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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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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周思嵐並不是一個有大志向的人。他大學念了會計專業,畢業後進入維原生科工作,起初在財務部門,待了三個月後,又離開了財務部,進入集團總辦,給莊敘做助理。

調職原因覆雜,有父親的提議,也是他自己的意願。

莊敘的母親去年進行了六個周期的化療,聯合靶向和免疫治療,效果尚可,但身體一直恢覆得不好,難以達到轉化治療的手術標準。莊敘原先沒有助理,又不願在這一方面過多依賴秘書,使得周思嵐的父親總心疼莊敘在生活上沒有能夠信任的人,常常在家唉聲嘆氣,感慨莊敘這樣好的孩子,親緣的運氣卻這麽淺,在集團發展到最緊要的關頭,父親急逝,好不容易將事業推上正軌,母親卻舊癥覆發。

夏天沒過去多久,莊敘的母親又住了一段時間的院。周思嵐了解得並不清楚,只知莊敘那時候不是住在醫院,便是住在集團裏,已經許久沒回過家。

十月底的一個夜裏,父親把周思嵐叫去書房,開口問他,願不願意去總辦暫時幫幫莊敘,周思嵐本就很想多為他從小敬仰的哥哥做些事,立刻同意了。

到了總辦,周思嵐上手得很快,承擔下以前由秘書來做的許多工作,每天陪在莊敘的身旁,替他打點生活瑣事。

或許是因為兩人從小認識,關系一直很親近,莊敘對周思嵐不像對旁人那麽生疏,願意和他多說幾工作之外的句話,不過幾乎都是對周思嵐的關心,從不會提到他自己。

莊敘二十四歲生日這一天,周思嵐陪他在實驗室大樓的會議室裏,聽各部門負責人的年度工作匯報,從早到晚,沒有幾分鐘休息的時間。

周思嵐準備了一份禮物,放在車裏,不過莊敘沒有提,像完全不打算慶祝,他也不敢拿出來。直到父親給莊敘打電話,問他:“晚上忙完了,來不來家裏聚一聚?我問了元霜,她說好久不來,也想過來坐坐。”

莊敘想了想,同意了。

匯報會議結束之後,太陽已經西沈,莊敘脫下白色的實驗服,裏面穿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周思嵐替他收好實驗服,兩人一道上車。

莊敘生日是一月初,濱港又度過一歲,而莊敘執掌集團,也已有四年。

周思嵐坐在莊敘旁邊,餘光看見莊敘垂眸查看手機上的文件,忽然想起莊伯伯剛剛去世的時候,他第一次看到莊敘穿西裝的樣子。當時莊敘真是莊敘哥哥,看上去還很青澀,白皙高瘦,面孔年輕得幾乎稚嫩,像個要去參加什麽演講比賽的大學生。

而且那時候,莊敘也還會有些寫在臉上的情緒,周思嵐記得十分清楚。

有一次他去莊敘家裏,碰到被元霜阿姨帶回家吃飯的李善情,兩人正在聊報考大學的事,莊敘一進來,看見李善情吊兒郎當的模樣,一下就生氣了,拽著李善情的手腕,強硬地將他拉出去。

時間實在過得很快。周思嵐看著窗外的景色,和莊敘手腕上莊伯伯留下的手表,在心裏想。

現在周思嵐從濱港大學畢業了,李善情成為了Noah Lee。

周思嵐成天聽見父親在家裏罵諾陸生物科技,以及NoaLume對社會道德體系造成的不良影響,總是能在行業新聞和雜志裏看到那張非常漂亮的臉。

而維原生科的SyncPulse也成功經歷在三個大洲的批準上市,成為了業內最龐大的先鋒翹楚。

莊敘的外表仍舊是眉清目朗,待人有禮有節,落落大方,但至少周思嵐,已無法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絲殘留的情緒的氣息。

周思嵐聽說莊敘談過戀愛,這是上個月的事。

有一天他和大學同學出去吃飯,同學提起,說是一年前,他有個伯父想撮合莊敘和他的侄女,莊敘稱他已經在談戀愛了。

“應該是假的吧,”同學說,“反正我伯父說沒見過也沒聽說和哪家小姐談了,要真談戀愛,肯定會帶出來吧?”

周思嵐知道莊敘並不會在這方面說謊,因此心中在震驚之餘,有一種確定的感覺,莊敘確實談過戀愛,只是或許談得很短,現在已經分手了。

到底會是什麽樣的女孩?

知道這件事後,周思嵐看到莊敘,經常忍不住會想。莊敘會喜歡什麽類型的人,怎麽談起戀愛的,是誰主動,為什麽分手?

因為莊敘在私人生活一方面,與其說像一個謎,可能更近似於本身為零。莊敘與每一個人都保持了遙遠的距離,如同隔著兩個星系一般,讓周思嵐完全不能想象出,莊敘主動或者被動地戀愛的模樣。

喜歡上某個人,和某個人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願意建立過一種沒有肢體距離的情感關系。這實在不像他認識的莊敘。

司機開著轎車,漸漸離開下班的車流,往回轉的山道上開。到周思嵐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走進門,廚師已準備好晚餐,元霜阿姨也披著披肩,和周思嵐的父母坐在了沙發上。

周思嵐和莊敘一進門,家裏三人都高興地說:“生日快樂!莊敘。”

周思嵐聽到莊敘說了謝謝,轉過臉去看,莊敘臉上有一絲很淡的笑容,沒有維持幾秒,便消失了。

這樣五人聚在一起的晚餐很難得,父親很高興,開了一瓶酒。

周思嵐的父親實驗室出身,酒量不好,很快便有些上臉,說著說著,聊起了前兩周去利城,碰見李善情的事:“居然過來和我打招呼,還好莊敘正好打我電話,否則難道我還得和他應酬?”

“善情沒那麽壞的。”元霜阿姨稱李善情是她的病友,每當周思嵐的父親攻擊李善情,她都會幫他開脫。

“元霜,你太久沒見他了,”周思嵐的父親喟嘆,“你不知道這小子現在有多壞,領教過的才明白,背叛投資人,花錢打點媒體刪醜聞,找一大群保鏢威脅示威者,誰在他那都討不著好,小小年紀,道德敗壞成這樣!”

“聽說這次還是坐他新買的私人飛機到利城的,在他的社交媒體發那些浪費資源的照片,”父親越說越憤怒,“給多少年輕人造成了不良的影響?他從番城到利城才多遠?”

周思嵐也關註了李善情的社交媒體,倒覺得沒有父親說得那麽誇張,不過他也不敢忤逆父親,只敢埋頭吃飯。

沒想到他垂下眼時,恰好看到莊敘聽父親說完,切蝦的手忽然之間停頓了一下,像想說什麽。

不過緊接著,元霜阿姨先開口了:“善情的肺不好,他去番城上大學那時候,好像就是包機去的。”

“不知道新聞是怎麽寫的,我不懂年輕人這些事,”她又說,“不過我前年剛剛覆發沒幾天,善情還來看過我,那時候,他好像在濱港有個項目,臨時回來了幾天。到我病房裏來的時候,善情自己都喘不上氣呢,還教我在平板上打牌。”

周思嵐看見父親有些不服,似乎還再爭辯幾句,正感覺氣氛有些緊張,家裏的門鈴忽然響了。這時間,不該有人拜訪,幾人都向大門的方向看去。

傭人去開門,過了一會兒,捧著一盒很大的玫瑰走進餐廳,用透明度很高的塑料罩子罩起來的,說是有人送來的。

那盒子或許很重,傭人搖搖晃晃抱著走近,周思嵐更覺得大得離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朵,只見到幾百朵漂亮的紅色小玫瑰花,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有賀卡嗎?”周思嵐的父親吃驚地問,“是送給誰的?”

傭人搖搖頭:“送貨員沒有說。”

傭人將花的盒子擺在流理臺上,幾人都過去看,莊敘推著元霜阿姨的輪椅,站在周思嵐一家三口後面。

靠近了花盒,周思嵐發現這是一盒經過處理的永生花,盒子上沒有任何的標識,好像送花人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難道是給莊敘的生日禮物嗎?怎麽會送到這裏,”元霜阿姨輕聲問,“還是有誰在追思嵐啊?”

周思嵐嚇了一跳:“阿姨,怎麽可能是我?”

他下意識去看莊敘,不知是燈光問題,周思嵐覺得莊敘的臉簡直有點發青,如果沒有誤解的話,好像是一種多年沒在他臉上見過的震驚。

“那是給莊敘的嗎?”元霜阿姨笑起來,“不會是談了戀愛不肯跟媽媽說吧?”

莊敘立刻說了“沒有,不可能”,而後大概意識到自己語氣僵硬,下一秒便看向周思嵐:“思嵐,你談戀愛了?”

“我嗎?沒有啊……”周思嵐無端被點名,實在無辜得不能再無辜,但看莊敘如此嚴肅,語氣遲疑了,“沒有吧……”

“也可能是送錯了?”周思嵐的母親開口打圓場,“前幾天也有人送錯了件的,我們這個別墅區門牌是有些太亂。”

“那就先放著吧,”周思嵐的父親道,“小心千萬不能破壞了,否則快遞員重新來取,送去一盒損壞的花,很容易影響別人情侶的感情。”

長輩們坐回了桌邊,飯吃得差不多了,周思嵐的父親還想再開一瓶酒,傭人恰好在廚房,他便差周思嵐過去,替他開酒。

但周思嵐不喝酒也不太會開,在流理臺邊弄了一分多鐘還沒打開,莊敘註意到,便走過來,接過開瓶器,替他將紅酒打開了。

周思嵐很不好意思,對莊敘說謝謝,伸手過去拿紅酒瓶,不知怎麽,胳膊拐了一下玫瑰花盒。

盒子比他想象的輕很多,被他的手肘一推,險些掉下臺面,幸好莊敘反應極快地接住了,右手穩穩托在玫瑰花盒的底部。

周思嵐連聲道歉。奇怪的是,莊敘稍稍對他搖了搖頭表示沒事後,卻沒有馬上把花盒放回去,右手像在盒子底部摸索著,掰了一下,過了兩秒,莊敘把盒子推回流理臺面,手裏拿著一張比名片稍大些的白色卡片。

卡片上寫了字,周思嵐看到了一種深藍色墨水筆的字跡,龍飛鳳舞地寫:“生日快樂!最近有沒有讀到本人的成功新聞?你好久沒到利城了,可我最近常去。難道分手的情侶,就再也不能見面了嗎?”

周思嵐大吃一驚,本來剛才看莊敘否認得那麽決然,他還猶猶豫豫產生一種不自信的懷疑,甚至疑惑地在大腦中搜尋,回憶自己近一年來的社交圈,究竟有沒有人對自己表示過濃厚的興趣。

現在一眼讀完卡片上的字,周思嵐恍然大悟了,擡眼去看莊敘,發現莊敘此時真可以說是面色鐵青。

莊敘右手快速翻轉,將卡片牢牢地握在手心,如同握住什麽讓他極為生氣,然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個長輩繞著桌邊聊天,沒留意到他們這邊發生的事。

周思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莊敘開口:“你去給周總倒酒吧。”

“啊,好的。”周思嵐把酒拿起來,不想錯過什麽,眼睛還盯著莊敘。

發現莊敘先是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垃圾桶,周思嵐以為他要把卡片扔了,沒想到莊敘的手動了動,當著周思嵐的面,十分迅速地把卡片放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裏。

因為莊敘的舉動實在過於怪異,表情也變得生動,周思嵐有一種不確定的感受,覺得莊敘好像看到了一個最不想看到的夢魘。

夢魘給莊敘強烈的刺激,於是他機器人一般的表殼就剝落了一部分,露出靈魂,變為了一個和周思嵐一樣普通,會高興會生氣,會意氣用事,也會做出一堆錯誤選擇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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