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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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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段玉聽自從進入這片混沌之地,就知道一切都已經失控。

他也許是迫不得已,也許是疲於推拒,又墜入那個重覆了千百遍的噩夢裏。

他自小在江南富庶地長大,父母是很有道行的一對散修。在八歲之前,他的生活確實同旁人口中那樣無憂——

直到八歲那年,父親瘋了。

開始是修為倒退,後來筋脈阻塞,行劍的手碎折,體內蔓生魔氣,精神囚錮在不清醒的狀態之下,偶爾掌控身體的主導權,不是踢碎身邊的所有東西,就是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母親流著眼淚對他說,父親瘋了。

這一切來得實在太快……太突然。

好好的一個人,一個晚上就完全瘋了廢了。母親原本還拼命想著找些靈藥來救治他,只是在父親發病險些殺死他們母子之後,她終於終於心如死灰,親手將自己的夫君死死封印在地牢裏。

她的道侶曾經是江南一帶最負盛名的少年游俠,相逢高樓,意氣為君飲,手中霜雪長劍所指之處,邪祟妖魔統統了無生息。

現在他是自己曾經劍下的邪祟妖魔了。

好像在“夫妻”這一段關系裏,一方失去原本的模樣,所有東西都會失衡到面目全非。

所以母親也瘋了。她被這糟糕的現實和曾經美好回憶相互交織的日子一點點折磨得精神失常。

她常常一個人待在陰暗的地方,坐在閣樓裏,蹲在樹蔭下,像是一片會被呼吸吹動的影子。

看到小時候的玉聽,她有時候會笑起來,招呼他過去。

有時候是溫和如往昔的關切話語,有時候是突然不分青紅皂白的責罵和鞭打。因為他們的人生毀在不知哪一步踏錯,所以玉聽必須在每一步、每一步都做到最好,做到像殯儀館紮紙人那樣黑白分明嚴絲合縫的完美無瑕——必須在學堂裏得到讚賞,必須和所有人交往有度,不然不好的那個母親會像仇敵一樣狠狠抽打他的手,把他推倒在地,極盡失望地責備他:

“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玉聽總是很懂事地自己爬起來,可是沒有完全站起就再次被推落在地上,再次,再次,終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委屈地流淚,不是因為擦傷撞疼的手腳。

那個很壞的母親就繃起臉來,語氣冷得淩厲得像是一柄懸在頭頂的劍:“你為什麽有臉哭呢?”

即使偶爾運氣好,招呼他的是那個溫柔的母親,輕聲說著話,也會很輕易地突然就變了神色,明明上一秒還是笑著,下一刻會拉下臉來,站起身俯看他,歪著頭不帶一點情感地說:“沒有得第一等,怎麽樣都是不好的。”

他其實真的很怕母親叫住他,聽見就會不自覺地發起抖來。但是為了那十次裏可能出現一次的關切,他還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會走過去的。

自從他們瘋掉之後,祖父祖母就和他們一家斷了聯系,只有每個月送來的錢和送來的侍女。後來她們全部都逃走了。很大的房子裏只有三個人,段玉聽於是學會了自己下廚,整理,和旁人風度翩翩地交談,在外做一個所有人眼裏最規矩的小孩。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撕裂開一樣,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的神魂。有段時間玉聽常常在深夜練劍。有一天夜裏,中秋的十五月照耀四海一切,照在他屋檐。可他越練越胸悶,越練越窒息,終於把劍架上自己的脖子,靜置很久,突然穿堂一陣冷風,玉聽回過神來,當啷一聲佩劍墜地。

他時隔很久去地牢看父親,那天晚上他竟然是難得的清醒,渾身衣服破敗,隱在黑暗裏,什麽也看不清,只見到一雙映著月光的眼睛。他竟然輕輕向玉聽笑了一下。

段玉聽回身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瘋了一樣地跑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痛哭流涕,痛苦的嗚咽聲被緊緊悶在被子裏——他一向習慣了連哭也不發出聲音。

第二天,他又繼續照常穿起自己的假面皮了。

直到那天,父親從地牢裏逃出去。母親很快就發現,像是要拋下一切那樣跟隨他而去。

段玉聽失落、惶恐、害怕,又帶著罪惡的隱秘的……解脫,他跟隨在他們後面,最後抵達了一處秘境。

那是很溫和的秘境,四處充滿靈蘊和天地祝福。父親不管不顧地沖進這裏,然後像是被看不見的利劍穿心一樣長久地佇立,擡頭仰望天穹。

過了一段時間,母親趕來,四顧,閉目,走上前依偎在他懷中,然後舉起手中的匕首決絕紮穿丈夫的胸膛,再抹自己的脖子。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不約而同回憶起幾十年前初相逢。

銀鞍白馬,霜雪明劍,橋頭相顧,一見情鐘。春日裏玉露共金風。

他們擁抱著委地,汩汩流淌的鮮血湧成河流,四散而去。

“好結局。”他聽見母親說。

“是好結局。”父親虛弱地,最後微笑了一下。

修士死後凝結出了結界,段玉聽一抹自己的眼睛,發現已經是淚流滿面。他破著風吞著眼淚往外走,腦海裏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只有父親長久佇立時微不可聞的囈語,他說:

“鴻福天……我的……絮果。”

後來。後來段玉聽封鎖宅子,吞下淚水,提著劍走上百丈山中的袖雲臺。

從此時起,從對上接引人那雙沾著濕潤月光的眼睛起,一切都結束,一切都開始。

現在這雙眼睛就在眼前。

段玉聽迷蒙的神志似乎有了清醒的趨向,他的睫毛淺淺扇動,視線像是蝴蝶,輕輕落在眼前人臉上。

蘭因擡頭對上玉聽的目光,覺得自己臉上有些微微的發癢。他此時仍舊保持著緊繃而安靜的蓄勢待發,她壓根猜不透對方下一步會做什麽。如果要動手,自己有把握制住他,如果是——

耳邊突然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一聲轉瞬即逝的輕響。蘭因感受到對方衣服下的體溫,催發空氣中似有若無的暖香,勾著他的呼吸,還有她的。

他們的距離太近,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四周好像流動水一樣的幽暗,水一樣的情意。對方的睫毛擦過她柔軟的臉頰,隨後——

他輕輕將腦袋抵在她側頸。

蘭因的心急速一跳。頸側傳來溫暖幹燥的觸感,好像擁抱著一場春朝。

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說話。黑暗裏呼吸聲生長。

感受到輕緩的溫熱呼吸流動在肩上,蘭因覺得自己的心在微微地發著抖。她靜默片刻,顫抖著出聲:“你現在還清——”

卻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混沌的領地開始自內而外地破裂。慢慢崩壞,碎片飛舞。兩人猛然擡頭,若有所感地環視四周,蘭因感受著頸側熱源的遠離,強自鎮定著,視線點在眼前人睫毛上,不敢看他眼睛。

兩人靜觀其變,卻發現潰散的不只是這片混沌領域……整個戰場試煉都已經結束!

是符離沈譽出手?!是審判提前到來?!到底是什麽讓這盤棋走到了尾聲?!

寮通死了。

他甚至連屍體也沒留下,原本關押著人的地牢裏只有皎潔的月光。

簡直是不可思議,簡直是危言聳聽!那獄卒顫顫巍巍地爬去向長老稟告這件事時,幾個長老甚至當場驚叫出聲!

這意味著他們之前所有的計劃都落空了。沒有證據能挑起百姓的怒火,沒有證據能夠發起戰爭。而他們手底下這群貪圖安逸,逐漸丟棄原始尚武精神的百姓,在生產的演進裏早就慢慢喪失掉雄心,沒有那樣厲害的冒犯,催不動這些懶漢再結成軍。他們只要活著就好。

有些人不能活著,但只要他們活著就好。

這消息很快傳到部落至高神的耳朵裏。那具同樣被關押在地牢的少女軀體在扭曲的盛怒之下灰飛煙滅。這枚棋子已經再也用不到了。

而追究起失敗的緣由,它卻比之前更加、更加憤怒,幾乎是因為過分強烈的情緒不能喘息——

是它的神使背叛了它。

是它的神使殺死了這枚最關鍵的棋子。

它滿腔亂竄的毀滅欲望有了一個實在的落腳點。這個自古以來包含兩族的戰場,是它最完美的祭壇,所有在其中喪生的人,所有因為戰爭殘缺身體或心的人,都是神壇上被捆縛好的祭品,向天地獻生,獻牲。它現在因為沒有如願飽嘗死亡又饑又渴,而破壞這一切的人,要血償如汪洋浩蕩的牲靈來遲!

盛怒之下,白露部族剎那狂風四起,春季降雪,一切的風卷成毀滅天地的洪流,像是無法躲避的、一擊必殺的毀滅。

“風暴來了。”白露族人紛紛關上了窗戶。

而沈譽和符離只是靜默地站在荒郊,仿佛等待著最後的審判來臨。感受到摧折天地氣息的前一刻,他們最後看了看坡上如雲霞燦爛的海棠花。

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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