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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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將外套送給李善情的第三天,周二上午,莊敘接到周律師的電話。

周律師的語氣難得顯得格外振奮,帶來的也是好消息,稱已成功調取到了所有需要的監控記錄,整理出確鑿的時間線,能證明意向文件簽署的日期時間裏,莊博士正在北方的實驗室中,而文件的見證律師雖然位於同一座城市,卻位於不同的位置。

雖說若真的要上法庭,單純以這份監控證明文件系偽造,並不一定能夠被完全采納,但合法性定會受到質疑,已可以用作與韓邈談判的重大籌碼。

莊敘掛下電話後,立即通知了母親、周開齊和小叔,幾人前往律所,共同商討下一步的計劃。

那時雨仍舊淅淅瀝瀝在下,莊敘記得清楚。

陳周梁律師事務所在海港邊最高的寫字樓的三十七樓,灰蒙蒙的雲壓在窗沿,為樓外萬物罩上煙紗,向下望不見路。但會議室的燈光亮得耀眼,各人的精神像打入興奮劑。莊敘小叔說話的語調變得高昂,周開齊也面露喜色,遠離了前兩個月不時的迷茫。

周律師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將所有資料整理完備後,以信函通知韓邈的律師,二十分鐘後,韓邈的律師便來電,稱想與她進行初步的會談。

莊敘人生中還算順利與晴朗的一段時光,便是由這個雨天起始。

那天從律所離開,連母親的嘴角都有了一絲笑意。電梯裏有多片手掌大小的菱形鏡子,莊敘在其中看見親人們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漫長而灰暗的冬季,多出一些微不可查的顏色與希望。

周開齊強烈要求晚上得一起慶祝。

他接了周太太和周思嵐,小叔也帶上了嬸嬸和堂弟,到從前他們總去的那間餐館吃飯,坐的也是以前的包廂,只是因為少了一個人,拿掉了一個位子。

餐間,周開齊和小叔都喝了不少酒,兩人喝得醉醺醺的。小叔不住說是他哥哥的在天之靈在保佑他們。

周思嵐坐在莊敘身旁,吃了一大半,才舉起酒杯,要敬莊敘,慢聲地說:“哥哥,恭喜你們。”

若說是完全的喜悅,其實並不盡然,不過莊敘不會潑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冷水,與他碰了碰杯,微微笑了笑,真誠地說“謝謝”。

垂眼看到周思嵐校服上的標志,莊敘的腦中忽然便想起了某個人擅自的賭約:“和我賭很吉利,你會有好運氣,官司也不會輸”。

原本以為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偏偏在李善情說了吉利話後有了轉機。現在官司的和解在望,按照李善情自己的說法,莊敘得帶他出去玩。

莊敘對李善情已經談不上討厭,所以對帶他出去玩這件事,雖覺得麻煩,也不存在太大的意見。他沒有特意給李善情發消息告知,是因為知道李善情自己會找過來。

果然,晚餐還沒結束,李善情的消息便來了。莊敘看屏幕亮起,沒有馬上讀消息,又聽長輩聊了一會兒天,才拿起手機看。

“莊敘,你帶我去哪裏玩?”李善情問,“現在有沒有想好?快告訴我!”

他說得太過理所當然,若莊敘必須回覆,難免開口打擊:“本來就沒答應你,需要我計劃就別去了。”

“上面的話收回,我已經在想。”李善情裝得很乖,改口很快:“但是我沒有去過什麽好玩地方,可能選到不好的,怕你會不喜歡呢。”

莊敘自然不會和他討論這些,沒有回覆。

接下來的兩周,周律師幹凈利落地替他們與韓邈談好條件。韓邈放棄公司的管理權,莊敘母子倆以高於市場的價格回購韓邈的股權。

莊敘父母平日熱衷於慈善,賬戶上現金不夠,母子倆急賣兩棟物業籌款。

這期間,莊敘幾乎沒時間回李善情的消息,更不用與他商量什麽提出游的計劃,不過奇怪的是,李善情也沒過多糾纏,像是有了新的事做,所以暫時將莊敘放置到了一邊。

莊敘顯然不至於主動聯系李善情,偶爾想起,只當做青春期少年的興趣是三分鐘熱度,自然而然地減淡了。

而時間這樣匆忙地過去。

終於,收購協議達成,母親準備召開會議,宣布委任莊敘與周開齊為輪值CEO。莊敘提前電話告知了錢將軍。

錢將軍比莊敘想象中更認可他一些,主動說:“以後需要幫忙,可以和我提。”

會時,各位高管們的臉色都在忽然間變得十分熱情,如同前幾個月的齟齬從未發生過。莊敘坐在父親從前坐的位置,延續著家庭與事業的新生命從此開始,而整間集團重新向他敞開。

一切塵埃落定時,整個十二月都已悄然流逝,時間即將進入新的一年。全城年輕人聚到廣場和鐘樓下,大聲地倒計時十秒。

莊敘待在父親的辦公室裏整理舊的公司資料,忽然之間手機許多次響起,收到許多祝福短信,才意識到自己跨過一年,進入了新的歲數。

他回了幾條重要的,李善情的名字出現在上方通知欄。

“新年快樂!”

莊敘也回了他:“新年快樂。”

李善情問:“你現在是不是都忙完啦,有時間帶我出去玩了嗎?我看我媽媽都輕松下來了,她和我爸爸決定去度假呢,好羨慕啊。”

“你不去?”莊敘問。

“我不能去,”李善情說,“我不能曬太陽不能跑步,坐飛機對我來說也比較危險。”

莊敘去回覆了一條錢將軍的問候,看見李善情又發了新的消息:“你最近有沒有覺得我找你找得少了?其實前兩周我又在醫院,昨天已經出院了。”

不知是怎麽了,莊敘看到這句話,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這次沒有晾著李善情,迅速地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李善情說,“可能發現你突然好關心我,有點不適應,嚇得過敏了。”

莊敘無言,又收到李善情的:“趁我爸媽去度假,你帶我出去玩吧。而且周日瑪麗放假。我住院的時候已經做好計劃了!”

他發來一份計劃,從下午一點開始,到傍晚六點,只玩不吃飯,看完日落就結束,因為瑪麗最近放假的晚上都回家很早。

“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這日程很輕松吧?”李善情這樣問。

莊敘看到日期,忽然覺得眼熟,又想了想,發現是自己的生日。莊敘以前便不怎麽喜歡過生日,覺得無聊,今年更是。李善情挑這個日子,應當是無意,莊敘不是什麽扭捏的人,懶得讓他改期,便同意了:“到時我來接你。”

到了生日的前一天,莊敘在公司,和實驗主管開完會,周開齊敲門進來:“莊敘,明天晚飯來我家吃。”

“蛋糕都給你訂好了,”他笑瞇瞇地說,“今年給你訂了個大的。”

拒絕太過傷人,即使不想過生日,莊敘還是答應:“我明天下午有點事,可能得晚點。”約了七點鐘,在周開齊家慶生。

去接李善情,莊敘到的不早不晚。

由於是純私人行程,又是和李善情出去,莊敘沒叫司機,自己開了臺父親以前開的電車,停到小區對面,剛給李善情打電話,李善情便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莊敘的那件衣服,比莊敘上次見他更瘦了,一面晃晃蕩蕩走到斑馬線邊,一面接電話。

莊敘看他張開嘴,耳邊聽見他的聲音:“嗨。”

“我在對面,”莊敘告訴他,“白色的轎車。”

李善情視線瞟過來,紅燈恰好變綠了,他說:“好哦。”掛掉了電話,像一只蝸牛,慢吞吞地挪過馬路,走到了車邊,打開車門坐了進來。

“哇,今天是要跟我獨處嗎?”李善情關門,一見面就說莫名其妙的話。

不過轉過臉來,莊敘發現他真的瘦了許多,本來還有些肉的臉頰,瘦得一點不剩,眼下也有些發青,嘴唇白得可憐,病得連表情都摻入了些冷漠。

莊敘本來應該澄清,不是要獨處,是不想麻煩司機,但看清李善情的臉,卻沒有說出口,不由自主問:“你為什麽住院?”

“因為生了場小病吧。”李善情聳了聳肩,拉安全帶扣好,手背從莊敘寬大的衣袖裏露出來,打吊針的淤青還沒有消。

他既然不願意說,莊敘也不再多問,先前往李善情指定的第一個地方,

他們先要去市郊可以開車游覽的一間小動物園。李善情已經買過票,莊敘只要負責按下車窗,將李善情的手機給工作人員掃碼。

天氣陰沈沈的,雖然沒下雨,動物園裏車不多,動物也比較懶散。

莊敘也沒來過這兒,跟著前車,開得很慢,李善情就趴在車窗上看外面,一副沒什麽力氣的樣子。

兩人起初不聊天,經過鹿區,李善情回頭問:“莊敘,你之前答應我的,志願者招募的事,怎麽樣啦?”

“還沒確定。”莊敘告訴他。

“好吧,我有點怕我的身體做不了植入手術,”李善情又轉坐正了,不再看動物,“我最近又看了幾篇莊博士的論文,我覺得我可能不符合植入的最低條件。”

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車外不遠處有兩頭牝鹿在走。李善情神情帶著憂愁,莊敘該看前面的路,因為他在開車,但事實是每當莊敘回想時,他都覺得李善情的臉比路更清晰。

“技術會發展。”莊敘這樣說。

“會嗎?”李善情歪歪頭,又皺皺眉頭,“你是不是安慰我,騙我?”

李善情大概是一直被人寵愛著,撒嬌撒得自然,說“騙我”時有一點不高興,說完又變成了只是對莊敘求證,露出反而需要莊敘安慰他的模樣。

莊敘好像也被他帶跑了,居然安慰他:“你才十六歲,不用著急。”

“十七了,”李善情馬上修正,“上周過了生日。你都沒有給我送上祝福,那今天給我補一下吧。”

“……生日快樂。”不知道為什麽,頓了頓,莊敘告訴他:“我今天生日。”

李善情有些訝異:“真的假的?”

“那你還來帶我玩?”他問莊敘。

“我不過生日。”莊敘簡單解釋。

李善情睜大眼睛:“哪有人不過生日的。”

這間動物園不大,聊到這裏,車游區的部分恰好結束了,莊敘開出大門,將車靠邊停下,中斷了生日的話題,問李善情要不要下車繼續參觀其他的動物農舍。

李善情很難得地猶豫了:“有點怕過敏。”

莊敘以為他不下車了,沒想到緊接著,李善情從口袋裏掏出了護目鏡、口罩,給自己戴好了,戴了塑膠手套,不像去動物園游覽,像要去殺人。莊敘都不知道自己這件外套口袋裏能放這麽多東西。

“走吧。”李善情得意地說。

下了車,他們先去一間小稻草屋看兔子。李善情像是真的怕過敏,緊緊挨著莊敘走路,仿佛碰到過敏原,能把莊敘推出去擋毛擋灰塵。

莊敘覺得李善情活得的確不太容易,便給他靠著了。

兔子小屋裏每只兔子都有來歷、名字和照片,都是小孩子在看,李善情和莊敘兩個人擠在孩童當中,顯得格格不入。

李善情核對了一會兒照片和草叢裏的兔子本兔,拖著莊敘走了。他又換了一個新的姿勢,抱著莊敘的手臂,好像不能自行行走,把莊敘當吊環。

莊敘想把手臂抽出來,低頭看到李善情蒼白的臉,便算了。

又看了孔雀小稻草屋和小羊屋之後,李善情就滿足了,說可以回車上,拆掉臉上手上裝備之前,他掏出消毒噴霧讓莊敘給他噴一圈。

莊敘無奈地照做,沒想到到車裏,李善情的哮喘還是發作了,吸了藥才好。

莊敘見李善情躺在椅背,一副對人生沒有眷戀的樣子,忍不住說:“有哮喘下次就少靠近動物。”

“你不要說,”李善情鼻子都皺起來,連連擺手,“我不要聽。”

莊敘本便懶得說,開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沒開多遠,李善情開口說:“莊敘,其實我是不敢讓別人帶我出來玩,萬一我生病,我怕別人內疚。你就不像是會內疚的樣子。而且我跟你在一起才覺得比較安全。”

“安全在哪?”

李善情坐了起來,語氣變得生動,聲情並茂做演講:“以我們現在的關系,如果我突然病倒,你會不會拋棄原則,命令實驗室給我植入SyncPulse?”

“別編故事。”莊敘不想理他。

“你會嗎?你會救我嗎?會不會?”李善情不依不撓,湊過來想抓莊敘的手臂,莊敘立刻移開了,沒讓他碰到一點。

莊敘將車開到計劃中,人煙稀少的一道礁石岸邊。但是天氣預報不夠準確,傍晚的沈雲沒有變薄一點,而陰天是沒有落日可以看的。

李善情這麽聰明,計劃也不能十全十美。

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李善情忽然開口:“你在車裏等我一下。”而後便下了車。

莊敘等他時,心中產生少許懷疑:李善情該不會是偷偷跑了吧?——利用自己把他帶出來,跑到一個沒人管得到他的地方去。

不過過了十分鐘,李善情回來了,提著一個白色的小袋子。

他坐進車裏,呼吸有點喘,走得很熱,把外套拉鏈都拉開了,露出裏面白色的衛衣,和幾乎和衛衣一樣顏色的脖子的皮膚。

李善情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紙盒,拆開後,裏面有個很小的甜甜圈,是原味的,上面連奶油都沒有。

“這家面包房只剩這個了。你不喜歡過生日的話,你給我過吧,”他對莊敘說,“給我唱一首生日歌。”

說完這話,李善情自己開始唱了,他唱“祝我生日快樂”,莊敘根本不唱,他也唱得很自在。莊敘都看得笑了,李善情才停,裝模作樣地許了願,而後對莊敘說:“但我不能吃,你幫我吃掉好嗎?”

莊敘就幫他吃了,除了甜得發膩,沒有別的味道。

吃完後,李善情主動要求莊敘:“可以送我回家了,我總覺得瑪麗姐姐在回家路上。我在她那裏已經沒有信用度了。”

莊敘把李善情送回去,又接了母親,去周開齊家。

周開齊甚至在家為莊敘的生日布置了一些五彩的氣球,還擺放著鮮花,這次沒自己下廚,找了一名廚師。

每個人都給莊敘準備了禮物,其中周思嵐十分有心,抱出一套莊敘父親曾經刊登過文章的期刊全集。

“莊敘哥哥,我知道你家裏應該有,這套你可以放在辦公室裏。”他說。

莊敘自己給母親準備了一份禮物,在車裏已經送過。他們切了一個大而漂亮的蛋糕,人人如此重視這個生日,像希望一道彌補莊敘和母親失去的父親與丈夫的陪伴和祝福。

所以不應該的是每一次,莊敘回憶自己的二十歲生日,口中湧現的都只有甜膩。這味道屬於陰天下午的海岸,而不是熱鬧的生日晚餐聚會。

最後選擇怪罪某一個人買的甜甜圈味道太濃,所以莊敘吃其他美食,才不再記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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