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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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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知莊敘本人意見如何,反正維原生科集團納米醫學實驗室的邵博士格外歡迎李善情。

收到錄取信兩周,邵博士已經與李善情聯絡多次,詢問他有沒有興趣先到實驗室參觀,若學業允許,想提早開始實習,她也可以安排。

在最近的一次電話中,邵博士還深切地關心了李善情的家庭情況,極力推薦他申請莊智忠獎學金,稱以他的成績,若願簽約,獎學金的金額應當足以完全覆蓋他的大學全部的學費和生活費。

李善情雖常年生活在病房,對人情世故與社會資訊的了解並不少,一聽便知,邵博士希望自己能簽下類似於學成畢業後,直接到維原生科入職的條款。

遺憾的是,對李善情來說,現在做與工作有關的決定,為時太早。

一是他活不活得到那時候都有待商榷,二是若真要選,濱港這座城市太陽太少,總是潮濕多雨,不是李善情未來定居的首選。

先前講什麽要當莊敘學弟,多少是為了套近乎在胡言亂語,李善情早已有打算去的學校,那裏氣候比這兒好。

邵博士年紀應與李善情母親相當,態度也十分懇切,李善情不會給她不確定的希望,便實話說自己家裏不缺錢,獎學金可以留給真正需要的學生。她在電話那頭,語氣難掩可惜。

“其實我的身體比較虛弱,說不定一年裏有一半時間都沒有行動能力,”李善情安慰她,“你們給我獎學金風險也很大。”

想讓邵博士高興些,同時也想去看看維原生科的實驗室,李善情便轉移了話題,提出春假去實驗室參觀,提前學習一周,邵博士立刻同意了。

幾番溝通確認,春假的第二天早晨,李善情按時抵達維原生科集團的附屬研究園區門口。

與他一起參觀的還有另外三名同項目的學生,和他來自不同的學校。其中一個女生叫做韓忻然,李善情和她去年在比賽時見過面,四人不久便熟絡了,一面聊天,一面跟著邵博士和另一位研究導師參觀了幾個低風險區。

納米醫學實驗室在研究中心裏占了三層樓,面積很大,雖然沒有去到所有區域,也把李善情走得很累。

午飯時間,李善情拿出自己帶的飯盒,和同學們坐在一起一起吃,大家看他種類稀少又缺乏調料的飯菜,都很同情他——不像有些人,只會嫌他嬌氣影響別人,李善情去他家做客,他都只讓廚師做一個他能吃的菜。

而且做出來的,李善情偏偏又不喜歡,只好挨餓。

飯間,李善情看了一眼手機,未讀消息是不少,依然沒有來自莊敘的。

昨晚李善情告訴莊敘,自己第一天來實驗室,問莊敘來不來看他,問了半天,莊敘也不松口,說今天很忙沒空。不知是真的在忙還是騙人。

大部分時候,李善情覺得莊敘是好懂的,因為只要自己只要臉皮夠厚,要求提得夠密集,總有一項能被莊敘滿足。

聊天也常常很親近,李善情一定要想知道些什麽,拜托幾句,纏一纏,莊敘最後都會告訴他。他覺得他們已經是不錯的好朋友了。

可是另外有時候,李善情又覺得莊敘好像有點討厭自己。例如上次在莊敘家裏吃飯。

莊敘就對他很兇,他什麽都吃不了,莊敘也不心疼他,而且對周思嵐的態度都比對自己要好。

難道李善情這樣難得的一個聰明學生,不值得莊敘的關照和掛心嗎?

連邵博士都照顧他身體虛弱,下午給他安排了坐在實驗室裏分析數據的工作,沒有讓他跟著導師到處走。

的確,分析數據很無聊,但也體現了第一次見面的邵博士對他的關愛。

初次見面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就算是孵小雞,也可以孵出來好幾窩了,只有莊敘仍舊是塊捂不熱的寒冰,對李善情若即若離,保持著那幅鐵面無私,無事勿擾的樣子。

不過李善情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放棄和認輸,最近幾周,他在心中豎起一塊與莊敘之間互動的計分板,被莊敘冷落扣一分,收到莊敘回訊加三分,逼迫莊敘做某事成功加五分,惹到莊敘生氣,猛加十分。

李善情既喜歡競賽,也喜歡考試,每天都無聊得努力想在計分板上寫數字。

想到這裏,李善情又想再得幾分,立刻把飯吃完,給莊敘發去一條:“上午參觀實驗室走得累累的。”加上幾張哭臉,又說:“你來看我嗎?”

幾小時後,李善情分析了整個一下午的數據,看顯示屏看得頭暈眼花,才收到回信:“沒空過來。”

又這樣無情!

李善情很不爽地扣掉一分,恰好身邊的分析員叫他有事,便放下手機。

莊敘忙了一整天。

進行臨床試驗申請的批文終於有了眉目,他緊急召集了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從清晨一直討論到下午,終於列出一分完整的計劃草案。

志願者的標準還沒完全定下,會後,臨床運營部負責人單獨詢問他的意見,莊敘確實是有想溝通的內容,因此留下來,兩人聊了一會兒。

莊敘的意見是希望團隊在安全可控的範圍內,再降低一些對實驗志願者身體狀況的要求,若能擴大不健康人群的範圍,臨床試驗也更有價值。

因此,莊敘近下午五點回辦公室,才有時間拿起手機,看了看未讀消息。

李善情第一天去實驗室實習,倒沒有發來太多抱怨,只是說走得很累,又問莊敘去不去看他。

只不過是去集團下的實驗室實習,又不是畢業典禮,且莊敘身份特殊,真去了實驗室,兩人也不便說話,不知李善情糾結於這件事的意義在哪裏。

莊敘回了李善情一條不去,很少見的,李善情沒有立刻回覆。

到了晚餐時間,莊敘與周開齊下樓,在集團食堂吃了很簡單的飯菜,又上樓工作了一會兒,發現李善情仍然沒有給他發新的消息。

介於李善情身體確實不好,又說走得很累,如果他在實驗室累出什麽事,莊敘也有責任,考慮了片刻,給邵博士打去電話。

“莊總?”邵博士接起時有些意外。

她說自己在吃飯,語氣驚訝中透露著平靜,聽起來不像是有什麽實習生累病的事故發生。

但莊敘電話都打了,便還是問她:“今天的實習情況怎麽樣?”

“很不錯!我和你提過的那個高中生,實在是優秀,太聰明了,分析數據都比別人快很多,”邵博士道,“不過他不打算申請獎學金,好在另外三個實習生也很不錯,有兩位都對獎學金很感興趣。”

莊敘又稍和她聊了幾句,掛下了電話。

天色已晚,樓外黑沈沈的。三月底濱港已有濕潤的暖風,空氣也清新。

莊敘坐在開著空調的幹燥辦公室中,感受不到室外的氣息,不知何故,變得很難沈心工作。

電腦裏打開的文檔,是實驗室交來的報告,一條條文字和數字,長長短短、歪歪斜斜,莊敘每句話都看幾遍才讀得清楚。他將此歸咎於最近太忙,事務龐雜,以及天氣轉變。

九點半,他終於完成了所有要做的事,離開集團大樓。

回家路上,莊敘給李善情發去一條信息:“到家了沒有?”

他主動問,是由於李善情以前生病時,也並未特意告訴他。或許這麽久不聯絡,是李善情白天在實驗室累得不舒服了,現在已在就診。

若是這樣,於情於理,莊敘應有所了解。

回家洗漱後,仍是沒有收到回音。思索一陣,莊敘給李善情打了電話,響了許久才有人接。

不過李善情聲音並不虛弱,而是困倦:“餵?”

他像是悶在被子裏說話,呼吸聲也是斷續又模糊,莊敘才意識到原來李善情只是睡著。

“怎麽了,”李善情含糊地說,“莊敘嗎?”

既然李善情沒事,便沒必要再聊天,莊敘說“是”,李善情又說:“我吃完飯就累得睡著了。”聽上去沒睡醒,所以不太聰明。

莊敘沒有說話,坐在床邊,手好像不是很聽從大腦的指令。

經過半年持續騷擾,李善情似乎已成為莊敘生活中的一種白噪音,有時候太響了很煩,有時候輕輕的便恰好。

可能莊敘習慣了,所以還是承認,李善情吵吵嚷嚷雖然麻煩,但是對他來說,比完全沒有強。

如果真沒有李善情纏著他,一切就變得更枯燥與難熬。

電話那頭悉悉索索一陣,李善情好像坐了起來,人也清醒了些,開始說話了:“我白天太累了。”

“怎麽沒有人和我說,原來上班比上課還累?”

而後忽然很不滿地抱怨,而後質問,“莊敘,你為什麽不提前跟我說?”

莊敘從不慣著李善情無理取鬧,這是李善情自己的選擇,與他何幹,立刻指出:“不是你自己要申請的嗎?”

李善情嘟噥幾句,忽然好像想起:“那你打我電話幹什麽?沒事的話,我要繼續睡覺了。”

莊敘也頓了頓,說:“你先前說的體檢報告,加上重要就診記錄,可以給我發一份。”

終於想到了這件理所當然的正事,莊敘成功為此通電話冠上了必須要打的意義,思維也流暢許多,不再像有什麽郁結堵在半道:“我發給臨床運營部。”

李善情安靜了一會兒,有點不敢相信一般,輕輕地問:“你要把我排進志願者名單了嗎?”

他聲音輕飄飄的,像很驚喜,充滿了以前沒有過的夢幻,仿佛如果莊敘實現他的願望,他會變得百分之百的乖巧,永遠不再使壞。任誰聽見,應該都不願戳破他的心願。

然而事實不像李善情所猜測,莊敘別無他法:“只是用作志願者標準的參考。”

李善情“啊”了一聲,馬上冷下來,好像有點不高興,又過幾秒才說:“好吧。”

“那參考的話,你沒有什麽好處給我啊?”他接著問。

“你要什麽好處?”

“我要什麽你不知道嗎?”李善情在那頭很固執的撒嬌,“莊敘,你快點說,會幫我放進志願者的名單的。”

他像一個不通人事的小孩子,不按規則行事,也不知現實世界有達不成的難事。

莊敘不可能給他這麽輕浮的承諾,但那天也確實說:“我會幫你關註,你總得先符合條件,其他到時候再說。”

李善情才沒那麽不開心了,對莊敘說了晚安,掛掉電話,把幾份報告發了過來。

這些報告,莊敘比臨床運營部的負責人看得要早,看完後發現,李善情是確實脆弱,病史和過敏原比他得到的獎項更多,現在還活著已可稱現代醫學的進步案例。

竟然是這樣的一具軀殼,支撐李善情的大腦運轉,讓他尚能言善辯和胡言亂語,不知造物主是殘酷,還是別有用意。

莊敘很晚才將報告轉發給了負責人,讓他們盡快作專門的分析,看是否能計劃出緩釋器的植入方案。

這不恰當的。莊敘那時所做、所想的一切,都很難用合適的理由打出一個體面的圓場。

那天晚上莊敘有點失眠,持續地回憶起李善情策劃的那些以後。他說要做莊敘的學弟,來維原生科工作,所以莊敘也想了很多,認為這些策劃,不是不能成真。

莊敘是獨生子,上學時隨著父母去過太多城市,雖與同學朋友關系不錯,始終沒有一個真正談得上親密的夥伴。

但如果李善情能健康起來,如果莊敘的人生中往後必須都有李善情的存在——待李善情博士畢業,他們一起志同道合地工作,從濱港出發,或許到世界。

即使意味著莊敘要忍受他善變的性格,這未來並不糟糕。

這晚莊敘所想的一切,都是則漫長的笑料,幸好無人知道,莊敘永不承認自己想過一秒,也決心永不回顧。

因為闌尾重度發炎必須割去,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出不對等期許,是一樣的。若能消除記憶,或從大腦中將這些片段徹底地壓制、掩埋,才是最好的治療,才能獲得有痊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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