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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60章 黃昏與清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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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60章 黃昏與清晨(完)

-黃昏-

當一個健康的李善情重新降落在濱港時,北半球正式進入夏天。

莊敘的集團裏有些事不能再拖,需要集中處理,比李善情早回濱港幾日。從前他們確實聚少離多,但自莊敘搬到番城,很少有超過三天不見面的時候,因此莊敘對與李善情相處的需求也已無限擴大,再不能與從前相比。這天下午,他去機場接李善情,便到得有些過早,只好先待在休息室等。

半小時後,透過玻璃窗,莊敘見到那臺李善情原想要留給自己的飛機接近,降落在跑道。從休息室的角度看不到夕陽,只看見長長的陰影壓住草坪與跑道線,而後飛速地向前。莊敘便又一次確認,那封讓自己時時刻刻在意著的遺囑,終於因時間的流逝而出現紕漏,成為了一份不再具備正確性的失效文件。

而由於某位聲名遠揚的大人物的大駕光臨,濱港也派遣出幾天適宜的溫度和一顆太陽,對他表示歡迎。

李善情從廊橋走出,步伐較從前盈不少,且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起跳感。半個月前,醫生說或許明年開始,李善情可以嘗試輕度的力量訓練,讓他十分期待。雖然還沒有開始鍛煉,但李善情現在遇見人便進行自己的健康宣傳,頻率相當之高。

莊敘都已經聽不少熟或不熟的朋友,在不同場合旁敲側擊:Noah身體是不是好了許多?聽說Noah可以開始運動。

三月底,李善情和莊敘各自通報過董事會,在番城註冊結婚。兩人結婚的事,該知曉的人已都知曉。但由於李善情個人的原因,鮮少有人會直接對他們兩人問起。

莊敘以前只是有些懷疑,如今和李善情在一起形影不離地待了這麽久,已經看得很清楚,這主要因為只要是涉及莊敘,李善情很容易產生應激反應。

他對輿論的控制欲本便很強,似乎總覺得若有太多不相幹的人了解他們的婚姻,會對莊敘造成不好的影響,明明自己閱讀到某些反對他的論點,還常常發笑,卻不願莊敘被人評價,也不允許他們的關系在任何公開的網頁被大量討論,哪怕莊敘明確地表示“董事會都過了會就是能接受”、“我無所謂”,李善情全然不聽,一意孤行,平白無故花了不少公關經費,塞給各家媒體封口。

若重新回溯過去,莊敘覺得自己算不上自作多情,因為李善情十九歲那年和他分手,應該的確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此。

當然,李善情自己是不可能承認的,他只會說當時突然談戀愛,完全是他考慮不周、計劃出錯,如果現在回去重來一次,他必定能夠將戀愛的時間點和節奏控制得更好,更不會在莊敘到番城找他的時候,在同間酒店開兩間房。

除了極累的時刻,李善情永遠非常要強,仿佛誓要做兩人間占據主動權的那個人,小時候在莊敘的辦公室裏他要做李總,此刻從廊橋出口靠近莊敘,他也要伸出手和莊敘並沒有什麽力氣地擁抱,而後得意洋洋地用微微沙啞的聲音逼問莊敘:“幾點到的,想老公沒有?”

這是李善情在註冊結婚後十分喜愛的自稱,莊敘聽他說了兩個月,從聽到後感覺震驚、微妙、欲言又止,變為如今的覺得好笑但不方便笑,只能選擇置若罔聞。

李善情有時候只把這問題當情趣,有時候卻是真的在問,這次屬於需要回答的那一種,因為他問了第二次:“到底想不想我啊?”

莊敘說“想”,李善情才滿意,說老公也想你,說完自己也笑了,挨在莊敘身上,又說:“奇怪,以前幾個月一年不見面,我到底是怎麽忍住不來你家門口敲門的啊?”

李善情怕悶怕幹怕冷也怕熱,穿著很薄的白色棉質長袖,大概在飛機上睡了一覺,袖子有些皺,身上也透著一股肉體的暖意,不再有難以掩蓋的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聞上去幾乎沒有氣味,卻很健康。

他現在在外已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表情常常十分冷淡,和莊敘獨處才重返活潑,又有說不盡的奇奇怪怪的話題。

這次李善情回濱港,是應衛生署的趙署長邀請,參加一場健康倡導的公益活動。因雖說李善情公司的主營業務,入住濱港的希望仍然不大,但兩人公司合作的新多腔藥物艙,已經進入流程。

李善情隔日要在公益倡導活動講話,自稱是準備修覆自己在老家的個人形象,為往後在老家大撈一筆做準備。不過莊敘現在對李善情過於了解,看穿此人的社會責任感,掩藏在他熱衷於胡說八道的表象之下。

從李善情書房櫃子裏胡亂塞著的感謝紙與各類捐贈書來看,李善情其實喜歡做慈善。從前名聲不好時,一些地方不願接受他本人的捐贈,李善情便改出各種化名去捐,像個反派似的將自己名字的字母打亂、覆制再重組。莊敘粗略翻到看見的,就有七八個個只比張三李四稍好一些的奇形怪狀的名字。

這次來濱港前,說是因為莊敘也會參加活動,必須要好好發揮,李善情還特地寫了份稿子,談到自己的肺病和幼年。

第二天下午,李善情因要先另一位官員會面,雖未遲到,來得比其他人稍晚了些,不過他講得很真摯動人,且現場有學生,他便難得沒有擺出平時愛擺的蔑視他人的表情,講話結束,反響也不錯。只有莊敘察覺後方有兩名方才想與自己攀談的高齡保守人士並沒有鼓掌。

雖然莊敘多次澄清,婚姻也已成現實,但或許是在旁人看來這段情感實在沒有預兆,也多虧李善情努力幫的倒忙、從不戴上手的婚戒,仍有人不願相信他們的關系親密。

活動上人很多,兩人的位置在同一排,但分隔兩段,距離不近。散場後,莊敘站起來,看見李善情被幾個學生和年輕人圍住。其中一名高大的男孩莊敘曾見過,是周思嵐的同學。

李善情對比他年紀小的人一直較為友善,還算耐心地和幾人聊天。

莊敘考慮到李善情對他的多次警告,便沒有貿然靠近,站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也和一名朋友聊了幾句,雖然全然沒記住聊了什麽。

等待對莊敘來說並不算什麽,直到他看見那男孩拿出手機,像想和李善情添加聯系方式,心中立刻警惕了起來。不過李善情立刻擺擺手,不知說句了什麽,迅速地對身旁的保鏢使了個顏色,被護著脫離了圍住他的人群,朝莊敘走來。

莊敘看他走近,李善情並沒有解釋什麽,雙手插在口袋裏,幾乎一副流裏流氣的樣子,但挨到莊敘身邊,李善情把手抽出來了,莊敘垂下眼,又看到他大概自知理虧,表情很乖地對莊敘笑了笑,左手已經戴好了戒指。

雖然款式簡單普通,也顯然和莊敘手上的那枚是一對。

活動後有一場人數不多的晚宴,在場的人應該都註意到兩人的戒指,但仍無人敢問,讓莊敘甚至開始反省,自己這幾年平日裏是否有些太難接近。否則為何連一個回答“是,結婚了”的機會都沒有。

從晚宴現場離開,已近深夜。轎車沿著海灣行駛,即將靠近隧道時,李善情忽然說“開慢一點”,面向車窗外,看了幾秒,讓司機停到路邊,把他和莊敘放下,他說他要運動一會兒。

一起下了車,李善情拉住莊敘的手,在海邊的長道走路。

路燈明亮,李善情輕飄飄又自信地對莊敘說:“我昨天去覆查,醫生說了,有肺病的人,散步是一項很好的運動。我們走幾圈。”

他的手很柔軟,手指細長,眼神含有笑意,睫毛在眨眼時微微抖動。莊敘對他說“好”。走了一會兒,李善情突然說“夏天牽手好熱啊”,“不過反正我就是要牽”,語氣任性幼稚而自我,好像兩人已經在濱港順利地戀愛結婚,度過整整十年,沒有一天分開過。

四周已空無一人,他們裝作自己是夜晚的國王。李善情左手無名指的戒圈外側原本還有些涼意,莊敘將它徹底地焐暖。

他想或許李善情是怕熱,又偏要靠近熱,但他不一樣,他從未不喜歡熱。

-清晨-

李善情為莊敘作出過第無數次不理智的決定,多一次也無妨。

戴上了婚戒的次日早上,李善情醒得很早,不知是時差作用,還是想到莊敘答應要帶他去喝早茶,太過興奮。

他上個月開始用新的緩釋器進行過敏的通路靶向治療,對他來說,效果堪稱卓越,因為已有一些常見的食物可以入口。李善情體會到忽然被再造成人的感受,覺得很新鮮,什麽新食物,放進嘴裏都咀嚼很久,瑪麗勸他不要這樣吃:“減肥的人才這麽做,你這樣會更瘦。”

爸媽看到他嚼東西,也會露出有些心疼的眼神,這不是李善情所希望的,他便只好像以前吃胡蘿蔔一樣,盡量隨意吞下。

莊敘對他嚼食物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只會耐心等待,李善情便比較放心在莊敘面前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進食。今天的早茶又是巨大的挑戰,李善情覺得自己大概只能吃些糕點類的食物,但體會到食物的氛圍也是好的。

李善情難得回濱港,自己住回家裏,他懷疑莊敘是臉皮薄,怕擦槍走火,堅決不住過來,兩人這幾晚只能分居。洗漱後,李善情給莊敘發了個消息,問他醒了沒有,莊敘便告訴他,五分鐘後可以下樓。

早晨七點的濱港,路上很熱鬧了,天空已經是白色的,不知太陽會不會出現。應李善情的要求,莊敘帶他去剛來濱港時,常和父母去的那間老字號。許元霜和李善情提過好幾次,稱很美味,讓李善情十分好奇。

來到老字號,恰好有最後一桌位置給他們坐下,有年長的姐姐推點心車來來去去,莊敘問了問,要了幾樣,桌上便擺起一桌。

習慣使然,李善情挑選得很慎重,咬得少量,也十分小心。莊敘幾乎沒動筷子,坐在對面看他,偶爾替他倒些茶水。

這些點心著實美味,李善情試吃幾樣,有些飽了,在食物的熱氣,空調冷氣,和白瓷杯裝著的茶水香氣裏,李善情撞上莊敘的眼睛。

莊敘的眼神與他本人一樣安靜,常常讓人琢磨不透,看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怕自己多想,也怕自己想錯。李善情和他對視,忍不住問出想問很久的問題:“小莊,你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莊敘對他說:“我不知道。”李善情不滿這個答案,莊敘大概看出來了,頓了頓,補充:“大概很早。”

李善情追問:“很早是多早?”謹慎思考後推測:“不會是你第一次來番城看我,突然被我的成熟吸引了,才發現原來李善情和以前討厭的高中生已經不一樣了吧?”

這是電視劇中常有的情節。

不知為何,莊敘看起來有些無語:“……不是。”

“好吧,”李善情很少猜錯,勝負欲上來了,“那一定就是看到我路演失敗後,蕁麻疹住院的樣子,發現自己很心疼我。”

“……”莊敘表情更奇怪了,他好像本來不想說,但最終還是提示了李善情:“你至少該問我是之前還是之後。”

李善情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答案,看了莊敘一小會,說:“那不就是之前。”

“莊敘,你暗戀我啊?”他問莊敘,實在驚訝,疑問接連不斷,“你喜歡我什麽,我那時脾氣那麽差。”

莊敘嘴唇動了動,幹巴巴地說“還好吧”。

“二十歲嗎?”李善情不是很確定地往前推,“因為我給你過生日?”

莊敘沒說話,李善情沈默了,沒說出“十九歲”三個字,抱著不大確定的心情,開始回憶自己十幾歲的一舉一動,揣摩自己大約是在什麽時候喜歡上莊敘的。雖然在他們分手之後,李善情就已經想過很多遍,從來沒有找到過答案。

那時候只覺得想得很苦澀,因為如果他有確切的喜歡莊敘的時間,可能戀愛也不會談得那麽差勁。

最初是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莊敘。

本來下午莫名和同學打了架,腦袋總是聰明,身體總是抱恙,李善情覺得自己好比古代懷才不遇的窮困書生,在這座濕漉漉的城市裏憋了十幾年,盼不到家裏的除濕機抽掉四周的潮氣。

那天醫生正在替他消毒嘴角,他痛得要命,但要逞強,硬是癱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直到看見莊敘的臉,李善情全身的肌肉與能量突然被成功地調動,大腦和心跳靈敏得仿佛體內出現一種不需從外界攝入的興奮劑。

此後,長達九年多的時間裏,想到莊敘的名字,聽到他的聲音時,這種興奮從未完全消退。興奮是在哪一刻轉化成喜歡的?

離開濱港去番城後,對莊敘的思念。因為莊敘在電話中的失落,他便沖動地決定買機票回濱港。緊接著是玩笑似的告白,和絕對認真的占有欲。究竟從以上的哪一瞬間開始,李善情真的喜歡上了莊敘?

還有為了莊敘修改過四十多次的遺囑,會是從哪一次開始,他因為喜歡才修改。

十六歲他在遺囑裏給莊敘留下了自己的影集,讓莊敘記得想他這個好朋友。

“莊敘,如果遇上亡靈節,記得默念李善情的名字。”

十七歲得知不能植入SyncPulse,他氣得直接把莊敘從遺囑裏刪掉。過了兩個月又把莊敘加了回來。這次只酷酷地留給莊敘一張照片。

後來,他又給莊敘留過一個番城的紀念玩偶,留過大學的T恤,留了他比賽的獎牌,他的電腦。

戀愛時大手一揮,李善情承諾要留一半未來(如果有)的公司股份給莊敘。分手後留了莊敘送給他的那件外套,公司成功了給莊敘留了不少錢,要自己的遺產處理負責人每年都送莊敘一束玫瑰花,讓莊敘不許忘記他。

維持身體關系那一年,李善情給莊敘留下了利城的那套房子,以及他們曾經住過的每一間酒店房間的長住權。

生病後李善情繼續改遺囑,最後挑選出他認為最貴重的物品,一並贈予莊敘,但因為覺得莊敘畢竟還要活許多年,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所以決定不分什麽太有紀念意義的遺物給他。

會不會第一次將莊敘放入遺囑中,已經預示李善情不想離開他嗎?

李善情雖然曾經情感遲鈍,但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答案。

“反正我喜歡你也很早。”李善情立刻宣布。

莊敘看起來並不是特別買賬,但也的確不在乎,溫和地對李善情說:“我說出來是因為是事實,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喜歡我不夠早,這種事不用競爭。”

李善情不理會,心想好在他現在的人生很長,有足夠的時間說服莊敘給他洗腦。

早茶店要翻桌,他們買了單,往茶樓外走,經過熱鬧的大堂。走到門口,看見太陽出來了。

李善情戴上帽子和墨鏡,鞋子和褲子被陽光照到,照得腳踝很熱,很幹燥,莊敘牽住了他的手。有人經過他們,下意識看見他們的臉,像認了出來,又垂頭確認了一眼,悄悄拿出手機。

莊敘顯然也看見了,沒有松手,表情一如既往鎮靜,堅定,好像向李善情傳達,世界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李善情才發現就連濱港的潮濕,竟然也有一天能夠散去。

這樣的時刻,他的人生終於確切地從午夜變成清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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