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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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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鋒

是夜。

昏暗的山谷裏燃著一捧火。靠在木柴周圍休息的是個年歲很輕的男子。他正低著頭撥弄火焰,未察覺身後有人走近來為他披上一件薄衣——是他的妻子。

這年青男子沈洪平看一眼避風處,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只感受到妻子於薇柔軟的身軀貼在他背脊,是依戀信賴的姿態。

於薇此刻有些心悸失神。她沈默幾息,垂眉對他耳語:

“你說,我們被他們找到怎麽辦?”

沈洪平身後不自覺起了一層薄汗:“不用怕,別怕……他們不一定把我們這樣的小東西放在眼裏,又有那麽多身後事要處理……外面雇來的護衛還在,別——”

他的聲音驚異的斷在山谷外傳來的刀劍聲裏。

齊宣在暗處,就把那對叛徒所在地外的護衛點了個仔細。

他們跌跌撞撞逃離利貞山,一路上想來狼狽。這十幾個守衛只是稍有些道行的散修,恐怕是二人在路上雇來的烏合之眾,通風報信倒也罷,攔一柄原燎長槍是萬萬不能。

冷夜的陰影裏,齊宣面無表情。她槍尖在虛空點到第五遍,即刻飛身下旋,正迎那護衛十二人的面。

以一敵眾是齊宣最擅長的事,但她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冷靜——或者說是漠然。刀劍只是刀劍,從西南方向來,向右行五步就可以躲過——身體自然會按部就班做出反應,她此刻不再激動,也不再害怕,甚至覺得自己被淩駕這之上的一種超然所支配。

齊宣的長槍一橫,一敲,即摜倒數柄軟綿綿的刀劍。她的槍勢穩又狠,是實打實用鮮血淬出來的老練。此刻齊宣放任身後的雜亂攻勢劃破皮膚,左膝與右掌一齊發力從地上借勢而起,是一條迅起的蛇攻向敵人面門——那些模糊的哭叫,急切的告饒,統統都被夜風咽下去——

她擡槍狠擊身前人側頸,旋身手刀再放倒一個。軟趴趴的昏迷身體還沒有落到地上,已被她有一個是一個挑到遠處石下。像是捏斷一塊軟糕,或是利刀肢解豆腐,齊宣揉碎這些人的圍攻,甚至不曾用到槍尖的鋒銳。

她尚未完全泯滅的理智讓他們留了一條命。

一場算不上戰鬥的鬧劇在幾息之內結束,她渾身沒一點操練過刀兵的熱氣。寒涼的夜風裏,她刻意地放慢腳步,要讓泥土被碾壓的聲音清楚地傳到對方耳朵裏。

一步,兩步……正好走到第三十步,齊宣走進空曠的谷地,迎著一個年輕男人橫刀的阻攔姿態。

向他身後看一眼,那妻子果然抱著什麽東西,要借機謀求最後的生路逃脫。

齊宣已經看得厭煩疲倦。她懶得提醒山谷外布下了陣法,提槍迎著對方就上前。

這個“沈洪平”,她見過兩面。齊和說年輕一輩裏屬他天分最好,修習最勤勉——死前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是埋在她肉裏的倒刺。

齊宣想起這些,卻已經沒法再流下眼淚了。她手上動作淩厲無匹,是修煉功法裏最迅疾最刁鉆的一式,長槍寒光如游龍,在夜風中倏忽閃爍,眨眼已經直取對方眉心。

寒芒將將被刀身格停在他眉前一寸,料到對方必會拼命抵擋,那力沈千鈞的一槍卻借勢倏忽滑開,轉而直攻脆弱的咽喉!

沈洪平下刀不及,很聰明地一個錯身把左肩遞上擋槍。原燎直刺進他的皮肉,雪亮的薄刃今日初嘗到了血腥氣。但他抽身退步,叫自己暫有點時間可供喘息。

齊宣歪頭,面上沒有一點表情,立刻抽身逼上前去。

沈洪平借機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刀比槍適合近戰,他借著這一點橫刀快攻。一擊不成,即刻再前。他的攻勢被調整得輕而密,打定主意要借長槍沈緩來突破。

那原先直逼要害的槍勢果然就緩下來。沈洪平借此機會將手中刀橫遞向齊宣前胸,感受到刀鋒割破了對方的皮肉,他心中大喜——然後看見鋒利的槍頭從自己的胸前冒出。

他被自後向前地貫穿了。

沈洪平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然後是骨骼被擠壓的窒息。冷厲的長槍奪盡了他的呼吸,溫熱的血從胸口和嘴角漫湧出來。他的視線模糊了,只聽見齊宣湊在他耳邊的說話聲:

“本來不想以身誘敵……可是我等不及要擰下你的腦袋。”她一字一頓低低地咬著牙說。

然後是天旋地轉,沈洪平被拔下扔在地上,尖銳的槍頭抵上了地上人的喉嚨。

“等等!停手!停手!”

來了,齊宣壓著槍,確保地上男人一動就會被結果,擡頭看來人。

於薇去而覆返,面色蒼白。可叫齊宣眉頭一動的是,她手中抱著一個只有幾月大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掛著一只寫著小名的護身符,此刻在安神符咒的作用下安睡不醒。

齊宣心中莫名翻騰起怒火來。

她還未發一言,於薇那邊已經淚流滿面,幾乎沒有力氣站直:“我們……我們也不過是身不由己……”

齊宣聽得要笑起來:“身不由己,好一個身不由己。是我逼你放開被押解的囚犯,是我逼你害死照顧你十年的恩人!你知不知道——”

齊宣想起兩人幼時短促又輕快的會面,想起年幼的女孩絞著手指仰慕地問她“你就是他們說的……雲開嗎?”她心口發酸,胸腔猛烈起伏,幾乎說不出話來:

“——知不知道她說你是她的半個孩子?!”

“她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母親走過來的,她那時候也不過十幾歲!——你是怎麽報答的?你讓她被一劍穿心!讓她受劍上禁術詛咒流盡一身血——你告訴我你為了什麽?!”

齊宣不受控制地咆哮起來,手下長槍失了輕重劃破沈洪平的皮膚。

於薇立刻瞳孔收縮,擔憂他的安危至於簌簌淚流。

齊宣看她的神態,簡直怒不可遏。

她俯下身去拍沈洪平的面皮:“就為了這個男人,你要背叛她?你失了什麽魂?!”

她倏然擡頭緊緊盯著面前的女子,眼睛因為瘋狂而冰冷可怖得像銀槍。她幽幽地宣告:

“我今天非得當著你的面擰斷他的脖子,看一看這個好君子骨頭裏是淬了毒還是浸了蠱!?”

“到此為止!”於薇像是終於承受不住了,她低頭淚如雨下,“她是養我到現在,可我到底算是什麽,我算是什麽!?沒人註意我,沒人看得起我,沒人想和一個灰撲撲沒有家世依仗的孤女攪和!我在誰眼裏都不起眼,可是在沈洪平眼裏是世上最好的——”

她的聲音低下來,像祈求,像詛咒,沈重又纏綿的病絮:“我……只想要這一點東西,我只想要……我做錯了什麽?!我是,身不由己。”

“沒人註意你。”齊宣一個字一個字念著這句話,怒極反笑。她心頭不知道有多少話要說,偏只是冷冷地看人,刺她:“現在作出這副多情的樣子,你真有多愛他?你知道怎麽愛人,知道什麽是被人喜歡麽?”

這時她的心裏有一道很輕微的聲音逆流過去,齊宣捉住它,剖開血肉折碎骨頭,它說:

你知道自己……當然被喜歡過麽?

可齊宣偏偏壓住這道聲音,冷眼看她:

“你現在和我談起什麽‘身不由己’——我覺得惡,心。”

於薇不得不和被自己隱藏的那個“我”直面。她梗起脖子看齊宣,卻不再流淚了:

“是,對。為了自己,我就是什麽都可以輕飄飄犧牲,你的姑母就是——啊!”

齊宣提槍劃開了沈洪平的咽喉。新鮮的血在夜裏顯得粘稠暗冷,它噴湧上她的臉和衣袖,混合著她身上傷口流出的血,滴滴答答向地上淌去。像是滴漏,或者倒數死亡來臨的夜鐘。

齊宣扔下屍體,擡步向於薇走去。她的身影在於薇眼裏越來越近,最後狀似親密地貼近她身體。提著槍尖刺進於薇心臟的那一刻,齊宣不躲不避地迎著噴出的血和對方睜大的眼睛。

手上漫出的血溫熱,她的語氣寒涼:

“死是這種感覺,好好享受。”

結果掉最後一個目標,齊宣拎著槍站起來。

她在月下站了很久很久,也許是在想逝去的年輕姑母的音容,也許在想她和於薇十數年前匆匆相見的第一面,也許什麽也沒想,因為這些東西已經隨著歲月河流流淌為“曾經”。流再多淚也追不及。

風拂雲動,月光撥樹影,遠山傳來被擾動的鳥鳴。齊宣倏然向那落在地上的繈褓走去。

在谷上山林中看著這一切的段玉聽不自覺因為齊宣的腳步而牽動心神。蘭因敏銳地瞥他一眼,搖頭。

而齊宣已經走到那嬰孩的身前。

因為符咒,他此刻尚未從睡夢中醒來,卻好像心有所感,即使閉著眼睛也不見安穩神態。

月光偏移,齊宣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是不見底的渦旋,慢慢向前,慢慢向前,最後籠罩上孩子稚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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