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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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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李善情的病例被解密網站披露時,周思嵐正在濱港替莊敘辦事。有關於兩間集團即將開啟的合作事項,莊敘私下找了各位股東與高管,一位接著一位說服後,似乎仍不放心其他人經手,派周思嵐替他全程追蹤。

周思嵐便在七月末回了濱港,一直與法律團隊待在一起,隨時對莊敘匯報動向。

這是八月初的一個清晨,太陽出得很早,又大得灼人,周思嵐陪父親早起去實驗室,吃早餐時,忽然之間,四周的人紛紛看著手機,面露驚訝之色,竊竊私語,而父親接到了不知誰的電話,稍稍楞了楞,也站起來走去走廊。

周思嵐本以為是什麽行業大八卦,吃了幾口飯,忍不住拿出手機,卻看見訂閱的新聞軟件推送:諾陸生科CEO Noah Lee確診漸凍癥。

新聞很短,周思嵐讀了幾遍,大腦全然空白。

回濱港之前幾天,他還在番城見過李善情一面。那天傍晚,李善情給他打來電話,聲音比平時多些中氣,依然沙啞,責備周思嵐怎麽在番城都不說。要不是許阿姨提起他都不知道,又問周思嵐要不要到海灘邊的某間餐廳一起吃飯。

周思嵐去了,除了李善情和許元霜,李善情家的女傭瑪麗也在。餐廳氛圍愜意,員工似乎都和李善情很熟,周思嵐還喝了一杯酒。

這幾年周思嵐蹭了李善情不少頓飯,從番城吃到利城,卻幾乎沒見李善情吃過東西。李善情的面前擺了一個餐盤,放著應該是自帶的食物,周思嵐掃了一眼便非常同情。後來,在李善情拿叉子叉胡蘿蔔時,周思嵐恰巧看到他的手忽然有些顫抖,緊接著,李善情立刻放下了叉子,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他身旁的瑪麗和許元霜也沒註意到。

但可能是李善情的表情太過自然,反而讓周思嵐莫名深深地記在了腦中——實際上,兩間公司忽然之間為神經退行性疾病而開啟的新多腔植入技術合作,也曾令周思嵐感到怪異,今天看到這份病例,他才終於全都找到了答案。

收起手機,周思嵐的父親也回來了。他臉色有些不好看,吃完盤子裏的菜,才對周思嵐說:“李善情得病,你知道嗎?”

周思嵐說剛看新聞才知道,父親似乎不太相信,不過未曾追問,又說了些關於集團間合作的事,大意是如果單純是為探索治療罕見病而放下成見促成技術合作,固然無可指摘,但屆時一公布,又不知會引起怎樣的風波。而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得病的是李善情本人,那麽合作的性質似乎又變了。

回到辦公室,大概是無人可以訴苦,父親拉著周思嵐,不斷強調著自己的不讚成與擔憂。

周思嵐不知該回應什麽才好,畢竟他既不是非常有主見,也不討厭李善情,甚至還比較喜歡和李善情待在一起,但也不敢反抗父親的言論。好在沒過多久,到了周思嵐去法務部參會的時間,父親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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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被公開後,李善情連續半個月的主要工作都是拋頭露面。這詞是方聽寒第一個說出來的。

方聽寒本在抱怨公關部的建議。因為李善情總要出鏡談及自己的病情,一遍又一遍澄清此病癥早於NoaLume的植入,讓方聽寒十分不忍。

李善情早不是那個一生氣便出現急性蕁麻疹的青少年,坦然自若地面對各種尖銳的揣測。不過是病例被洩露罷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只要病還在一天,他還得診療和檢查,為人所知總遲早的事情,安慰方聽寒:“你不看不就行了,非要去看。”

又覺得拋頭露面這個詞匯十分恰當,常拿來開玩笑。

實際上,從李善情個人的角度出發,這場事發對他來說最難的,不是應對媒體,而是安撫家人。他的爸爸媽媽緊急買了機票,從利城轉機,趕來番城,本已決定住下,他答應他們絕不會再隱瞞病情,才將他們勸離。

現在李善情每天都要和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打視頻電話,報告一整天的情況,還得提防瑪麗走過來打小報告,活得比青春期還不自由,仿佛重新回到生活在醫院裏的童年。

有一次打完電話,說得口幹舌燥,莊敘走進臥室,李善情伸手要他快快過來,掛在莊敘身上,抱怨:“誰會想得到在外叱咤風雲的李總,在家裏要被每一個人管。”

莊敘笑笑不說話,李善情警覺地戳他的肩膀:“你快說你不會管我。”始終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兩間公司的技術合作正在進行秘密的洽談,李善情和莊敘默契得不在家裏談及。兩人已將戀愛清單中的大部分事項做完,每周空出的一兩天獨處時間,便去番城和利城周邊游玩。

莊敘不知從哪裏做的功課,按照李善情隨口提出的要求,找到了很多完全無人光顧的地方,開車帶李善情前往。

比如一間荒廢的摘草莓農場,某冷門戶外遠足目的地的一片人工湖泊,因收費很高而在工作日沒有客人光顧的吊橋。

李善情不能走很久的路,也不喜歡坐輪椅,莊敘便陪他走得很慢,兩人走走停停,一間農場也可以待一整個下午。

莊敘平日裏成日西裝革履地回家,帶李善情出門,卻只是穿他大學和剛工作時私下穿的那些衣服,看起來不是嶄新的,也並不時興,有一種初識時的氣息。

李善情喜歡抓著莊敘的手臂走路,把莊敘擠得在路上倒來倒去,像兩個幼稚的普通年輕情侶。也每一周都期待莊敘開著車,沈默地實現承諾,帶他去每個或驚喜或驚嚇的地點。

李善情常在做治療或采訪的間隙失神片刻,想到莊敘的臉,有時是特別年輕的那名,有時是冷峻的二十多歲,對李善情生氣的,因李善情痛苦的。每一個莊敘的聲音李善情都可以回憶起來,每一張臉都讓李善情無法不喜歡。

李善情不知道人為什麽會如此依賴和需要一個除自己以外的人,仿佛他與莊敘生命的藤蔓從某一天開始糾纏在一起後,必須永遠一起沿著某個支架向上攀爬,即使汲取了對方的養分,奪取過對方的日光,都再也不能長久地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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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情生病的消息傳出沒多久,周思嵐陪父親去了幾次社交場合,發現不僅是濱港業內人人都在談論這一件事,連非相關行業的人士,也來向父親打聽。

父親只是板著臉說不清楚,不願透露任何信息。

周思嵐知道原因。不知從何時開始,外界的傳言已一點一點將事情的真相扭曲。僅周思嵐聽見過的,就有五六個之多,主要內容基本都是李善情苦戀、糾纏莊敘未果,最著名的版本,稱莊敘已向法庭申請對李善情的禁止令。

周思嵐身為莊敘的助理,未經許可,不便精確地辟謠,且李善情應該也知道這些傳言,還常在單獨請他吃飯時囑托他,若有人問起不要辯駁。他便只好擺出無辜的表情,說些“沒聽說啊”,“沒有吧”這類含糊不清的話。

李善情的風評本便不是很好,所有人都希望這件覆雜的情感糾紛是真實的,自然也沒人將周思嵐虛弱的反駁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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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莊敘帶李善情去了一個據說設計師很有野心,然而由於位置太過偏僻生意不好的玻璃建築公園。

出發那天番城降溫了。公園在一座山上,從李善情家出發,要開車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達,兩人日程都很緊,李善情第二天又要進行註射,不能太疲憊,所以他們很早就出發了,天還沒有全亮。

莊敘開車時,李善情覺得他比平時話還更少一些。不過李善情得抓緊時間,將財務部發給他的報告看完,便沒有多問。

兩個月來,被方聽寒詬病的宣傳策略效果不錯,李善情和公司的名聲甚至比他的病例被曝光前還好了許多,這幾天股價也十分穩定,不再有股東三天兩頭給他打電話,表面是地關心他的身體檢查情況,實際上依然懷疑李善情得的是漸凍癥,只是不肯說。

抵達公園的停車場,偌大一片空地,只有他們一臺車。這天是陰天,山上還有些霧氣,遮住了公園裏高高低低的樹和建築。

李善情發自內心地問:“小莊,這地方真的還營業嗎?你是不是帶我來拍鬼片的。”其實還想開玩笑“難道早點來帶我認識新朋友嗎”,但是怕莊敘不高興,就沒說。

“我昨天打電話問過,還在營業。”莊敘看上去只是執行李善情對無人之地的需求,並不考慮這地方究竟好不好玩。

他們走到售票中心,真的有一位售票員。售票員看到他們既驚訝,又驚喜,問:“你們是不是昨天打電話的人?”

李善情簡直感到同情,沒有忍心說話,莊敘說“是”,買了門票,拉著李善情往裏走。

這座公園沒有客人也很正常,李善情慢慢逛了一會兒,在心中感慨。因為這裏四處是一些不好看的樹枝藝術品,配合微微寒冷的天氣,令人不知自己坐這麽久的車來這裏,究竟是想看見什麽。

“莊敘,”李善情忍不住評價,“其實我也不是每一個沒人的地方都會喜歡,下次帶我來之前先給我看一看圖片吧。我比較喜歡那個沒人的草莓園。”

不過公園最大的玻璃建築,倒確實很漂亮。階梯一層一層向上繞,像一段接著一段的DNA。每一層都有可供休息的椅子。李善情爬一層樓,就需要坐一會兒。走到二樓,李善情已經不想走了,問:“非要登頂嗎?莊總,事業心能不能別這麽強?”

“頂樓風景很好,”莊敘說,“我可以抱你或者背你上去。”

過了一會兒,李善情見莊敘實在堅持,站了起來,不過不想讓莊敘背,覺得很不安全,容易一起摔死,便還是決定自己走。

走樓梯時,莊敘很輕地拉著李善情的手肘,幫他向上,讓他借力。莊敘的手有些冰,有時候李善情的臉挨在他的脖子,也感受到他冰涼的皮膚,覺得莊敘才是那個不夠健康,離死亡很近的人。

花費一個多小時,他們終於走到最高的六樓,俯瞰山下不遠處的海灣,風景很美,讓李善情不再那麽後悔自己體力上的付出。

李善情看了幾秒鐘,忽然懷疑自己想到莊敘非要帶自己過來的用意,但是不能肯定,因為他一直以為莊敘沒有看到自己及時撤回的遺囑。

在那一份長長的遺囑的最後,李善情寫了自己的最後願望:他不希望過世後,他的身體燃盡剩下的無機質被放在哪間房子裏。也已經給所有他愛的人留下了有型的、可供收藏、睹物思人的物品。

由於李善情沒有自己爬上一座山或高樓的體驗,沒有親眼過許多壯觀的自然景觀,很想試試,所以他希望大家可以為他挑選一個最好有山和海的地方進行安置。必要時可以進行投票,請務必將李善情帶到所有人一致認為是最值得去的地方,如果平票甚至可分開處置。會平票的美景究竟是怎麽樣的,李善情必須要知道。

“累不累?”莊敘微微低頭,開口問他。

李善情馬上說:“累死了,哮喘五分鐘後就會發作。”

莊敘立刻說:“對不起。”他很少道歉,這次可能是心疼李善情走得久,道得格外得快。害得李善情楞了一下,忍不住想要繼續壓迫他,就說:“就只有一句對不起?”

莊敘看了李善情幾秒鐘,吻了吻他的臉頰,又吻了吻他的唇,再多道了一次歉。聲音有些低沈,聽上去變得很好欺負。

李善情本來應該順著桿子往上爬,質問莊敘接吻算什麽道歉,不是每天都在接嗎,“就只有一句對不起”這句話是讓你作出別的補償,不是讓你說兩句對不起。

但莊敘的眼睛看著他,讓李善情心跳得太快,張嘴發不出聲音。心想難道剛才說出的話成真了,難道心臟也會得哮喘嗎。

“這是附近唯一一個有山有海,”莊敘稍稍退開一點,對他說,“也沒有人的地方,我以為你會喜歡。”

李善情本只是懷疑,聽他這麽說,立刻確定了,莊敘是看了遺囑的,便不知該說什麽,想了幾秒鐘,只好說:“是很漂亮。但我難道撤回得不夠快嗎?”

莊敘笑了笑,說:“是有點慢。”

“那你都裝沒看到這麽久了,為什麽就不能一直裝沒看到,”李善情有些不悅,瞪他,“怎麽對別人的失誤這麽不寬容?一個好的CEO不該是這樣的。”

莊敘沒有道第三次歉,裝作沒聽李善情說什麽,強行地換了話題,說:“我帶你來是想說,我可以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以後你想爬但是爬不到的山我可以替你爬,不能浮潛我可以替你下海。不用寫在遺囑裏。”

李善情看著他,想看看如此古板的一個人能說出什麽好聽的話,便沒有插話,莊敘頓了頓,才繼續說:“我不需要你留給我股份,現金和飛機,也不會參與你的遺囑投票。你在遺囑裏寫的東西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莊敘的表白比李善情的甜言蜜語笨拙很多,說什麽“永遠”,如此不切實際的概念,莊敘明明是個務實的人,一定也知道著不適合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李善情,卻非要用這樣的浪漫詞匯,不知是想了多久才選擇出的——而莊敘本來也比李善情更易在情感中受傷,更難坦誠,卻說得似乎很有決心。

不知什麽時候起,莊敘就逐漸成為兩人中更勇敢更沖動的一個。李善情緊緊地盯著他,發現自己還是有一部分的好運氣,從小就死皮賴臉懂得綁住這個事業的聰明人,愛情的笨蛋,即便分手,也沒有完全失去莊敘。

真不敢想象如果失去莊敘獨一無二的喜愛,他將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瘋子。或許成為一個酷愛戰爭的惡霸,把地球上的一切都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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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周思嵐終於要啟程回利城。他現在覺得濱港的人實在令人厭煩,日日說些不知哪來的小道消息。

啟程前夜,他被母親帶去一場名流貴婦聚集的品牌晚宴,硬著頭皮吃完了餐點,有人來找他聊天,他才得知傳言竟已進化到李善情的父母親自前往利城,請求莊敘去看病重的李善情一眼。

“究竟是不是真的?”對方問周思嵐。

周思嵐脾氣一慣很好,看見對方的表情,不知怎麽,沒有忍住,說:“當然不是,別亂說。沒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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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情,”在霧氣彌漫的玻璃建築頂樓,莊敘把戒指拿出來,對李善情說,“我覺得我們應該結婚。”

莊敘的表情還算嚴肅,李善情卻聽懂了,覺得這個人有時實在很壞,因為這是李善情第一次和莊敘戀愛時,說出來的沒有頭腦的話。李善情從不吃虧,板起臉問莊敘:“我們有什麽結婚的原因?”

“你真的想聽嗎?”莊敘突然笑了笑,說,“睡在一起我要對你負責,算不算?”

“……”李善情記性好,實在不想聽另一個記性好的人覆述他十幾歲說出來的白癡話,趕緊打斷:“知道了。好吧,那你給我戴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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