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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坐渡輪出發去畢業旅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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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坐渡輪出發去畢業旅行(一)

坐過山車的感覺,像莊敘二十一歲時第一次降落在番城的機場,乘某人開的車一路狂飆,沖向番城的知名沙灘。

音響裏放吵鬧的搖滾樂,印著大學校名的衛衣松松垮垮掛在身上,李善情興沖沖為莊敘介紹這座新城市的一切,天氣、濕度、經濟、人文,白皙的臉頰,良好的氣色,好像李善情的人生至此才恰要開始。

跳傘的感覺是父親去世後,莊敘每一次升空與下墜:

乘坐增壓艙飛機,莊敘和戴著降噪耳機、緊張地抓住他的手、卻要在語音裏說“小莊,你害怕就別跳了”的人一起,離開地球的表層土壤,升往空中——這代表據稱是不符合莊敘年齡的事業極度閃耀與成功,代表每一份重要合同,旁人顯而易見的尊重與討好,集團財務報表,來自實驗室的捷報,產品上市的批文,病患和被資助人的感謝。

和教練一起跳下飛機,面朝陸地和太平洋自由下落——代表莊敘十九歲在學校接到周開齊打來的電話。周開齊說“莊敘,莊敘”。莊敘,快來醫院。你爸爸出了車禍。

代表二十一歲,在好不容易從繁忙中空出的一個下午,他陪母親覆查,得知母親肝癌覆發的一刻;代表二十二歲生日的第二天,李善情在電話裏含糊地和他說分手。

代表無法改變地愛上一個虛弱卻熱愛自由的人後,對方離開莊敘的每一個時刻。

若生命分成好和壞兩個部分,莊敘得到的好壞很極端,找不到中間值。

三月五號,莊敘從李善情家出發,先去利城,帶上周思嵐和另幾名下屬。

前一夜,李善情腰後本便不明顯的穿刺針孔已經完全褪去,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上沒有了印痕,所以莊敘留下了一個。

在李善情身上留吻痕,像在很薄的宣紙上作畫,十分容易就有顏色。如果李善情沒用緩釋艙裏的止痛藥,他會說痛,有點不高興,如果用了,便會擡手揉莊敘的頭發,問他是不是晚上沒吃飯,讓他用力。

當然,有過前車之鑒後,莊敘已不會真正用力。

送莊敘上飛機的路上,李善情起初不說話,板著一張臉,車開進停機坪,他又靠到莊敘身上來,傷感地問:“你還會每天聯系我嗎?會不會每天不停回我消息?”

李善情的身體瘦得已近嶙峋,臉仍精美得不可思議,作出難得一見的祈求表情,也讓人很難忍心拒絕。莊敘說“會”之後,他又突然問:“你回濱港之後不要睡覺了好嗎?”

問完大概是發現這要求過分,自己也不再說話,過了幾秒鐘,看莊敘沒下車,李善情才說:“你打算什麽時候再來陪我?我們的戀愛清單只完成了幾項。”

“很快。”莊敘告訴他。

李善情拖拉地說“那好吧”,趴在車窗,看莊敘走上舷梯,一副眼巴巴又依依不舍的模樣,盯得莊敘想要放棄一切,下飛機回他身旁。

然而莊敘真的想往回走,回頭又看車窗正慢慢升起,李善情垂下眼,已經開始拿著手機打電話。

莊敘先到利城,而後回濱港,回程的飛機上,發現李善情和他最早的投資人威爾一起,接受了一個新的訪談,談到公司的上市計劃進度,與坊間流傳的他的病情。

李善情說:“哮喘好像不算罕見病吧?”避輕就重而理直氣壯。

威爾則盛讚李善情是他有史以來最值得的一筆投資,最成功的一次冒險。

他談起在孵化器聽李善情路演時,自己也是質疑李善情的人之一,當時和關系要好的投資人、教授都不認可NoaLume的概念,都認為李善情是一個徹底的投機主義者,後來卻改變了看法,發覺李善情是個好孩子。

在訪談中,李善情將自己打理得完美無缺,把蒼白幹燥的嘴唇,發青的黑眼圈,遮得嚴嚴實實,聽到威爾說“好孩子”,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莊敘承認即使是知情的自己,也無法從李善情的臉上發現他生病的端倪。

看完視頻,他又看了一眼手機裏,李善情不久前發來的消息。李善情給他發:“我好想你。”還有:“莊敘,晚上不做我就睡不著。”

一落地回家,李善情迫不及待給莊敘來打電話,讓莊敘聽他在那頭的動作。他說自己以前這麽做過很多次,沙啞又輕飄飄地說“覺得變態也忍一忍”。莊敘聽到李善情掛電話之後,才去淋浴洗澡,收拾行李。

回到濱港,莊敘住回和母親的房子。這是濱港最潮濕的季節,莊敘十幾歲來到這裏的時候,第一次親眼看到在極潮的天氣,鏡子能凝結出水汽,鏡面上全是霧和條條水印。

隨著濕度陡升,莊敘也回到日常繁忙的工作中,仿佛和李善情在番城的二十來天是場痛苦而幸福的夢,而被層層疊疊下屬環繞,開會,簽字,去工廠和實驗室才是現實。

他在周思嵐給他的邀請函裏挑選了幾封。久違地出現在社交場合,莊敘得不到一秒空閑,熟與不熟的人人過來攀談,問他怎麽在利城待了那麽久,是否會有什麽大動作。

莊敘的夜晚和李善情恰好顛倒,結束了晚間社交活動或者加班後,他們會打電話。莊敘盡量按照李善情所說的不睡,只是人體所限,做不到二十四小時清醒。但如果熬到兩三點莊敘還回消息,李善情便又突然生氣,打來電話罵莊敘太笨。

“我要做去治療了,”李善情有時候會對莊敘透露,“最近隨訪暫時沒有壞消息,不過明天又要受罪了。”

“我對病的治療有點新的看法,”他也會含蓄而自得這樣說,“取決於它究竟是什麽病。”

其實莊敘已經大概率確認了李善情的病癥,李善情應該也知道莊敘知道,兩人保持了一種微妙的狀態,是因莊敘覺得,似乎不說破會讓李善情感到更加安全,那麽他便不說。

三月中旬,父母到番城看他的那幾天,李善情情緒有些起伏,將治療、新開始的靜脈註射全都改到了早上,收獲一整天的副作用。

面對父母的關愛,以及他們幸福地談論著幾年後退休了舉家搬來番城陪李善情的計劃,李善情覺得煎熬,數次想要坦白,又不想讓他們知道太多,最後只好以各種莫名其妙的辦法,在電話中折磨莊敘。

父母出發去東部旅游之後,李善情做了第二次腰部穿刺註射治療。

他抱著膝蓋坐在病床,護士用冰涼的碘伏徹底替他消毒。聞到不喜愛的氣味,李善情將臉埋在膝蓋間,任醫生給他打麻醉劑。打針是李善情從小到大常經歷的事,然而穿刺註射結束後,他平躺在床上,卻又因為想繼續活著,想繼續過他質量不佳卻不想結束的生活,因害怕死亡和害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想家裏人,還有莊敘在陽光下在昏暗中的臉,想得在心裏痛哭。

大腦十分沈重,李善情仰躺著看天花板上白色的燈,不知過了多久,拿起手機給助理打電話,要他安排一班下周回濱港的飛機。

李善情沒有提前告訴莊敘,倒不是想給莊敘什麽驚喜,是怕莊敘不想他奔波,勸他別去。為了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李善情也真的托了些關系,約上趙署長,準備見一面,討論些正經的工作事宜。

李善情在自己的飛機上可以睡著,一覺醒來,起落架已打開,外面濱港是灰色的,讓他想起四月正是這裏最潮濕的季節。

手機裏有莊敘的未接來電,李善情接起來,裝作自己在番城,睡得忘記時間,笑話莊敘電話打太多:“不要小題大做,我正是愛睡覺的年紀。”實際上早已從周思嵐那裏打聽到莊敘晚上的安排。

打著電話,李善情的手機忽然有些拿不穩,不過肌束顫動好像已成為了他的身體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引起他的恐懼。

落地後,李善情先去趙署長的辦公室,關起門聊了聊正事。趙署長為人較為開明,和李善情的投資人威爾曾待過一個實驗室,對NoaLume也並不排斥,不過作為行政長官,難免擔憂濱港的輿論問題。

好在說服他人是李善情的特長,下午離開趙署長的辦公室時,他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還給威爾打了個電話誇了誇自己。

威爾知道他的病況,對李善情比從前更關心,不斷叮囑他不要勞累,仿佛集團、財務回饋以及倫理道德都沒那麽重要重要,不覆以前在路演時質問李善情的模樣,甚至親自陪李善情接受訪談,為他背書。

每當在這種時刻,李善情覺得自己在人世間得到了夠多的愛,他現在在遺囑中給威爾留下的是一部分股份,給威爾的女兒留下一個鉆石的皇冠。

只有給莊敘的仍然在改,令他煩惱,無從下手。

看日程表時,發現恰逢愚人節,李善情臨時決定去到莊敘晚上要去的行業會議現場等他,扮演一出不請自來,嚇莊敘一跳。

周思嵐的二月到三月初,先在利城的分部待了大半個月。大多數時候只有自己和同事,他每天和莊敘在線上從早晨開始工作到半夜,待得人快要抑郁了,終於得到回家的指令。

但三月回了濱港,周思嵐又覺得日子還不如在利城過得舒心,因為只要是和莊敘出席的社交場合,總有人來找他旁敲側擊詢問,莊敘二月究竟去利城做了什麽,有什麽宏圖偉業。

周思嵐實在無法回答,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他那時根本沒見過莊敘幾次,莊敘幾乎都和李善情待在番城。據他所知,莊敘最近在忙緩釋器研發的事,也沒有任何在利城的大事要做。

前幾天,李善情來找周思嵐問莊敘的行程,周思嵐倒有了些許自己的猜測:他們本來在番城熱戀,三月不知為何,稍稍吵了一架,莊敘就回了濱港。李善情這次來,可能是想回濱港讓莊敘原諒他。

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每次周思嵐每次看到莊敘在李善情面前,都覺得莊敘的行為顯得有點不自然。什麽把李善情拉出書房,不顧他人臉色在會場快走躲避李善情的追逐,都是莊敘當著周思嵐的面做出來的事。

但莊敘應該很重視李善情,周思嵐也很確信。是會把二月的事在一月全做完,也要到番城去待著倒著時差工作的重視。那種讓周思嵐忽然間發覺,莊敘的年齡沒比自己大幾歲,所以也會陷入愛河、作出異常之舉的重視。

一個從小敬仰的沒有太多情緒的人出現了情緒,周思嵐默默觀察,無人可聊,只好在心中動容,也十分佩服李善情,所以李善情來找他打聽,他便把莊敘的行程透露給了對方。

晚上的沙龍,莊敘是看在主辦人的面子上參加,原本雖然禮貌,實際有些心不在焉,幾乎將所有的社交任務都交給了周思嵐,沒怎麽與人寒暄,還戴著耳機,聽了一個電話會。

令周思嵐感到奇怪的是,有人介紹一位從歐洲來的漸凍癥領域非盈利組織負責人之後,莊敘忽然之間變了一副模樣,不但與對方交換了名片,聊了很久,還開始約第二天下午繼續見面。

周思嵐不明所以時,接到了李善情電話。

李善情說話的聲音很輕。他的音質沙啞,但十分好聽,周思嵐每一次聽見,都覺得有些莫名迷人。他在那頭問:“思嵐,我沒有邀請函,但我進酒店了,在宴會廳外面的第二根柱子這裏。你能不能把莊敘騙出來,我嚇嚇他。”

周思嵐有些緊張地看了莊敘一眼,莊敘還在和那位負責人談話。

他覺得自己很像在演無間道,很難拒絕李善情的要求,又不知怎麽打斷莊敘的聊天,隨便找了個理由,和莊敘說了一聲,匆匆往宴會廳外趕。

找到第二根柱子,一個高高瘦瘦的黑衣人躲在後面。他戴著漁夫帽和口罩,周思嵐走近了看見他的眼睛,才認出是李善情。

“思嵐,是我,”李善情把口罩扯下來少許,認真地問周思嵐,“怎麽只有你啊?”

他的眼睛很大,眼神有些警覺,似乎怕被發現他的身份,即使四周根本沒人,又把口罩拉回去了,對周思嵐說:“你幫我把他騙出來嘛,我請你吃飯。”

“我不是不想,”周思嵐怕李善情誤會,詳細地解釋,“莊總在和一個漸凍癥非盈利組織的負責人聊天,聊得很投入,我暫時不敢打斷他。我就先出來找你了。”

不知是怎麽了,李善情明顯楞住了,過了幾秒鐘,說“這樣啊”。周思嵐覺得李善情看起來幾乎有點呆滯,心裏又些許慌亂,想不起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不過很快也沒空多想了,因為李善情又忽然擡起眼睛,看著周思嵐身後。

周思嵐回過頭去,看到莊敘站在不遠的地方。

莊敘穿他慣常穿的西裝,身後是明亮的宴會大廳,他朝周思嵐和李善情的方向走過來。走到周思嵐面前,莊敘說:“思嵐,你先回去。”

周思嵐覺得莊敘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像方才李善情的眼神,讓他不能讀懂。莊敘又看他一眼,他連忙說“好的”,便往回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莊敘擡手拉下李善情的口罩,然後低下頭。

而氣氛變得如此詭異。周思嵐腳步沈重,重新往宴會廳走,腦海裏又想到方才看見的,莊敘手背的青筋。看上去異常纏綿,也異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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