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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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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

一個名字迅速浮現在幾人心頭唇尖,但一時沒人出聲。

在舌尖打轉的那個名字,讓蘭因嘴裏心裏都悶得發苦。

得到鴻福秘境傳承的修者,多年來屈指可數,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百年難遇的少年英才,幾乎存在於傳說裏的人物——

但蹊蹺的是他們大多身遇不測,而這一個卻多年來越來越道行高深,名譽見長,安穩得沒一點有關的消息露出——

而且這位逢高尊者,與秦雲徵關系可密切得非同一般。

病床上的秦雲徵這時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陣一陣,幾乎像是要把自己咳得翻過來,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聽過……我仿佛聽過這個困龍陣。”

他被段玉聽用了一點符咒丹藥下去,稍微順過來一點氣,靠著床頭,聲若游絲:

“他從前和我提到過一個轉運大陣,不過……他,咳咳,說這是抱真道從前的秘法禁術,叫作,咳,坤龍轉運法。”

坤龍,困龍。

一字之差,那危害百姓的邪術會是從抱真道秘法裏脫胎而來的麽?!

饒是性子最謹慎的司道古,這時候面容上的神色也已經是十分的耐人捉摸了。

幾人不是口無遮攔的孩童,但也還未修得那樣深沈的城府,此刻氣氛如同一道被扯得筆直緊繃的紗布,一道清亮的女聲這時候響起來:

“那麽我們如今身處這抱真秘境,其中種種異樣,也和他相關嗎?”

餘下幾人立即將目光聚焦到說話人身上。

游從歡從來隨心所欲,早就習慣了被註視,神色不變地說下去:

“先是莫名進入了唱戲樣的一臺舊劇,傀儡似的扮演史說,到現在不知道脫身方法,我從沒聽說鴻福秘境曾經有過這樣的演練。”

“還有,”她餘光看一眼秦雲徵,眼睛垂下去,“從未有過他這樣的異樣……難道要看他活生生在這裏掙紮嗎?”

“我們問過驚山這個問題。”蘭因想起妖皇微微斂下去的眉目,“他說,和召喚我等此世身份靈印有關的秘聞,都只能向絳時去問明白。”

“要是運氣好,”聶時風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游從歡身邊,拍一拍她肩頭,“說不定‘重回封印’就能回到現世。要是遲遲不出,你師父、百丈宗和利貞山也必會盡力想辦法營救。”

在場幾人總共涉及四大宗門,而且身份一個比一個緊要,縱是有人要在他們身上做手腳,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份量。

“實在不行,”段玉聽雲淡風輕地拋出一個解決辦法,“我們把驚山殺了。”

在場幾人的眉心都下意識一跳。

“不錯,”蘭因神色還相當鎮定,“這裏類似於重現往日的幻境,驚山在就是這段關系裏最關鍵的人物。他要是身死道消,說不定幻境就自然崩解了。”

即使……他們在這些天裏親眼見證了一代傳奇悲傷而不為人知的過去,這裏說到底也是幻景一場,此間種種,觸動不了已經發生的史說。

只是驚山的實力還沒人能說得明白、探得清楚。

不過妖中之皇即便再不可小覷,在幾位托身的“仙靈”身份下也不該還有逃生可能……

否則當初潛淵殿一役,他只需一根手指頭就能將惠生那方全部摁死,都不必再有他們出場的時機。

但現在一切都只能等待,在他們找到絳時蹤跡之前。

好在,秦雲徵竟然一天天地好轉起來。

這是新歲的前一天夜晚。

也許是他們身上攜帶的魏宜青丹藥確實有用,又或者幾人輪流為他梳理靈力的行為恰是對癥下藥,秦雲徵的情況一天要比一天更好。

重逢時,蘭因見他第一面心下不覺又驚又怕,現在他甚至已經能披著衣服,每日出來散半個時辰的步。

今天輪到外出巡視的蘭因和玉聽出小樓時,恰好碰見他倚著門框看晚雲。

雲徵即使已然成年,面容上雌雄莫辨的靈氣依舊不改,使他周身仿佛縈紆山間淡霧。

他一雙鹿樣的眼睛微微斂著,反常的折出一點鋒利意味,只因此刻身上著的是翠濤色,鋒利為柔軟寧靜所中和。

與他迎面,仿佛遇了一場空山新雨。

這麽多天來,蘭因終於在他身上見到點讓人安心的安穩神態。兩人因此不自覺笑起來,和秦雲徵閑談幾句:

“剛回來嗎?”

“是,”他從沈思裏回過神來,露出一點笑模樣,眉眼間顏色更好,“和從歡一起出發的,半道就走不動了,只好自己先找回頭路。”

“不必著急,半途而已。待我們從這裏出去……”蘭因想起什麽,不動聲色地改了口,“待日後四方安定下來,我等大可以八方游歷幾載,想是平生數得上的暢快事。”

段玉聽肩膀靠著木墻,渾身放松,抱著劍續道:

“我記得你還不曾到我們東南仔細玩過?東南好風景,山下我還有一座空宅子。”

“你又清楚了。”蘭因轉過半張臉,給他遞一個似嗔似笑的神色,“自從到袖雲臺只見苦修,沒見你下過山門。這番事了,都歇一歇吧。”

她話裏笑師弟在外來人面前充東道,又心疼他半生過得太緊。語氣裏自然流露出的熟稔玉聽既受用,也沒被秦雲徵錯過去。

他餘光探究似的微微在兩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又被轉回身的蘭因正捕捉到,立時將視線飛到遠山上的老松枝。

蘭因看著,也別過臉去,只說:

“山長水遠,海闊天高。我們畢竟還有得是日後呢。”

到這裏語意已盡。

惦記著天色將晚,蘭因語畢頷首,和玉聽一起向蕭疏樹林裏去。

這廂兩人邊走,邊查看此前布置的守護法陣有無缺損。晚風裏偶爾傳來兩聲交談,像風撥新葉的空鳴。

蘭因向前著,恍然發覺從前師姐弟總是錯出一個肩頭的身位,不知什麽時候卻成了現在這樣並肩而行。

今晚暮色非常旖旎,為萬物披紅粉淡彩。

林間聞得錯落腳步聲,可惜今夜並沒玉鳴。

她胡亂在心裏想著,感覺到玉聽在一旁註視著自己的側臉,於是面龐又不受控制地微微燒起來。多虧霞光也粉,不曾顯露她的心事。

再走一裏就該回到小木樓。蘭因這時候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微微仰起了臉龐去看身邊的段玉聽,一顆心又因為有些不好意思而輕輕地絞起來。

須知她何必這樣忐忑。

晚霞下蘭因面上披沐了一層金粉色柔光,像霧又似紗,攪得人眉目如一段含情的潤澤山水,日光棲息在睫上。

她眼睫輕顫,那光一閃動如蝴蝶翅膀。

玉聽原本就傾慕她,此刻與蘭因對望不自覺地出了神,心下要抓住這一段模糊、暧昧、溫情的暖紅色光亮,不論此刻她要說什麽,這青年人恐怕都會下意識地先點了頭。

蘭因從袖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托在手心,仔細看是雲紋的朱草色錦囊。她此刻竟然也覺得那紅色有些灼熱,只是道:

“於理,我當承師門舊制與你新歲賀禮。”

這還是師父閉關前的規矩,仔細想想,已時隔不少年了。

由於當年山門廊前初見的種種,蘭因總覺得對這個師弟,自己肩上責任比師兄們都重,旁人想不到的、沒有給的,她一定得放在心上。

玉聽的神色這時候已經很愉悅,可惜她垂著目光沒有看見。他從蘭因手上接過錦囊,那被做成乾坤袋形制的袋裏只放了一樣東西,被取出落在了段玉聽的掌心。

是一樣成色非常好的螭龍小環佩,以冰種飄花翡翠制來,清透的玉底上飄幾抹青藍,如畫卷上的山水。

環上的穗子以極細的褐青和銀灰絲線結成,紋路特別,形似符文。

卻聽蘭因的聲音又響起,她低垂著眼道:

“面目好得簡直同作偽,內裏其實最君子。我見它第一眼就想到你……後來結穗子花了一些時間,因此符文紋路從我腕間手串簡化來,有功效三四重,與旁人的、與旁人的都不相同……”

此玉已經很好,饒是習慣收禮時不形於色的玉聽也一見即愛重。但一想到指尖玉穗是由蘭因一點點編織而成,又與她獨門法器聯系緊密,這君子禮裏頭就糾纏出一點暧昧朦朧的溫度,在他心上輕輕一點。段玉聽喉間不自覺一動。

“……於情,我、你知道……”她這時候沒有方才從容,突然又接著上一段話茬開口,聲音堅定,但輕下去,尾音幾乎要化在夜色裏。

好在段玉聽素來只聽話頭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他的心顫動得非常厲害,於是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輕輕把住姑娘手臂,兩人間距離只剩四指寬度。

周遭好像一下安靜下來。

風聲、鳥鳴、流水響動、落葉的顫抖,在這一刻好像都奇跡般的消失了。

萬籟俱寂,唯有眼前人的聲音在雪原般的腦海裏響起來——也許還有說話時空氣的輕微震顫,和快速起伏的胸膛相和著奏出無聲樂章——

或者那其實就是她自己的心跳。

他說:“我真喜歡你,師姐……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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