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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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將每天當做人生的最後一天來度過,是否是正常的心態,莊敘有時也想過去找尋一項正確答案。

在搬到番城後,莊敘還是常常在半夜醒來,比在濱港幸福的一點是,醒來後,他不需要立刻看手機上有沒有來自某人的消息,而是可以立刻很輕地碰到身旁熟睡的人的皮膚,確認他的體溫和呼吸。

從前過度喜歡詰責李善情不夠愛他、過度痛恨自己面對李善情時失去原則,現在則是過度害怕失去李善情。這或許也是一種無法宣之於口也難以治療的精神疾病。

李善情睡著時安靜極了,他的骨架很小,沒有面對攝像鏡頭和記者的攻擊性,也看不出他在事業上的成就和有益於常人的聰明,只剩下一種單純的漂亮。李善情一般會面朝莊敘側睡,背微微弓起來,柔軟的頭發睡得亂糟糟的。

有時白天做了治療,他身上會有一種很難洗掉的消毒液的氣味,可能是因為李善情用的沐浴液沒有香氣,只能用睡衣很淡的清香掩蓋,卻掩蓋不完全,讓莊敘變得完全清醒。

不過等到李善情醒來,又會有另一番光景。

醒著的李善情像有用不完的野心,數不盡的理智,明明是虛弱的,卻又永不甘心承認失敗。

而李善情不肯像莊敘一樣認真考慮公開他們的感情,大概是由於他性格本質中的要強和悲觀。

就像莊敘讀到李善情在遺囑裏強顏歡笑,要眾人為他投票,又寫給莊敘,說“莊敘,我送給你的這架新飛機,到我二十五歲才會交付,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到,所以你一定要珍惜,只可以帶家人坐,不允許帶別人坐。雖然你帶別人坐,我可能也不會知道。”

莊敘自然不可能有其他人,在李善情出現前,他便是混沌和孤獨的。由於病痛造成的消極、不安全感,李善情難以正視和相信這一點,也是可以理解。

李善情從沒提過,但莊敘心裏清楚,李善情是覺得兩人不一定會有很長久的未來,才寧可犧牲他自己的名譽,乃至矮化自己的形象,隨謠言四散,非要每一個人都覺得他和莊敘不對盤,才願意安心。

莊敘本不想太過幹涉他的決定,不過實在聽到太多過火的傳言,最終還是決定,裝作不清楚李善情的傾向,直截了當地對幾名來自濱港的記者進行澄清。

澄清時恰好被李善情撞上,李善情臉色便微微有些變化。

幾名記者面面相覷,李善情竟然也出現一些失語,楞怔了幾秒,直接裝傻,假作沒聽見,睜大眼睛,無辜地開口:“莊總,你們在聊什麽?”

“……”記者們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莊敘覺得李善情的選擇很自暴自棄,也有些好笑,便順著他說:“聊天氣。”

李善情立刻對利城的天氣發表了一番看法,阻止了話題繼續。

到了晚上,莊敘結束了後續工作,回到李善情買的那間公寓,打開門,李善情才開始發作。

他顯而易見對莊敘有些不滿意,不過談不上生氣,好像是覺得莊敘破壞了他的計劃,責備了幾句“自作主張的小助理是不是應該開除”之類的話。

莊敘靠近了吻他,他就伸手在莊敘的衣服上拉來扯去洩憤。莊敘看他正在找尋角度譴責自己的模樣,主動開口,解釋:“我不希望再有對你不好的傳言,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不是嗎?”

“簡單在哪?”李善情見他主動挑起話題,便不再遮掩,氣勢洶洶地挑眉,“這麽關鍵的時期,為什麽非提些不相幹的?你的專業性去哪了。”

李善情看上去臉皮厚,實際上卻並不全是,莊敘隨意對他說“對不起,李總,我錯了,我下次註意”,李善情便不說話了,拉扯的手軟下來,變得很規矩,眼睛看著莊敘,半天才說莊敘學壞,但成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聯合簽約後,便又是繁忙的工作,李善情仍要接受頻繁的治療,除了日常的公務外,又擔任聯合研發計劃組的負責人,成日泡在實驗室大樓裏,生活中並無太多輕松的時刻。

至於婚禮,也被李善情拖了下來。因為他的理智已然回籠,說到底還是有些猶豫,他想在狀態更好時,再與莊敘步入人生的新階段。要是狀態不好,還不如算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讓他期待的時刻,他們延續了先前習慣,勉力在一個月內,湊出一兩個整天,單獨前往人少的處所。

經過莊敘那一次玻璃建築公園的驚喜後,李善情決定自己也加入到游樂選址的過程中來,雖然他選出來的地點,常常比莊敘選擇的更災難。十二月底,李善情生日後的第一天,他帶莊敘去一個荒廢的游樂園。

在地圖上看,明明還好,到現場才發現游樂園荒廢的程度實在過高,李善情踩到一個小醜的頭,險些以為自己進入鬼片片場。且下午又毫無預兆忽然下雨,兩人只好回到車裏,以莊敘幫李善情擦頭發,結束狼狽的一天。

項目組在次年的三月有了技術突破,進入動物實驗的初步測試階段,實驗中效果顯著,不少患罕見病的患者與家屬將其視為自己人生的希望,李善情肩上的責任更重。莊敘在番城時還好,若莊敘回濱港,李善情的精神負擔便會變得有些過大,常常需要使用藥物艙釋放安眠成分,才能短時間入睡。

不過對李善情自己來說,最好的消息,是他本身的檢測結果變化很小,與漸凍癥的病程不太相符,因此有更大的希望能活久些,也有更長的時間去找尋治療的方法。

或許命運沒有完全放棄李善情,番城進入夏天,聯合開發的首代產品已完成初步測試,進入技術鎖定階段,也啟動了快速的臨床測試申請。已有許多志願者預先提交了病情資料,請他們進行模擬。

原本按照在簽約時的承諾,李善情沒有進行任何的特例植入申請,且會定時在媒體賬號上公布自己的病情進展,確保所有程序的無暇。

但不知為何,八月底,產品臨床審批通過後,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一場風波。有幾名申請了志願者的患者家屬在公眾論壇發帖,稱李善情不去申請對產品的特例植入,並不是從倫理上考慮,而是是想將各位志願者作為他的小白鼠使用,要確定技術完全成熟,他才會植入新產品。

這幾則帖子被一個十分反對NoaLume的知名新聞網站轉載,引發了很大的輿論危機,針對李善情個人道德的攻擊,又卷土重來。

李善情起初知曉時,覺得是患者家屬的精神很緊張,對新產品的植入過程和副作用過於擔心,也不願回應得太強硬,免得傷害各人感情,但不知怎麽,一個月過去,對李善情持批判意見的人越來越多。

董事會也給了李善情不小的壓力,一名平時便口無遮攔的董事在會議上直說:“你要是真覺得沒問題,怎麽就不能申請特例植入呢?”生怕李善情的病情不夠透明,產品有問題,影響了公司的股價。

李善情得病後,脾氣見好,情緒也穩定得多,懂得容忍了,沒有立刻說話,面無表情地盯著這位大腦空空靠父親的財產才能坐進會議室的董事,在腦中開始籌備侮辱對方的言語。好在威爾立刻替他反駁回去,其他董事也責備他胡鬧,揭過話題,李善情才顧全大局、忍了下來。

回到家裏,李善情有些煩悶,恰好是莊敘又回了濱港,便給莊敘打電話,也不管莊敘那裏是幾點。莊敘接起來,卻像是很清醒,李善情在語言上胡亂騷擾了一會兒,說了些想和他睡一起,想這想那的胡話,用來緩解壓力。莊敘起初像是有些無語,聽李善情說了一通,低聲說“不是昨天才”,不過還沒說完,立刻意識到李善情的情緒不好,問他:“你是不是不開心?”

李善情從未在家和莊敘提過自己受到攻擊,忽然被問及重點,依然含糊又吞吞吐吐。

當然,莊敘又不笨,還是猜中了,問他:“植入的事?”

李善情“嗯”了一聲,簡單地把董事會上發生的事告訴了莊敘,莊敘便問他:“你自己想不想植入?”

李善情發覺有關於自己的一切決定,不論是感情、工作,做起來都格外覆雜,使他左右為難,搖擺不定,個人的取向與真實的利益,雖然他總能做出最聰明與正確的一個,在選擇關頭,仍會產生人類都會產生的不確定。

不過感情的決定已由莊敘做好,李善情掛下電話之後,坐在安靜的房間,又聯系了擅長倫理審查的律師,沒有再逃避,開始認真考慮申請特例植入的事。

李善情讓公關公司起草,發表了一份聲明,講述自己身體和倫理道德上的困境,也表示了若患者與家屬不放心,他願意嘗試進行特例植入的申請,與志願者一起進行第一批植入的意願。

收到倫理審查批覆時,恰好是莊敘從濱港回來的第二天。

莊敘回番城的晚上,李善情並沒有打算實現他在電話裏說的那些大膽的行為,因為他本來就是隨便說說的。但莊敘這人一直有些秩序敏感和強迫癥,說過的事總是非要做,李善情雖然被他折磨,也不能怪他。

第二天又到兩人的休息出游日,李善情又心血來潮,決定帶莊敘去海上釣魚。他告訴莊敘:“海上就是人最少的地方,我在地圖上看過。”

莊敘十分意外,確認幾次他真的不累,才同意了。

這天太陽有些大,李善情臨時讓助理包了一艘私人漁船,帶他們從家附近的港口出海。他全副武裝,依然怕曬,一直躲在船艙裏,莊敘的眼神含笑望進來,好像在嘲笑他,被李善情瞪回好幾次。

船長掌舵,開到了近岸一片風平浪靜,也沒有其他船只的區域,海水是淺藍色的,有一種絲緞的光澤。一名船員教莊敘釣魚,李善情半躺在船艙裏觀看,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的,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他接起來,聽見了律師的聲音,不是很清晰,告訴他他通過了申請,可以隨志願者進行第一批臨床植入。

這時候的世界又成了不確定與美好的,李善情掛了電話,坐了起來,心情沒有格外激動,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天真無憂的小孩子的時候,那天晚上接到莊敘的電話。莊敘因為他不負責任的言論而生氣,對他說“你沒有通過志願者申請”。十六歲看來天大的事,如今也不過是挫折裏的小小的一件。

他當時覺得自己在莊敘身上浪費了太多情緒、太多時間,恨不得將莊敘大罵一頓,將他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後來也很久沒有幼稚地再給他自己和莊敘記過分了。

但莊敘可能喜歡他比他原以為的更早吧。否則大概也不會總是在李善情生病時來找他,默默出現在他的病床前。讓李善情看不出他期望什麽回報,卻又永遠會來。

李善情看著船艙外,莊敘正在認真地釣魚。太陽照在他身上,照著他捋起的運動服,舊手表,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肘,和拽魚竿因此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李善情緊盯著他不放,陡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沖動和勇氣。這明明有悖於他對婚姻和長久關系保守的原則,但是又像伊甸園裏的蘋果,致命得吸引著他。

李善情走出去,壓低鴨舌帽的帽檐,又壓緊墨鏡,挨在莊敘身邊,摸了摸他的手臂,被太陽曬得有點燙。他告訴莊敘:“莊敘,我的植入申請通過了。”

莊敘看上去很高興,垂眸看著李善情,說“好”。

“那小莊,”李善情又拉了拉他的手腕,把魚竿都拉動了些,有點害羞地詢問,“植入之前,你會想和我先辦婚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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