟爸媽講。

陳思航顧自開電腦,頭?也沒擡:有什麽好?謝的,沒別的事我要打游戲了。

我分手了。

噢。

陳思佳逗留在桌邊,難得還沒立即走,但下一步就?要走時,陳思航突然來了句:為什麽?

跟他沒感覺,沒意思。

是嗎。

陳思航戴上耳機,游戲界面的音樂還沒響起來,他聽見了陳思佳走時帶門的聲音。

陳思航和?陳思佳都愛吃西紅柿炒蛋,不過這碗菜總是擺在離陳思航更近的地方,漸漸陳思航就?不愛吃了。有一天一筷子沒動?,母親問他怎麽不吃。

吃膩了唄。

後來這盤菜總擺在陳思佳那邊。

客廳的墻上曾經?掛著陳思佳那幅得獎的字,她死以後父親把它和?其餘的遺物一並收起來了,只留下墻上明顯的掛痕。陳思航某一日經?過客廳,清晰看見釘子上的“定風波”,盡管他確信上面空無一物。

如是這般的回憶還有許多,不經?意間?思緒湧起,陳思航總能有些新發現。

陳思航在嫌疑人無罪釋放後曾上門拜訪。那是他辛勤跟蹤一周後發現的落腳點。

在調查期間?陳思航沒有給警局留下此人容易沖動?仇視嫌疑人的標簽,甚至沒有給警局留下多少印象。不過是眾多家庭裏愛打游戲不愛社交的普通孩子,碰巧姐姐被謀害了,僅此而已。

說?是嫌疑犯,其實也不過是眾多被調查者裏,讓陳思航福至心靈地覺得,絕對?是這個人的人。

陳思航以為犯罪者的生活都是很不堪的,然而打開門時嫌疑人表現得並不意外,並對?陳思航說?:“對?不起,我有潔癖,你介意我給你鞋套,你再進來嗎?”

“你不怕我是來殺你的?”

“我為什麽要害怕?”嫌疑人請陳思航走進玄關,地板被打了蠟,光可?鑒人,肉眼幾乎看不到有一根頭?發或灰塵在上面。“死亡很值得人害怕?”

“你不意外我認為你是殺人兇手嗎?”

嫌疑人搖頭?:“也許你去所有被調查的人家裏拜訪了。也許你是個偏執狂。”

“一看到你,我覺得就?該是你。可?他們沒有證據。”

陳思航坐在了蓋著防塵套的沙發上。

“你下此定論的依據是?”

“直覺。”

嫌疑人忍不住微笑起來,道:“其實,我一見到你也覺得你很親切。”

“我跟你這種變態殺人犯有什麽好?親切的?”陳思航掏出了揣在懷裏許久的水果?刀。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殺人,受害者是我的父親。我想你也會把你的父母殺掉。這是遲早的事。”嫌疑人目光平靜如水地註視著陳思航,那黑沈沈的眼眸陡然讓陳思航渾身一震。

“你別胡說?八道。我好?好?的幹嘛殺我爸媽?我跟他們又沒有深仇大恨。”

“我跟你姐姐也沒有深仇大恨。我們素不相識。”

“你承認是你殺了我姐姐。”陳思航冷笑。

“這點你早就?感知到,莫非從我嘴裏說?出來,會讓你有種了大獎的快慰麽。”

即使被刀抵著脖頸,男人仍不慌不忙。

“只是我沒想到你第?一個會殺的人是我。殺了我替你姐姐報仇,還是說?你只是找了個借口?來殺人?”嫌疑人道,“你很愛你姐姐?”

陳思航又點頭?又搖頭?,他不知自己?的脖子出了什麽問題。

“你比你以前?更?愛你姐姐了。”男人把手指擱在陳思航的胸口?,陳思航才發現這個男人在家還戴著手套,“其實,她沒有死。她就?活在這裏,你感覺得到嗎?在她死後的每一天,她的身影非但沒有逐漸褪色,反而越來越鮮艷…”

“是她的死,才給了她第?二次生命。不過我猜,在你家其他人的心臟中,她正在比生前?更?快的速度衰退。不,即使陳思佳還活著,她也不會比現在得到更?多的愛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陳思航道:“活人和?死人根本不一樣。”

男人嗤笑:“是嗎。那你殺了我吧。如果?只有我的死才能讓你認清這個問題的話,你就?殺了我好?了。”

陳思航能感覺到男人身體的溫度,和?他說?話時喘出的氣息。他一時間?感到眩暈。

“你…你到底為什麽要殺她?”

陳思航這個問題問向了在場的兩?個人,包括他自己?。

“素昧平生,也無糾纏,也無所求。我確實沒有理由去殺她。不過,我曾經?和?她有過一陣短暫的對?話。”

“你想聽嗎?”

陳思航沒有回應。

“她說?她感謝我。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但是她很慶幸自己?馬上可?以解脫。如果?她的死能夠讓她的家人永遠懷念她的話,就?這樣死了也很好?。”

“我不想再做一個符號和?一尊人像了。”

“這是她的遺言。”

……

“你胡說?。”陳思航的手微微顫抖著,在男人的脖子上劃出一條血痕,“她不會這麽說?的…”

“千真萬確。”男人低頭?望著落下的血滴,無聲地笑了笑,“沒有騙你的必要。”

“你告訴我,他們還在為早已死去的女兒哭泣嗎?他們的悲傷是否還是一種符號化的表現?你可?以在我臨死前?告訴我嗎。”

男人微微仰著脖子,以近乎悲憫的目光望著陳思航,又或許僅僅是陳思航的錯覺。

沈默了幾息,男人忽然用輕柔的語氣呢喃道:“那麽,定風波的最後一句是什麽?”

水果?刀從陳思航手中頹然滑落下去。他以初生兒般茫然的姿態看著沙發上泰然自若的男人,陳思航的理智趨近於崩潰的邊緣,目光發直好?像已經?失去了焦距,可?他卻很流暢地,仿佛這首詞他曾默念了千萬遍那樣回答道:“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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