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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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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

知道當初潛淵殿裏驚山斬下的“惠生”只是傀儡的人,一雙手足以數得過來。

其中就包括絳時。

驚山原先心下只不過有七八分確定,在他捉到了尋找已久的氣息出現在母親宮殿中的那一刻,他的心卻沈下去。

他知道自己母親是有手段的,因此潛淵殿前他並未施展全力——即使那一役過後,不少人對於他天賦平平的印象已然被完全推翻,但那並不是驚山的極限。

他的能耐遠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因此將小兒子藏在身邊的絳時,對於他能夠發現惠生確切行蹤這一事不會知情,這一切看起來也確實不是他的手筆——驚山腹裏微微冷笑。

小心打探,確定後再一擊必中,向來如此的謹慎行事風格會讓他的血親也放松警惕。

所以,當驚山乘著風勢不可當地破開寢殿大門時,他知道今日手下必有血光。

呼喊聲、混亂的追逐和碰撞在大門被開啟的那一刻,隨著湯泉之中幼弟驚恐的神色一起烙印在驚山的眼裏。

他在這一刻,仿佛才真真切切地接收到現世的一切,身前微微泛著熱意的蒸騰水汽在指腹上凝結出紋路,尚未化為蛇爪的另一只手上白虎骨串光芒大作,在身後織就靈流交錯的封印。

那些青鳥侍衛與絳時皆被攔在門外,所以熟悉的、女人尖利的叫喊只像是做夢一般攀附在腦後。驚山沒有回頭,將那白虎手串扔向身後的霜淞。

霜淞這時候雖然仍舊是那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神色裏的從容熟稔卻更勝點朱。她手上漫結出淡白的靈力,一度再一度地加固起門口阻攔救援的封印。

他們借的是白虎族裏傳承最古老的封印術法,名作七心掩蹤回轉陣。這一道好東西掏出來,縱使絳時自己有不俗的修為傍身、青鳥衛裏亦不乏有能之輩,他們現下也只能透過朦朧的靈陣眼巴巴看著驚山下一步行動——

驚山來得急、來得快,惠生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手上已經織出如瀑的靈流,包裹著暗青色的鋒利指爪,即刻就向著惠生的心脈去。

驚山要殺他。

不是揣測、不是嘗試。堅決如同宣告。

陣外的絳時、門口的霜淞、再到因為驚怕渾然不能行動的水汽裏的惠生,心裏都剎那流過一道灰色的陰影。電光石火之間惠生在溫熱的水流中就地翻滾,即刻由人形變作了一條閃爍的白蛇!

妖相鬥時以本貌來示敵,力量最盛。

惠生天賦不錯,只是心性不算上佳,因此多年來能力也只能道一句稀松平常。他下意識的躲避,確實免除了籠罩在眉睫前的濃郁死亡氣息,可是被閃動鱗片包裹的尾巴代他心脈受了一記重創。

鮮紅的蛇血泛銀白,隨著水浪的滾動在不小的池子裏蕩漾開,頃刻將暖泉覆蓋作不均勻的橘粉色。

與此刻緊張氣息截然相反的明亮顏色像流霞,襯得水流聲更緩。

但下一刻驚山的行動將一切再度攪動起來。

他擰著惠生的尾巴,沒有放手。

驚山上半身依舊是華氅覆身的妖皇,自腰部以下卻同樣絞作了青蛇的模樣。他沒有追逐惠生而要繼續動殺招,指爪尖端攏上一層不祥的銀色光芒。

連霜淞也聽得大殿裏傳來輕緩而令人後背生寒的骨折聲。

惠生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痛。

他感受到從尾部傳來的撕裂痛楚,上身幾乎是下意識就要正面去迎驚山,卻生生被他自己扭轉回落——他此刻知道自己不是長兄的對手,而值得仰賴的法寶此刻都未隨本體攜帶,只得吃著痛,在手上虛虛掐了一道法訣襲向驚山。

驚山另一只手還是人的五指,剎那間就將惠生的法術消解,光芒散在大殿裏若泥牛入海,同樣消解的,還有惠生逃生的決心。

驚山來得太突然、太突然,他沒有收到哪怕一條傳訊。而自己好哥哥多年來隱藏的修為,也讓他所有的掙紮在此刻都淪為了滑稽可笑的表演。

惠生仿佛決心要聽天由命了。他的蛇身緩緩、緩緩癱軟下去,鱗片因為沾著水汽散逸白霧——但驚山還遠沒有停手的打算。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向來在兩兄弟較勁時得到優待的弟弟,冷眼看著他因為疼痛縮緊了身子,像是雨後的泥鰍一樣毫無尊嚴翻滾在小小水池之間,池壁因為受到撞擊而微微地發起抖來。

那響動突然停下了。

惠生整條蛇身都繃緊,因為難以承受的巨大疼痛而發出意義不清的喊叫——但他突然感覺到自己一輕,像已經解脫,所有疼痛在那短短的一剎飛離了他的肉身——

惠生的蛇尾斷了。

像是一截死物,癱軟下去,浸沒在水池底。

驚山沒低頭。他從懷裏掏出一柄紋著金龍的冷銳短匕。

匕首外鞘上以奇巧的工藝鏤刻著古老的屠龍神話,有刺眼的尖銳反光從龍眼處一剎那曳動,隨著驚山抽刀的動作又冷又緩慢地降落下來——

遠遠懸停在他額前。

惠生認出這是妖皇傳下的降龍刃,在神話中其曾號稱剜去龍心。

他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麽,失血過多所帶來的虛脫和恐懼使他在驚山眼皮底下瑟瑟發抖,胸腔因為不均勻的進氣而快速地、毫無規律地顫動起來,像將死的飛蛾翅膀在做最後的毫無意義的扇動。

驚山終於垂目看他。

誰也不知道驚山在想什麽,也許是年少時這個弟弟與從前的他自己。

他握著匕首,很輕地微微斂起眼睛。

就是這時!方才還仿佛放棄求生的惠生卻以難以被肉眼捕捉的速度飛快地撞向白虎封印!

門外的絳時與他不愧是連心母子,這時與周身的侍衛一同結力沖擊。回轉陣因為難以承受兩方的浩大妖力而扭曲一瞬,正是此刻絳時已經直沖驚山面門,祭出心頭真血燃起一人高的狐火!

驚山這時為始料不及的突襲而被擒在地。

他因為狐族真火的灼燒而失去了化形的能力,此刻重新變作人族模樣,被自己的母親掐著脖子按在大殿的地板上。

尖銳的朱紅指甲因勢狠狠陷進驚山的脖頸間。他繃得很透明、流淌淡紅和青藍色的皮膚像起伏的雪山,是一張有溫度的顫抖畫紙,來繪一幅艷極的山杜鵑。

降龍刃早已在混亂中脫手,在地板上滾出丁零當啷、嘈雜無序的噪音。

紅狐真火燒得驚山的筋脈一寸寸發燙繃緊,像沒辦法再承受更大拉力的弓弦即將斷裂。

而絳時因為憤怒和更多的、說不上來的東西而按住驚山的命穴,卻仿佛顧忌什麽沒有第一時刻刺下去。

她這時候竟然看見驚山向她微微笑起來,不是將死時無奈而解脫的神色,是驚山最常示人的那一種:

從容、篤定、勝券在握——只是仿佛多一點似有若無的……哀傷。

她驚覺到什麽,立刻旋身去找惠生——

卻正好對上霜淞濺著血望過來的眼睛。

霜淞悄無聲息地撿起降龍匕,就在剛才,剜出了那條半死白蛇的心。

那東西正被她握在手中,依舊在緩慢地跳動,映在她一雙水盈盈的眼睛裏。總是因為虛弱而臉色發白的姑娘睫毛上掛著紅血,隨著眨動沒進臉上的紋路——

她的臉上蛇血飛濺,被隨手一抹,扭成了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詭異恐怖的圖騰紋樣,可是神色是從來沒有的瘋狂、暢快。那流動的神采使她向來缺少顏色的臉上發起光來。

意外遇到霜淞的時候,蘭因還沒有從殿外傳來的消息裏回過神來:

驚山和絳時據說大吵了一架,彼此爭執到無可轉圜的地步,以至於絳時負氣出走,現已難覓蹤跡。

史上也曾有這一節,蘭因心道,後來驚山為身邊的孝順臣子觸動愁腸,苦尋三月向母請罪,終於為折磨了他半生的苦楚畫下了一道結尾。

只是蘭因總覺得這其中有些什麽說不出的蹊蹺,因此下意識循著長廊漫步,邊思索邊打量周遭。

不知道為什麽,驚山對他們隱約的限制驟然放松了許多,她現在嘗試踏出素戴宮,一直到走到東南角白梅花林下,也再不見蒙著緞帶的青鳥侍衛沈默而堅決地阻擋在身前。

正是她轉過了石子小徑,聞著簌簌的落雪聲時,一道出乎意料的身影和著早春輕而薄的梅花香氣一起鋪在眼前——

霜淞。

她背對著來人,仰著頭看夾在淡雪裏的梅花瓣,神色被蝴蝶一樣紛紛揚的落白掩蓋得看不真切,但是被光勾勒出的下巴很薄。

她雖然閉著眼,此刻氣息卻釋然磊落,整個人仿佛已經與天地同息,因此身上向來使人惋惜的病弱,為天地間一種淺淡而永恒的悲哀所替代。

蘭因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眼前的姑娘雖然只擁著一席冬衣,什麽也不曾攜同……她卻無端覺得對方身上流露出萬般皆拋的決絕和安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告別,向不知道什麽。

蘭因放輕了聲息,轉身將要離開,卻見對方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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