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第十六章

陳顯瑩不喜歡和戚彧相處,倒不是不滿他讓自己改稿,她也真的佩服他的才能,只是不喜歡他分明傲慢,卻非要硬拗成平易近人的樣子,嘴巴像狙擊槍口,臉上表情卻溫和著,總叫人擰巴。 所以剛回南城的時候,她常在和何宇浩的電話裏怒罵戚彧,其實也沒那麽恨他,不過發洩上一天班之後的情緒,以及面對愛人時被無限放大的委屈,何宇浩聽得直揉太陽穴,插不進去幾句安慰的話,最後便放棄了,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 反正等罵完戚彧,她又會怒火頓消,開始嘻嘻哈哈聊別的事情。 這天,兩個人結束了大半的聊天流程,都困得把半張臉陷在枕頭裏打哈欠了。陳顯瑩把通話掛在後臺,隨意刷新了一下新聞頁面,首當其沖的一條訊息搶占了她的視線: 【米思珠寶新品首發!總設計師:戚彧】 小圖模模糊糊的隱約眼熟,點進去就看到那張名為“光羽”的羽毛耳飾的實物預覽圖,小羽毛疊在大羽毛上,甚至還有用技術手段做的動圖,是四片羽毛隨風拂動彼此烙印的樣子。 唯一和她那個中道崩殂的設計不同的是,兩片羽毛的連接處沒有用任何硬珠寶去裝飾,而是用金絲線繡了一對有對照含義的刺繡圖案,具體繡的是什麽,陳顯瑩還真沒看明白。 但不可否認,好看。 所以她看到圖片先是一拍大腿驚呼自己當時怎麽沒想到,只是把黑鉆換成其他珠寶,換湯不換藥,一樣的累贅和突兀,後面實在想不到好法子,只能先作罷,完成kpi再說。 而後才意識到什麽,去看右下角標註的小字,設計師一欄赤裸裸寫著“戚彧”兩個字。 陳顯瑩登時火冒三丈,這在她看來是絕對的剽竊他人創意,嚴重點說是抄襲。 虧他戚彧成天裝得一副藝術家樣子,還不是和其他有錢人一樣剝削欺詐,一身銅臭味兒! 她對著電話罵出來:“我去!戚彧這個畜生王八蛋!居然公然剽竊我!”電話那頭沒有傳來聲音,她才意識到何宇浩也許已經睡著了,連著叫了幾聲沒有回應,無奈憋著氣掛掉了電話。 何宇浩睡著了,她可是徹夜難眠,心想著明天去公司定要找戚彧討個公道,雖然點睛之筆是他做的,但…

陳顯瑩不喜歡和戚彧相處,倒不是不滿他讓自己改稿,她也真的佩服他的才能,只是不喜歡他分明傲慢,卻非要硬拗成平易近人的樣子,嘴巴像狙擊槍口,臉上表情卻溫和著,總叫人擰巴。

所以剛回南城的時候,她常在和何宇浩的電話裏怒罵戚彧,其實也沒那麽恨他,不過發洩上一天班之後的情緒,以及面對愛人時被無限放大的委屈,何宇浩聽得直揉太陽穴,插不進去幾句安慰的話,最後便放棄了,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

反正等罵完戚彧,她又會怒火頓消,開始嘻嘻哈哈聊別的事情。

這天,兩個人結束了大半的聊天流程,都困得把半張臉陷在枕頭裏打哈欠了。陳顯瑩把通話掛在後臺,隨意刷新了一下新聞頁面,首當其沖的一條訊息搶占了她的視線:

【米思珠寶新品首發!總設計師:戚彧】

小圖模模糊糊的隱約眼熟,點進去就看到那張名為“光羽”的羽毛耳飾的實物預覽圖,小羽毛疊在大羽毛上,甚至還有用技術手段做的動圖,是四片羽毛隨風拂動彼此烙印的樣子。

唯一和她那個中道崩殂的設計不同的是,兩片羽毛的連接處沒有用任何硬珠寶去裝飾,而是用金絲線繡了一對有對照含義的刺繡圖案,具體繡的是什麽,陳顯瑩還真沒看明白。

但不可否認,好看。

所以她看到圖片先是一拍大腿驚呼自己當時怎麽沒想到,只是把黑鉆換成其他珠寶,換湯不換藥,一樣的累贅和突兀,後面實在想不到好法子,只能先作罷,完成 kpi 再說。

而後才意識到什麽,去看右下角標註的小字,設計師一欄赤裸裸寫著“戚彧”兩個字。

陳顯瑩登時火冒三丈,這在她看來是絕對的剽竊他人創意,嚴重點說是抄襲。

虧他戚彧成天裝得一副藝術家樣子,還不是和其他有錢人一樣剝削欺詐,一身銅臭味兒!

她對著電話罵出來:“我去!戚彧這個畜生王八蛋!居然公然剽竊我!”電話那頭沒有傳來聲音,她才意識到何宇浩也許已經睡著了,連著叫了幾聲沒有回應,無奈憋著氣掛掉了電話。

何宇浩睡著了,她可是徹夜難眠,心想著明天去公司定要找戚彧討個公道,雖然點睛之筆是他做的,但她也不能完全沒有署名吧。

1.5

南城一到換季就下雨,雨停了就可以切換棉襖和短袖了。

第二天一早陰雨壓城,照理這種天氣,有了設計部門專屬的制度支持,陳顯瑩是不會去上班的。

但今天例外,她一大早拎起把傘就出門,準時準點出現在公司。

Alice 見她還調侃:這種天氣還來,都要懷疑你是要去大辦公室和誰“私會”。

陳顯瑩把那黑色長柄傘的傘頭捶在地上:“哼,那我可是要私會一個大人物。”

生氣歸生氣,真讓她去硬碰硬的對峙還是不敢的,畢竟他是董事長的親兒子,指頭一敲就能讓她立馬拎包走人,她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慫了。剛才還幾乎要被當武器使的長柄傘,突然就變成瑟瑟發抖時拄的拐。

走廊人聲奚落,雨勢聽著像變大了,大小珠落似要鑿穿樓宇,透過半透明的磨砂門,看得出裏面沒有開燈。

陳顯瑩甚至松了口氣,她覺得戚彧一定沒有到,心一橫就推門進去了,打眼看屋裏沒有人,冷颼颼的也沒開空調,戚彧的獨立辦公室大門敞開著,也了無人跡。

她快死心了,最後有意無意瞟了一眼,那個他最初在她世界裏出場的角落,居然真的有個東西在動,準確的說是在抖。

——一個人蒙在毯子裏,坐在那兒把自己縮成一團,寒冷難耐似的,瑟瑟發抖。

這人用後背對著她,毯子披下來就只蓋到腰上,穿得是整件的白色棉布長袍,衣擺像白色的淡奶油疊落在地上。

他的身體是一片浮動的海,隆起的肩胛是海面上升起的礁巖。

陳顯瑩認出戚彧來了,她本來想掉頭就走的,反正他似乎都沒意識到有人來了。

但又擔心他是身體有什麽狀況,稍作權衡就蹲到他身邊去了,轟鳴的雨聲裏突然摻進一個人的問候:

“戚老師,你還好嗎?”

她輕輕捏著毯子的邊,

“我打開了哦?”

戚彧擡起埋在手臂裏的頭,厚重的劉海被汗液掀起,陳顯瑩終於看清他的眼睛,那裸露在冷空氣裏的雙眸,分明是兩只冰川融成的湖泊,雖是流動著的,卻總散發出凜冽的寒氣,像沈睡了千年,將醒未醒。

他看向她,帶著紅血絲、淚水,和不可言說的沈痛。

良久,才聲音沙啞地開口:“今天雨下太大了,你別上班了,回去吧。”

“需要送你去醫院嗎?”

他說他沒事,還當即要扶著邊櫃站起來站起來證明自己沒事,陳顯瑩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兩腿一盤“砰”得坐到他邊上去。

“你確定沒事?”

“沒事。”他嘴角牽強地扯起,雨幕就在眼前,他卻低頭去看自己支起的膝蓋,陳顯瑩根據他的反應,看向落地窗外,外面正下著南城常下的雨,每個南城人都應該習慣了這樣的雨,問出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想:“你害怕雨?”

這時候他反倒笑得真心些,不知是笑她聰慧還是自嘲:“可以這麽說吧?”

陳顯瑩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仿佛此刻的戚彧不是她那孤傲毒舌的上司,而只是一個比她小半歲的路人,他們到一個地方避雨而相遇,因為此後不再相見所以無所顧忌地講故事給對方聽。至於這個故事將要在他人的人生裏去往哪個天南,何處地北,就無所謂了。

“那你還坐在雨前?”

他這才想起自己坐在這兒的真實目的,張開五指到眼前,從指縫裏看雨,眼睛半瞇不瞇,仿佛再睜開點雨絲就要變成銀針刺到眼球上了:“這麽大的人了,只會逃避怎麽行,要想不下雨,就得去沙漠過日子了。”

“直面恐懼?”

“嗯。”

陳顯瑩“噗嗤”一聲笑了,把披在他肩上的灰色毛毯又蓋到他頭頂上去:“這麽直面噠?”

從前都是他懟得她有口難言,今天倒相反了。戚彧又氣又惱,把頭上的毯子一把扯下來,揉在手裏:“你懂什麽?不得循序漸進?”他把毯子丟進她懷裏。

“你這毛病多少時間了?我今天算是掀了你的蓋頭嗎?”

她其實知道有種心理疾病叫 ptsd,應激性精神創傷障礙,戚彧怕雨不可能是天生的,只能是因為雨和他最痛苦的記憶有關。

但她也知道,他不會需要她的關心的。

她沒打算刨根問底,開幾個玩笑,打打岔就算了。她很討厭聊沈重的話題。

戚彧似乎沒聽出她辛辣的恥笑,掰著手指頭認真算起來,陳顯瑩不知道他對時間的參照物是什麽,總之,算了好一陣,

“十七年。”

十七年前的一場磅礴大雨淋濕了戚彧的人生。

他那年九歲,父親帶他去東北出差,不慎在一個雨夜走失,他在陌生的空蕩蕩的大街上哭著喊爸媽的名字,孩童的叫聲尖利得能把黑夜刺穿。直到一個騎電瓶車路過的東北女人從雨披下伸出手,把他攬在她的懷裏。

他還記得雨披是能隔絕大雨的魔法鬥篷,記得不遠處有家魚湯面館風雨無阻地開著燈,記得蹲在電瓶車踏板上搖搖晃晃的安心……也記得阿姨貼在他耳邊跟他說讓他等一下,她一會兒就回來。

“乖乖待著別動啊,姨東西掉了,去撿一下哦。”

他整個人都被罩在雨披裏,眼前漆黑一片,聽到話只能用力地點頭,女人隔著濕滑的雨披摸了一下他的頭,去追一只被風吹跑的粉紅色的紙袋子。

那袋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麽,輕得很,像深秋的枯葉,風一帶就走。

戚彧是看不見發生什麽的,他只是遵照女人的話,乖乖待著,等她回來。

直到耳邊發生了淒厲的叫喊、大型車呼嘯而過和輕微碰撞摩擦的聲音,女人持久未歸,他戰戰兢兢的,掀開雨披轉過頭——看到方才還活生生溫柔似水的女人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連呻吟的聲音都未曾發出,雨水帶著濃郁的血水蔓延了半條街,他的哭聲也隨之蔓延了半條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