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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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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皇城流聞四起。

自從上次易城一役,驚山似乎放寬了他們殿外青鳥侍從的守衛,也許是對三人溜進城外百姓堆裏默不作聲的允許。

惠生的精妙傀儡讓他在意料之外的戰局中脫身,可是流聞裏他卻已經身首異處——那具和他生著一模一樣面孔的傀儡身軀恰成了最好的證明。

“那逆賊終於死了!”

要找傳聞流轉最快的所在,當然不能放過露天酒攤裏高談闊論的一群中年男妖。

蘭因幾人變了身形隱在一旁,見攤上有幾個喝得開了懷,敞著領子把腳架在凳上,下酒的東西在嘴裏咂摸得響亮:

“就說他這脾氣沒出路!你們年輕的不知道,那惠生在還在這裏沒封王的那個樣子……嘖嘖!”

其中資歷最老那個把話給拖長,發紅的眼睛左右來回掃,看見四周的人都往這邊湊過來,得意地翹起嘴裏的草簽:

“那個時候……”

蘭因耳朵裏聽著話,眼睛捉到一點不同尋常。

見那靠墻的桌上,坐著個背對周眾帶著兜帽的大妖,他不緊不慢地對壁自斟自酌著。憑借當下身份所具有的力量,幾人識出來那是點朱。

“……所以我說他根本就不是立業的料子!”這老妖得意洋洋地抖著嘴上的細簽子,慢慢咀嚼自己剛才的威風,飄飄然渾不知道身在哪裏,嘴上越來越沒個把門,“現在可終於安生了。要我說,我們現在上面這個,也沒多大能耐,就是軟豆腐一把。這種窩囊事拖到現在,誰說他也不是軟蛋一個——”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話音才飄出口,暗角裏卻陡然站起一個妖。他起身太快太急,凳子“砰”一聲被帶倒在地,嚴厲的斥問雷聲一樣炸開,在場的人才看見鬥篷落下裏頭一身紅領雪衣——

浮玉。

角落的點朱原本正聽著那人說話下酒,現在終於饒有興致地掀起兜帽一角去看熱鬧:

周眾先是為這擾人興致的變故橫眉而對,卻有幾個認出來,這格格不入的一個刺頭正是驚山手下最受倚重的大妖,其清正的名頭在他們這裏也有所傳聞,於是當下立刻“撲通”一聲伏拜下去。

其餘的不知道情況,只是摸不著頭腦但比誰都迅速地照著做——

現下反而是浮玉被他們的態度架了起來,慢慢紅了臉,有些無措地暗暗攥著衣袖:

說到底這不過是市井閑談,真要拿喬反而顯得他有心做文章;可要他小事化了、低一低頭……浮玉哪裏會低頭?他連驚山都敢當面發難,從來不曉得“遞臺階”這三個字該怎樣寫。

正是浮玉一張雪白的臉被自己堵得發脹時,點朱站起來。

他的兜帽順著動作滑下去,露出一張過分漂亮的臉。他這張面皮現今幾乎是無人不知的,只聽四周有隱約倒吸涼氣的聲響,又被趕緊吞進嗓子眼裏怕打破了寂靜。

點朱笑吟吟地朝浮玉走去,自來熟地去搭他肩膀,向著四周一點頭:

“酒喝多了嘛,一時太激動。還請諸位擔待擔待——”話畢,他輕緩又不容推拒地攬了浮玉一同轉身向外去。

浮玉當然知道他是好心解圍。

但不論是在此,還是在驚山手下,對方的光鮮和自己的落魄都很難不使那張笑面自然地帶上一種譏誚。

我用不著你好心,他帶點憤憤的不知道和誰發脾氣,暗暗去推肩上的手,而對方只是壓緊,好像是覺得有趣。

浮玉一張臉沒冷下去又泛起紅。

兩個人表面上一團和氣,暗地裏進行著手上的角力,正是他極力想要推開這笑面人的時候,聽見後頭遠處傳來極小聲的咒罵:

“沒爹娘養的東西。”

好像是不解氣,又憤憤地小聲嘀咕一句:

“忘祖的兩姓家奴,賣臉的兔兒爺……”

浮玉一怔。

點朱說到底是給他出頭,這群妖被他殺了得意,以為兩個聽不見討個嘴上便宜不是什麽新鮮事。可是他不知想起什麽流言,楞了一瞬,手上力度軟下去……是不作聲的讓步。

點朱不會沒聽見罵聲。

但這點程度,比之他從小聽到大的不過一點毛毛雨,若要計較他早該投井去了。他只是有點詫異身邊人的態度。眼睛往旁邊一輪,前因後果已經猜透大半,點朱覺得實在得趣,眼睛裏溢出一點笑來。

蘭因同樣看得意興盎然。

她覺得這兩個載入史冊的白首至交,當下的別扭特別有意思,因此隔得遠遠還盯著看。回過神來發覺玉聽正看著她出神,立刻同樣微紅了臉別過頭去。

這人真是很奇怪。

她第一回剖白心事,第二天他態度如對賓客;她第二回的表示沒完全成功,往後兩人再相見……他卻笑意盈盈的好像已經前嫌冰釋——

還多出一點溢出了兩人過去交往的,毛茸茸鬧人的東西。

段玉聽不是傻子。

他不會看到了、聽到了前幾日蘭因那樣的聲音和情態還假作不知道——她的意思簡直是覆蓋在將融化冬雪底下的新綠,呼之欲出、呼之欲出了……不是和他抱著同樣的心意嗎?

玉聽懷著滿腔躁動的心跳,自己想了好幾天,為從前自己對蘭因說“現在心裏的確有一個人”的反應而懊惱臉紅,恨不能立刻將自己從見到她開始的一程心路都和盤托出,只是……

只是有什麽橫亙在他胸前。

讓他產生誤會的那陳年舊事還沒有得到解釋,還有……好吧,他必須得承認,在他們之間最厚的障壁不是聶時風,也不只是他和其餘人比起來相伴時間的短暫,而是他自己。

說起來也許奇怪。段玉聽可以長久地陪伴在她身邊,心甘情願為自己喜歡的人做任何事,可是很難很難去捅破那一層窗戶紙——他平時並不是這樣懦弱膽怯的——玉聽只是一直覺得,自己得到堅定的選擇和回應這樣的事……

只會出現在夢裏。

倘如因被拒絕而退位傷神,他此刻或許還更從容些。回應別人的偏好和選擇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而退位自封是他自我保護的繭殼……率先剖白一切,就等同於直面、告別心裏最深處那個遍體鱗傷的從沒長大的自己——

我做好準備了嗎?

沒有,還沒有。對不起,還沒有。這一剎那的勇敢和二十多年的蜷縮在角力。

段玉聽分明就站在岔路口,只需一步、只需一步,就足夠將所有的華光璀璨都握在手心裏——可是他只能渾身顫抖地淚流滿面,只能一動不動地將脆弱頸項完全展現在人面前,期待心上人用眼睛……

垂愛我。他想。

蘭因想不了這麽覆雜。她只是聯合了前因後果,無意中得出了一個有點兒脫線的推斷——

原來是在害羞。她心道。

驚山案前。

伴侍在一旁的只有驚山點朱,因此蘭因三人這一回並沒隱蔽身形,只是在旁聽著兩人對話。

驚山一貫是可親的好君王,點朱此時也能得茶,與他坐談。

“惠生假死的消息只有你知道,”驚山說,“現在的流聞怎麽樣?”

“當然都在計劃內——也沒告訴那個浮玉?”

點朱莫名想起最近關系和緩的舊對頭,雖然從前一向只是浮玉單方面看不慣他。

這不是什麽納罕事兒,要他是浮玉那樣陪驚山從一無所有到今天、關系好到能抵足而眠的存在,他也會看不慣半路殺出來一只聲名狼藉的狐貍精搶風頭。

雖然那人不會這麽想就是了。

“你怎麽突然提起浮玉?……我是沒告訴他。”

驚山好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沒看他,只是撥開茶沫,道:“他性子貞烈,不會說謊,難免易生事端。少一人知道,多一分安全。”

點朱眼睛垂下去,但是嘴角微微勾起來:“可牢裏不是還押著幾分不安全麽?”

他話裏指的是潛淵殿裏那幾只敗妖。

“壽命將盡了,哪裏還會走漏風聲?”

“就怕他們壽命還未盡。”點朱盯著他。

驚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擡頭直視點朱的眼睛:“你知道了。不錯,我是打算拉攏他們——就像當初拉攏你那樣。”

兩人之間一時寂靜,氣氛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怎麽這樣緊張?怕自己的位子被搶嗎?”

是驚山率先移開目光,好像只是在同人談天說笑。

點朱配合地笑了一聲:

“哪裏。能做到今天的成就,也要因為我是我麽。”

他的言下之意驚山聽到了,但是沒直接回答,只扯開話頭,問:

“惠生行蹤有消息了嗎?”

“很蹊蹺,”點朱聞言立即正色,“行蹤不定,傳出來的流言總是能先我們一步轉移,好像是帶著我們的人兜圈子……真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事的內情嗎?”

驚山沈默了一刻,好像想到什麽:

“我不會在這裏對你說謊。如果不是從這裏洩露,有知道內情的惠生心腹就埋藏在這裏也未可知——”

點朱正張口想要說些什麽,驚覺自己將出口東西的僭越,少見地慌忙閉上嘴。

驚山卻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輕輕一笑:“你也覺得她在我身邊安插人手可能性最大?我們兩個……真是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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