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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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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是蘇菲亞在卡維海灘餐廳工作的第三年。她身材高挑,口齒伶俐,今年年初升任了前臺經理。六月初一個普通的周五下午,餐廳的老主顧Noah,帶來一位他沒有見過的年輕男子。

這晚Noah沒有預定,便在最忙碌的傍晚時分來到餐廳,餐位已十分緊缺,不過他是蘇菲亞最喜歡的客人之一,她還是盡力替他安排到了靠窗的寬敞沙發座位。

Noah外表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瘦削白凈,臉蛋漂亮得像會在亞洲玩偶博覽會獲獎(如果有這樣的博覽會)。

他是位特別的客人,最大的一項特點,是他從不在餐廳用餐,因為他有極多的過敏原,會常常來海灘餐廳消費,全因他的朋友瑪麗格外喜歡這裏的菜品——主廚是她的老鄉。

自從三月獲得駕照,周日晚上,他便會自己開車載著瑪麗來到餐廳,坐在她對面,陪她飽食一頓,歡暢地同所有人聊天,然後留下極為慷慨的小費。卡維海灘餐廳的每一位員工都十分喜歡這位主顧,以至於幾年後,大家看到Noah出現在時政和財經新聞中,並為倫理學的專家大肆批判時,都感到恍惚,不相信Noah是那樣的人。

這一次Noah帶來的男子,比他高半個頭,穿著休閑,長相清俊,令人一眼便心生好感。Noah和他靠得很近,模樣親昵,像是親戚,又像是情侶,讓蘇菲亞很好奇。

她領著他們向餐廳裏走,回頭時註意到,Noah一刻不停地對那名男子說話,而那名男子則有幾次微微擡起手,懸空放在Noah肩頭的後方,防止Noah被路過的人撞到,Noah說得興高采烈,所以全然沒有註意到。

蘇菲亞還是第一次看見Noah這樣的歡快神態,她想這名男子一定是他非常重視的人。

落座後,一位顯然認識李善情的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們:“Noah,今晚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

“是我和這位先生一年來第一次見面的紀念日。”李善情說完,立刻看向莊敘。

莊敘懶得澄清或否認,他便將尾巴翹到天上,神氣地問:“可不可以為我們準備一塊慶祝蛋糕?”

服務生說當然可以,李善情又駕輕就熟地點了幾樣他說瑪麗說最好吃的菜。

看得出來,此人在番城確實過得如魚得水。

這方水土將李善情養得面頰紅潤,氣息仿佛都比以前更長,語速也比以前快。像在展示他離開了濱港一切都好,而且未來還會更好。

從外表看,他真的長大了不少,現在穿大學的衛衣,黑色的球鞋,頭發理短,神采飛揚,若不是過分蒼白的皮膚,細瘦的手腕,和較常人而言依舊無力和緩慢的步伐,初次見面的人,恐怕很難察覺到他的身體曾是那樣虛弱。

不過李善情還是不能吃餐廳做的飯——經過一下午的相處,莊敘察覺到——也仍然沒有到能過正常生活的程度。番城對於李善情的身體來說,或許來說還不錯,但也不是天堂。

例如下午在沙灘,李善情非要與莊敘一起下車,給他指點方向,自己又不註意,站到了一簇花叢旁,沒站一會兒,他就犯了哮喘。

“你看,都是你要在這裏走,害我發病。”他一邊在斜背包裏掏吸入劑,一邊胡說八道責怪。

用完哮喘吸入劑之後,短短五分鐘,李善情便又回到了以前在醫院裏那種莊敘熟悉的樣子,寂寞,虛弱,感傷,不甘。

“莊敘,口罩在我口袋裏。”他沙啞地說,實際是指揮,卻像在祈求。

本來,莊敘認為會替李善情戴口罩、照顧他的那個人已經不會是自己了。他不會再因為李善情而有過多的動搖,因為莊敘這一年變化很多。

會有能夠成功的自信,是因為大部分時刻,他是意志堅定的。

這一年來,從臨床測試的順利結束,到與各類人士愈發熟練的談判,莊敘迅速達成了以前父親遲遲無法達成的新合作,再也不是一個因父親的災難而空降的新人。

不論是集團的高管,還是在晚宴上遇見的長輩與同行,已沒有哪個人會再因為他的年輕而對他有所懷疑,也不再有誰敢於用不敬的語氣對他談起他的父親。因此飛機落地之前,莊敘尚有這樣的信心。

他告訴自己他此次前來的目的,是考察這座城市。他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但決心這樣定義。李善情沒有邊界感,他有。當然他也更不會讓李善情倚在自己身上休息,但是實情並非如此。

其實更早一些,莊敘本來也以為,自己絕不會再來番城,絕不和李善情見面。李善情生日的那一晚,他們沒能見面,是上帝給他的警告與啟示:不必靠近,不必見面。也已用盡他不正確的沖動。

這一次,在利城機場登機前,莊敘將機票交給工作人員,還有了一種篤定的認知,他覺得只要他想,便能夠放棄這張機票,一走了之。

腳步帶莊敘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帶他走下飛機,帶他順手幫了坐輪椅的老人家,又帶他來到出口,走到拿著電話,蒼白瘦弱的戴著口罩的李善情面前。

李善情本來便是那樣一個隨時隨地會黏著別人不放的人,沒有猶豫地撲進莊敘懷裏,然後莊敘覆雜的心緒,便被當下所產生的、無法否認而無盡的情感所稀釋,淪為落進河流的雨水。

意志失去效用,難以順利地體現。

在番城八小時,莊敘說得很少,李善情說得多。

平日裏的聯系也不少,李善情說的一切,莊敘幾乎都聽過了。莊敘切著瑪麗愛吃的龍蝦,喝瑪麗說最好喝的雞尾酒。

只有李善情將話題引到莊敘身上時,莊敘會回答一兩句。

“你和P打頭那個公司談得怎麽樣?”李善情問,“如果在這裏開啟市場,志願者標準會不會降低?”

莊敘說“不會”,李善情便翻一個白眼,手支著下巴,說:“怎麽一點都不努力啊?這下李總可要超越你了。”

“李總找到投資了嗎?”莊敘確實是有時想揭穿他,說出的話沒有經過思考,所以時常會後悔。

“李總現在還不需要,”李善情理直氣壯,“要的話後面很多投資人會排隊。懂不懂?”

莊敘冷笑,扯扯嘴角,李善情就說:“天吶,好久沒看到你笑了。還以為你不會對我笑了!莊敘,你笑起來真好看!”

李善情自己說的時候,都沒有太大的笑容,如同一個喜歡作怪搞惡作劇的青少年,又像在諷刺莊敘不愛笑冷淡,又演得像真是在誇。

“莊敘,”他的眼睛睜得那麽大,伸出冰涼的手,扣在莊敘在切蘆筍的手腕上,搭住了莊敘的腕表,說,“你再笑一下嘛。”

“自己不吃飯不要妨礙我吃。”莊敘聽自己這樣說。

李善情得意地說:“你又笑嘍。”

莊敘並不覺得他說的是真話,把他的手拉開,李善情哼起了歌,服務生端來了蛋糕,巨大的白色磁盤上用巧克力醬寫著紀念日。

清晨和深夜短信裏的李善情像一種程序,讓人懷疑是假的。電話裏的李善情距離很遠,有時候打著哈欠,不知人在哪裏。只有坐在黃昏時的餐廳餐桌對面,在深藍色的空氣裏,只喝白水也願意陪莊敘吃飯的李善情才真實。他的每一分鐘,和莊敘一起度過,沒有分給別人。

——如果李善情還在濱港。

莊敘看著李善情,腦子裏冒出這樣一句話,立刻用黑筆塗去。

無用的胡思亂想會延長記憶,或者縮短時間,莊敘看了看表,買了單,覺得晨起後的一天什麽都沒有做沒有發生,就即將結束了。

夜色籠罩餐館,所有的燈都亮起,莊敘要搭乘的飛機也有兩小時就要起飛:“我得走了。”

“好吧,真的要送你去機場嗎?要不要留一晚再走,我家有空房的。”李善情熱情地邀請,拖著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出餐廳。

溫和得不可思議的風吹在他們身上,莊敘有一種錯誤的認知,仿佛他自己也定居於此,才對這陣風有一種親近的情感。

莊敘不答,李善情嘟噥了幾句,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李善情按了啟動鍵,沒有馬上開車,忽然看向莊敘,莫名其妙地說:“怎麽有蛋糕味。你是不是沒有把嘴巴擦幹凈?”

“不可能。”無稽之談,莊敘立刻否認。

李善情皺起了眉頭,說“真的好香,氣味好重”,緊接著便湊過來,要檢查莊敘的臉,莊敘當然擋住他的肩膀,沒讓他靠太近:“李善情。”

“你別擋我啊,不在嘴邊的話在哪裏,是不是掉到什麽地方了呢?”李善情非常認真地盯著莊敘,傾身向前,朝他湊過來,還閉起了眼睛。

莊敘垂下眼睛,便看到李善情比常人要淡一些的睫毛。在一年中行經所有地方,見到其他所有人,莊敘都沒有見到這樣一種顏色。而李善情不能靠近花,體溫卻像夏季的花瓣,所以莊敘聽到心跳聲,這一瞬間,他好像是很確定李善情要做什麽了,只是有點驚訝,內心卻也沒有排斥。

李善情在來的路上說自己“滿十八歲”,問莊敘“是不是去看成人秀了下次能不能帶我”,在莊敘否認時說“到底好不好看啊”,莊敘幾乎要和他一樣,將眼睛閉起。

但是李善情突然像一只小狗一樣皺起了鼻子,開始傾情環繞著莊敘嗅聞,在莊敘的袖口處停下,然後睜開眼高興地大叫:“莊敘,我找到了!”

“你吃蛋糕吃在身上!”他好像找到莊敘的把柄,笑嘻嘻地用紙巾幫莊敘擦了一下袖子,“還好我找到了,不然別人都會笑話你。”

接著把紙巾放進了杯座,快樂地往前開,還說:“我這麽重要,你下個月再來找我玩好不好?”

那一刻莊敘立誓不會再來番城,他在飛機上一路都後悔來這找李善情。到了利城,周開齊還在等他,因為時差的緣故,他在深夜裏還開了兩個會,簽署了幾份緊急的文件。

這晚沒有睡好,也又很快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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