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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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出決定之後的第二天早晨,李善情睡醒之後,比睡前心態積極了一些,有一段時間,他成功停止了想莊敘。

他沒有回覆莊敘睡前發來的晚安,打開電腦,制作一份新的工作備忘方案,時間跨越二十歲的一整年,字數與任務都不少。方案內容幾乎與戀情毫無關聯,只有第八條寫下“在一月的第二周開始之前,把和莊敘的關系結束、厘清”,並在下方進行了一條註釋:避免莊敘與維原生科參與到有關於NoaLume的輿論與爭奪中。

倒不是說李善情具有什麽犧牲精神,只是從理性上說,莊敘的參與只會讓本便泥濘的過程變得更加泥濘,更覆雜與不可控。

李善情不打算讓莊敘替他承擔錯誤,因為他覺得若在自己的錯誤上,讓其他人幫忙擔責,有些像在生病時,次次都要告訴好朋友。

朋友來探病,一次兩次消耗的是關心,八次九次就會消耗感情。李善情生病的次數太久太多,此次犯的錯誤則太廣太大,所以將兩者放在一起類比。

再說,莊敘早就提醒過他了。

李善情想到這一點,心情沈重之餘,發現自己的一意孤行和即將付出的代價,戲劇性得幾乎詼諧。

可能特別聰明的人獲得一切都比別人簡單,所以捅出的簍子也會相應比別人大,李善情停下打字的手,這樣安慰自己。

李善情也發現,在制作工作備忘方案的時候,他所達到的專註程度,給了他對之後與莊敘停止戀愛、疏遠關系的信心。

畢竟,從李善情最近個人的感受和學習心得來看,這場所謂的戀愛本來就並不嚴肅,他和莊敘還處於戀愛的試探時期。

他們沒有同居,沒有發生關系,常常幾個月見不到面,大部分情侶要做的事情,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做。

所以分開一定沒那麽難,不要給自己制造恐慌。只需盡快分手,回到從前的關系,留下一星半點的聯系就可以了。

李善情回憶著莊敘這兩個月來對自己的溫柔、忍讓,甚至產生了一種樂觀的構想,他覺得或許可以先和莊敘把這段感情擱置到一邊,等他將自己的問題完美解決,再重新把莊敘追回。

莊敘這個人說難追也難追,說不難追也是不難追的,至少在吵架的時候,莊敘總是會先對李善情低頭,不是嗎?

李善情寫完了方案,約方聽寒、趙自溪來他家裏,開了項目獲得投資以來,最為重要和機密的會議之一,把如今面臨的狀況說清,獲得聯創人的諒解與支持,而後聯系了一位曾經在路演中對他大肆質疑的投資人。

這位投資人在圈中地位很高,由於他對李善情的項目並不認可,平時偶爾遇見時,對李善情的態度也一直很冷淡。對方接到他的電話,十分意外,不過聽李善情簡單解釋後,沈思了一小段時間,同意與他見一次面。

李善情的初步意願是,如若一定會有帶有娛樂屬性的植入艙產生,那麽必須出現在NoaLume,出現在他的手中。只有完全掌握決策的權力,他才有控制與制約的能力。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李善情都在實驗室和研發中心打轉,也在碎片時間裏,考慮自己該怎麽和莊敘和平地說出分手,如何既不讓莊敘特別生氣,又能要留出兩人繼續交往的餘地。

在這段時間中,李善情幾乎是絕對理性的,理想化地撇除了情感可能會給他帶來的影響,鬥志昂揚而冷靜地考慮著未來他要做的一切。

不過下午抽空看了視頻網站裏幾個播放量最高的分手攻略,李善情不但沒有找到靈感,還因時間的臨近,變得更為緊張。

他忍不住打破凝重的沈默氛圍,跑去方聽寒、趙自溪那兒,找他們聊私人話題,討教分手經驗,結果兩人都說自己愛莫能助,因為他們都也沒談過戀愛。

“不過我有追人失敗的經驗,好幾次,”方聽寒說,“你們要聽嗎?”

李善情連連擺手:“我可沒有失敗過,你不用說了。”而後溜之大吉。

下午三點多,莊敘大概是起床了,發信息問李善情:“今天這麽忙?一整天沒有消息。”

李善情本來想回覆幾句輕松的打趣話,想到自己要做的、說的話,情緒驟然低沈,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給莊敘打了個電話。

這通電話實在是沖動之舉,李善情什麽措辭都沒有準備好。

後來在睡前的反省與思念時刻,李善情找到了一部分原因,他那時完全沒有戀愛經驗,太幼稚了,太過迷茫乃至悲傷,太想要保護自己的情緒,所以出現了自我哄騙的癥狀。這癥狀讓他變得樂觀,思維飄逸,毫不嚴肅。

也讓他在事情沒有徹底發生之前,生出了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即莊敘應該是不會真正被他惹怒的,莊敘會讓著他。

就像那時候李善情開玩笑說想談戀愛,就成功和莊敘談到了戀愛,分手或許也能這麽簡單和自然,莊敘依然會諒解他——而且他還不是為了他們彼此的未來?

李善情像一個沒有犯過錯也不懂後果的小孩,橫沖直撞地將一段戀情揉搓拉伸,放到砧板隨意擺布了起來。

莊敘接電話的時候,態度很溫和,他問李善情:“怎麽了?”

李善情沒有說話,莊敘也不催。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莊敘自己找了個話題,說:“SyncPulse在內陸的上市日期確定了,在一月底,二十四號,所以我到時候可能會有些忙。”

李善情下意識說“太好了,恭喜喔”,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這是第一次,他和莊敘的聊天客氣到讓他感到煎熬,不知是怕刺傷莊敘,還是刺傷自己。昨天還送了禮物給莊敘,又為莊敘唱了一次生日快樂歌,就像他們剛剛認識時一樣,現在就面臨親密試用期的結束,而莊敘暫時還不知情。

越是拖下去越麻煩。李善情最後還是眼一閉心一橫,直接地說:“莊敘,我這幾天在想一件事,不知道怎麽和你說。”

莊敘問他:“是什麽?”

“我覺得我好忙,你也很忙,一個人還是要先以自己的事業和家庭為重,”李善情發現自己所學所想,全都歸零,最後連語言的藻飾都無法做出,聲音幹巴巴的,連原因都無法說清,便抵達結果,“要不然我們先不要談戀愛了,就回到以前的朋友關系吧。”

莊敘聽完,立刻沈默了,李善情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四周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他也沒有聽見聽筒裏莊敘的呼吸。

過了一小會兒,莊敘開口,問他:“有沒有別的原因,是你的項目有問題嗎?”

“有,但也不全是,最重要的是,我覺得現在不是我們談戀愛的好時機。”李善情沒有否認,然後忍不住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所以我們要不現在先不戀愛了吧,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再重新戀愛。”

莊敘楞了楞,好像忽然笑了:“什麽機會,你在和我開玩笑嗎?”過了幾秒鐘,又說:“李善情,你讓我分不清你是在談戀愛還是在打游戲。”

這樣完全不好笑的瞬間,李善情才像被從僥幸的逃避的夢中一把扯出,出現一種對真實情況的確切感知。

原來他真的正在和莊敘說要分手,不是做夢,而且發現自己根本不願說出“分手”兩個字。哪怕這戀愛本來就談得像玩笑,確實像孩童的游戲一樣。

李善情說不出話,又聽到莊敘問:“不是你昨天說的嗎,要每年陪我過生日。”

李善情嘴比心快:“那朋友不是也可以一起過生日。”說得很輕,也很心虛。

“……”莊敘又靜了靜,大概是思考了片刻,可能懶得繼續反駁李善情的話,低聲認真地問:“是不是你的項目出了什麽問題,有沒有我能幫你的?”

李善情猶豫了幾秒,承認:“是有問題,不過沒有你能幫忙的。”

“李善情,你的項目出現問題,第一時間不是去解決問題,是來找我分手?”莊敘像是覺得可笑,問他。

“莊敘,我覺得沒有辦法,”李善情覺得莊敘好像有點生氣,自己便變得成熟一些,平靜地如實告訴他,“因為NoaLume已經是一件必定會面世的產品了,我必須繼續自己控制它,自己做下去,不會交給任何人,所以不知道終點在哪,很可能最終成品還是會聲名狼藉。就算我們兩個人繼續談戀愛,未來也只會一直吵架。如果你參與,是幹幹凈凈的一個人被我拖累,或者你不參與,就更無辜被我拖累。”

“如果我說我可以接受呢?”

“啊,”李善情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莊敘要接受什麽,說,“不要。”

拒絕得似乎有些太硬,李善情又說:“何況我們本來也忙得要命,異地戀隔著時差,又累又勉強的,我也不覺得我們像在談戀愛啊,繼續這樣拖拖拉拉的,真的好麻煩,還是以前的朋友關系更適合我們,你說對不對。”

莊敘沒有回應,李善情又開始磨他:“好不好嘛?莊敘,快點說句話。”

焦慮地叫了好幾次莊敘的名字,李善情才聽到莊敘說話,莊敘問他:“你要我說什麽?”

“如果你想,那就這樣吧。”莊敘說。

李善情覺得事情解決,明明應該松了一口氣,卻像有什麽哽在喉頭,壓得他無法吞咽和呼吸,而後又聽到莊敘說:“不過按照你說的情況,為了公司著想,我的確應該避嫌,以後我們就不要聯系了。”

“不要啊,偷偷聯系也不行嗎,”李善情明知莊敘的意願和原因,假裝不懂,想要像以前一樣,繼續磨一磨莊敘,對他撒嬌,就讓他妥協,“我們不能繼續偷偷地做好朋友嗎?”

但是或許是最重要的一次,李善情卻失敗了。

莊敘說:“李善情,祝你好運。”掛斷了電話,李善情再回撥時,就不能再撥通了,聽到莊敘那頭手機已關機,先是心想原來被人拉黑聽到的提示音是這樣的嗎,又想莊敘動作好快,然後就沒有辦法再思考了。

看到自己的心臟慢慢地充氣,變成了一個惶恐的、巨大的生命體,會說話,有手有腳。

血紅色,長相十分醜陋,大大的眼睛,垂頭喪氣,坐在他胸腔的位置,身體漲大縮小,漲大縮小,責備李善情為什麽要這麽做。

李善情不跟它說話,它就抱住自己細細的膝蓋,開始小聲地抱怨,最後默默哭泣。

濱港是上午,莊敘還在房間裏,沒去公司。家裏彌漫一股消毒水味和藥味,窗外是陰天。

情侶分手並不會挑日子也不會挑時辰,若說到底,甚至也不算情侶。

雖然沒人想承認,至少李善情不可能承認,不過從根本上說,這場所謂的戀愛,完全是一次玩笑與玩弄,沒有開始,談何分手。

莊敘不準備再回顧,做了幾年前李善情離開濱港時就該做的決定,把手機關機之後,放進抽屜裏,下午讓秘書替他換了新的私人號碼,替他進行了通知,抽屜也再也沒有打開。

三個月後,星期日早上,在前往機場,將出發去利城工作的途中,莊敘本在養神,聽見身旁的周開齊低聲驚嘆“李善情”,以為自己慣常的幻聽重演,轉頭看去,卻發現周開齊真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周開齊把手機遞過來,給他看新聞的頁面,莊敘在左下角看到了李善情的照片。

不知是否是為了上鏡化了妝,李善情雖然依然很瘦,面頰卻紅潤了些許,嘴唇也很有血色,看上去比以前健康了,穿著一身灰色的休閑服,這也是他往後慣常的打扮。

他面無表情,唇角很平,眼神顯出一股譏誚的意味,漂亮得過於驚人,以至於像一幅人工智能編造的照片。

或許是巧,這其實是第一篇有關於李善情的新聞稿,竟也恰巧被莊敘遇到。莊敘當時沒有接過手機,也沒點進去,只看了標題,問Noah Lee已完成藥物緩釋算法,即將完成動物試驗的輕型緩釋器,究竟會是娛樂至死的前兆,還是現代精神治療的革命。

周開齊在一旁看了新聞全稿,怒斥李善情侮辱了醫療的純潔與嚴肅性,罵了不少,莊敘記不大清,只知道自己登機前終於想起一件事,李善情現在可能是健康了,顯得氣色好,不是化妝,因為他對香精和蠟質過敏。

【海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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