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舊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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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舊識3
其實這一年蘭城的變化並不大，只是林昭昭太久沒回來，連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覺得眷戀，遠處救護車嗡鳴著與她擦肩而過，林昭昭太討厭這個聲音，忍不住捂著耳朵走快了些。 她低頭疾步行走，眼睛因為厭煩微瞇著，想要趕快把這聲音拋在身後，肩膀忽而狠狠一痛，林昭昭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對面的人也倒在地上，只是起身比她更迅速，因為生病，林昭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雙倍，脾氣再好的人也忍不住要生氣，只是這意外也有自己不看路的責任，一團火憋在胸口，燒得她難受極了。 “不好意思啊，你沒事吧？” 少年充滿歉疚的聲音讓林昭昭拍打身上塵土的動作停滯，她有些錯愕地擡頭，望見了那個曾相依取暖的人。 見她久不說話，對面的少年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扶起女孩，他再次問道：“你沒事吧？摔得很疼嗎，需要去醫院嗎？” 林昭昭終於回神，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她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江景儒，十七歲的江景儒。 林昭昭借了他的力站起身。 商店櫥窗玻璃上顯著兩人的倒影，林昭昭看到此刻的自己。 真是形如枯槁，似鬼非人。 她偏過頭，哪怕知道看他一秒少一秒也不願讓江景儒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林昭昭盯著那面玻璃，看著狼狽的自己和此時已依然帥氣的他。 他的帥氣不全來自於五官，林昭昭更羨慕的是那種真實的健康的氣息，哪怕是冬天也可以只穿一件夾克，擁有一點兒可以自由揮霍的健康。 她作為人，為這樣奮力爭取生命的自己而榮耀，可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面對自己喜歡的男孩，她也為自己如今的模樣而難過。 她喜歡他，喜歡到有點兒嫉妒他。 林昭昭慌張地搖搖頭，江景儒見她不似有事，可還是擔憂，他拿出口袋裏的便簽──在飯店點餐時用的那種。寫下自己的電話和姓氏，江景儒留下一句“有事聯系我”便大步跑著離開。 林昭昭忍不住去看那個遠去的少年，同樣的背影她見過許多遍。 即使上一世的他們有過那麽一段奇妙的緣分，甚至林昭昭剛剛才見過現在的江景儒，對於…
其實這一年蘭城的變化並不大，只是林昭昭太久沒回來，連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覺得眷戀，遠處救護車嗡鳴著與她擦肩而過，林昭昭太討厭這個聲音，忍不住捂著耳朵走快了些。
她低頭疾步行走，眼睛因為厭煩微瞇著，想要趕快把這聲音拋在身後，肩膀忽而狠狠一痛，林昭昭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對面的人也倒在地上，只是起身比她更迅速，因為生病，林昭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雙倍，脾氣再好的人也忍不住要生氣，只是這意外也有自己不看路的責任，一團火憋在胸口，燒得她難受極了。
“不好意思啊，你沒事吧？”
少年充滿歉疚的聲音讓林昭昭拍打身上塵土的動作停滯，她有些錯愕地擡頭，望見了那個曾相依取暖的人。
見她久不說話，對面的少年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扶起女孩，他再次問道：“你沒事吧？摔得很疼嗎，需要去醫院嗎？”
林昭昭終於回神，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她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江景儒，十七歲的江景儒。
林昭昭借了他的力站起身。
商店櫥窗玻璃上顯著兩人的倒影，林昭昭看到此刻的自己。
真是形如枯槁，似鬼非人。
她偏過頭，哪怕知道看他一秒少一秒也不願讓江景儒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林昭昭盯著那面玻璃，看著狼狽的自己和此時已依然帥氣的他。
他的帥氣不全來自於五官，林昭昭更羨慕的是那種真實的健康的氣息，哪怕是冬天也可以只穿一件夾克，擁有一點兒可以自由揮霍的健康。
她作為人，為這樣奮力爭取生命的自己而榮耀，可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面對自己喜歡的男孩，她也為自己如今的模樣而難過。
她喜歡他，喜歡到有點兒嫉妒他。
林昭昭慌張地搖搖頭，江景儒見她不似有事，可還是擔憂，他拿出口袋裏的便簽──在飯店點餐時用的那種。寫下自己的電話和姓氏，江景儒留下一句“有事聯系我”便大步跑著離開。
林昭昭忍不住去看那個遠去的少年，同樣的背影她見過許多遍。
即使上一世的他們有過那麽一段奇妙的緣分，甚至林昭昭剛剛才見過現在的江景儒，對於林昭昭而言，她更熟悉的還是江景儒十五六歲時的背影。
他沒有穿校服，上課時間他也沒有出現在學校，上一世的悲劇，這一世依然在重演。
林昭昭知道，江景儒還是經歷了那些事，那些她眼中摧毀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江景儒的事。
或許她曾有過選擇的機會，但林昭昭只能對江景儒說抱歉。
命運如此無情，她想要先保全自己。
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嗎？
剛剛用來騙簡蕓的話，現在卻說不出口了。
哪怕他聽不見，哪怕只是林昭昭一個人的承諾。
…
她再次回到德國繼續治療，然而盡管她和漢斯醫生的團隊做了各種嘗試，林昭昭的病情還是一天比一天不可控了下去，漢斯起初滿含希望地嘗試再嘗試，可時間過去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林昭昭從那個青春活潑的女孩變得沒了人形，她身體的各項機能都有十分嚴重的損傷，再這樣下去，即使是延續了她的生命，也無法讓她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活著。
事實上林昭昭很早以前就簽署了協議，作為志願者，實驗出現的一切副作用都出現在她簽署的自願並配合裏，如果漢斯只把她當做一個實驗體，他完全可以繼續他的嘗試，以求在科研事業上的重大突破，可作為林昭昭唯一的醫生，也作為她後來人生裏唯一的朋友，漢斯滿心不忍地勸她放棄。
林昭昭在這件事上展現出完全出乎意料的堅持，她要求漢斯一定也必須繼續嘗試，無論需要她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漢斯起初會被她這種奇跡一般活下去的欲望打動，可後來他發現事情逐漸走向了偏激，林昭昭的堅持扭曲變形，她沒有了一絲一毫對生活的渴望，她從前會因為一朵花，一陣風而喜悅，現在每天一睜眼就是拉著漢斯醫生問各種各樣治療的方法是否可行，她的堅持不再是因為求生欲，而是一種病態的偏執。
漢斯非常自責，他在想是否林昭昭變成如今的模樣有他的一份責任，他那些出於鼓勵而說出的話是否太過絕對，是否曾在某一個給了林昭昭不該有的篤定。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反思自己的醫德，在關註病人生理健康時損害了病人的心理健康，這樣的“治療”真的是值得的嗎？
漢斯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繼續為林昭昭開展治療，因為連他自己的心理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問題，他又如何去挽救另一位病人。
德國醫學界小有名氣的天才醫生在這一年宣布了自己實驗的失敗，並且在一定時間內暫停自己的一切活動。
林昭昭又回到蘭城，不同於上一次自己意願，她覺得這時的自己像是一件被人丟棄的醫療垃圾，連呼吸都有病毒的散播。
她開始害怕他人目光，整日像幽魂一樣活著，帽子口罩，長袖長褲，有時候恨不得墨鏡也要帶上，漢斯為她聯系了國內從事於姑息治療的醫生，但林昭昭並不打算前往。
她痛恨漢斯的放棄，也痛恨漢斯拋棄了自己。
她生的希望在漢斯遞給她終止合同時，就徹底幻滅。
林昭昭想問問蒼天，為何給了她生的機會，卻又如此殘忍地掐滅了它。
她來到潛山寺，據說是蘭城最靈驗的寺廟。
去潛山寺有兩條路，一條建給游客的路平坦直捷，另一條建給有求之人，三千級長階，一步一叩首。
林昭昭不願走那三千級長階，她也沒能力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耗很多力氣，導致她行至寺廟用了太長時間，每日求簽的人數已滿。林昭昭心裏的怨恨不滿更甚。
老天爺啊，我真是你很討厭的孩子吧。
給予我早亡的母親，無能的父親，不美的容顏，清貧的家世，殘破的身體，脆弱的意志，世界視我為螻蟻，將我搓扁捏圓，當作玩笑。
看我拼命掙紮的模樣，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看我愚蠢地說不服的時候，你一定嘲笑我的幼稚吧？
現在呢，你排的這出戲不日便是結局，你看得可滿意否？
她自顧自地想著，直到身邊的阿姨輕輕推了推她才發覺一位僧人停在了她面前。
僧人慈悲的目光看到她時含了幾分痛心，他搖搖頭道：
“施主，若是您的親人看到現在的您，一定會十分痛心。”
林昭昭不解其意，追問僧人這句話的意思。
“那棵祈願樹承載世人愛憎離別苦，也有您想知道的答案。”
祈願樹掛著萬千紅綢，林昭昭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那個所謂的答案，她早已丟失的韌勁居然在這一刻忽然爆發，一定要知道那僧人到底在故弄什麽玄虛。
好在她最終還是找到了。
是姥姥許的願望。
握著那條祈願帶，林昭昭胸口的吊墜隱隱發燙。
為了治療方便，她已經很久沒有帶這條項鏈，也是在回國前漢斯發現了她的遺漏，才在起飛前及時趕來還給她。
那些被她遺忘的，忽視的，被痛苦和怨憎掩埋的美好，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希望我的昭昭，擁有無悔無憾的人生。
她也曾好好踐行這句話，只是後來被執念蒙蔽，後半生如此痛苦，充斥的盡是遺憾和不甘心。
林昭昭在這一刻明白了姥姥的用意。
生是過程，不是目的。
比起珍惜生命，姥姥更希望她能珍惜生活。
她也明白當初那個古老的聲音問她的問題。
──“是願作病樹千日待新芽沐雪抽枝，還是寧為晴川一瞬燃星火化燼灰塵？”
懷著最後一個遺憾，林昭昭再次閉上了雙眼。
三葉草吊墜的第二片也暗淡。
於是有了江景儒熟悉的記憶。
林昭昭騎上一中的墻頭，明晃晃地對他笑。
她說：
“學長，能不能不要記我的名字，看在我喜歡你的份上。”
江景儒無法想象那一刻的林昭昭面對他的心情。
跨過奇跡，跨過兩次人生。
姍姍來遲的那句喜歡，原來早在當時就擊穿了兩人的胸口。
後來的一切和江景儒的記憶重合，在她請假的那些日子裏，病痛一天天拖垮她，每一次裝作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林昭昭都需要很多的止痛藥和化妝品來支撐，他離開蘭城的那天林昭昭掉著眼淚擁抱他。
高考前他的那通電話昭昭真的想要接，只是在她接通的前一秒，沒耐心的自己掛斷了電話。
那時昭昭躺在病床，窗外最後一片槐花落下——
今日吹幹我淚水的風啊，
明日也請替我吻過愛人的臉龐。
…
江景儒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睜開了眼睛。冷汗浸透的藍白病號服緊貼後背，眼神渙散著無法聚焦。
在他床邊睡著的劉千蘭緊握著江景儒的手，感知到他的動靜瞬間驚醒，看到他醒來連忙去按呼叫鈴，又笑又哭地問江景儒感覺怎麽樣。
他還是那副意識沒有回籠的模樣，只是憑借身體本能和母親的幫助配合醫生的各項檢查。
接到消息的家人和夏柏青立刻趕來，簡蕓因為課業沖突，只能明天再來看望。
等醫生診斷江景儒沒什麽問題，再觀察半小時就可以出院後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劉千蘭急得要哭，輕輕拍了江景儒一巴掌：“醫生明明說沒事，你還睡了三天，你真是急死你媽我了。”
江景儒安慰地笑笑：“這不是沒事嗎，可能只是忙比賽的事太累了，這幾天又沒休息好。”
他接過劉千蘭手中的溫水，整個人平和從容，全然不像經歷過重大悲愴的模樣。
然而江景儒表現得越正常，其他人就越不安。
夏柏青咽了口唾沫，躊躇著措辭開口：“老江，關於昭昭的事……你不要太難過。”
然而江景儒只是疑惑地看向他。
“昭昭去國外留學，我為什麽要難過？”
他恍然大悟似的自己替夏柏青解釋：“我明白了，你是擔心我倆異地戀啊。這有什麽的，我多去看她就好了，她能進修學習，我為她開心。”
江景儒全然不知自己在他人哪裏拋下了怎樣的重磅炸彈，好不容易覺得安心的劉千蘭不可置信地捂著嘴跌坐在椅子上。
江父最先反應過來，親自去找剛剛離開的醫生，一向硬朗的身體一時間竟顯得步履闌珊。
醫生很快趕來，問了江景儒幾個問題後神色凝重，他聯系了精神科的醫生，劉千蘭不願相信似的抓住醫生的手臂。
“您的意思是我兒子的精神有問題？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阿姨，您冷靜一點兒，我們讓醫生好好為景儒檢查好嗎？”夏柏青扶住崩潰的劉千蘭，歉意地對醫生點點頭，好在醫生也表示理解。
匆匆趕來的精神科主任翻開病歷本，鋼筆在“解離性障礙”的診斷欄懸停良久，最終落下“創傷後應激性現實解體”一行字。
醫生嘆息不止。
“他給自己構建的烏托邦太過完滿，一切細節和時間都能很快想出豐滿的故事情節，具體到不真實的程度，連記憶的裂痕都用幻想細細填補。”
“他應該真的很愛自己的女友，甚至痛苦到失去她就無法生活的程度。”
“某種意義上，或許對他而言，這也是慈悲。”
就像愛不會忘記他們——
江景儒也無法忘記林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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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一年蘭城的變化並不大，只是林昭昭太久沒回來，連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覺得眷戀，遠處救護車嗡鳴著與她擦肩而過，林昭昭太討厭這個聲音，忍不住捂著耳朵走快了些。 她低頭疾步行走，眼睛因為厭煩微瞇著，想要趕快把這聲音拋在身後，肩膀忽而狠狠一痛，林昭昭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對面的人也倒在地上，只是起身比她更迅速，因為生病，林昭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雙倍，脾氣再好的人也忍不住要生氣，只是這意外也有自己不看路的責任，一團火憋在胸口，燒得她難受極了。 “不好意思啊，你沒事吧？” 少年充滿歉疚的聲音讓林昭昭拍打身上塵土的動作停滯，她有些錯愕地擡頭，望見了那個曾相依取暖的人。 見她久不說話，對面的少年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扶起女孩，他再次問道：“你沒事吧？摔得很疼嗎，需要去醫院嗎？” 林昭昭終於回神，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她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江景儒，十七歲的江景儒。 林昭昭借了他的力站起身。 商店櫥窗玻璃上顯著兩人的倒影，林昭昭看到此刻的自己。 真是形如枯槁，似鬼非人。 她偏過頭，哪怕知道看他一秒少一秒也不願讓江景儒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林昭昭盯著那面玻璃，看著狼狽的自己和此時已依然帥氣的他。 他的帥氣不全來自於五官，林昭昭更羨慕的是那種真實的健康的氣息，哪怕是冬天也可以只穿一件夾克，擁有一點兒可以自由揮霍的健康。 她作為人，為這樣奮力爭取生命的自己而榮耀，可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面對自己喜歡的男孩，她也為自己如今的模樣而難過。 她喜歡他，喜歡到有點兒嫉妒他。 林昭昭慌張地搖搖頭，江景儒見她不似有事，可還是擔憂，他拿出口袋裏的便簽──在飯店點餐時用的那種。寫下自己的電話和姓氏，江景儒留下一句“有事聯系我”便大步跑著離開。 林昭昭忍不住去看那個遠去的少年，同樣的背影她見過許多遍。 即使上一世的他們有過那麽一段奇妙的緣分，甚至林昭昭剛剛才見過現在的江景儒，對於…
其實這一年蘭城的變化並不大，只是林昭昭太久沒回來，連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也覺得眷戀，遠處救護車嗡鳴著與她擦肩而過，林昭昭太討厭這個聲音，忍不住捂著耳朵走快了些。
她低頭疾步行走，眼睛因為厭煩微瞇著，想要趕快把這聲音拋在身後，肩膀忽而狠狠一痛，林昭昭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對面的人也倒在地上，只是起身比她更迅速，因為生病，林昭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雙倍，脾氣再好的人也忍不住要生氣，只是這意外也有自己不看路的責任，一團火憋在胸口，燒得她難受極了。
“不好意思啊，你沒事吧？”
少年充滿歉疚的聲音讓林昭昭拍打身上塵土的動作停滯，她有些錯愕地擡頭，望見了那個曾相依取暖的人。
見她久不說話，對面的少年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扶起女孩，他再次問道：“你沒事吧？摔得很疼嗎，需要去醫院嗎？”
林昭昭終於回神，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她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江景儒，十七歲的江景儒。
林昭昭借了他的力站起身。
商店櫥窗玻璃上顯著兩人的倒影，林昭昭看到此刻的自己。
真是形如枯槁，似鬼非人。
她偏過頭，哪怕知道看他一秒少一秒也不願讓江景儒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林昭昭盯著那面玻璃，看著狼狽的自己和此時已依然帥氣的他。
他的帥氣不全來自於五官，林昭昭更羨慕的是那種真實的健康的氣息，哪怕是冬天也可以只穿一件夾克，擁有一點兒可以自由揮霍的健康。
她作為人，為這樣奮力爭取生命的自己而榮耀，可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面對自己喜歡的男孩，她也為自己如今的模樣而難過。
她喜歡他，喜歡到有點兒嫉妒他。
林昭昭慌張地搖搖頭，江景儒見她不似有事，可還是擔憂，他拿出口袋裏的便簽──在飯店點餐時用的那種。寫下自己的電話和姓氏，江景儒留下一句“有事聯系我”便大步跑著離開。
林昭昭忍不住去看那個遠去的少年，同樣的背影她見過許多遍。
即使上一世的他們有過那麽一段奇妙的緣分，甚至林昭昭剛剛才見過現在的江景儒，對於林昭昭而言，她更熟悉的還是江景儒十五六歲時的背影。
他沒有穿校服，上課時間他也沒有出現在學校，上一世的悲劇，這一世依然在重演。
林昭昭知道，江景儒還是經歷了那些事，那些她眼中摧毀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江景儒的事。
或許她曾有過選擇的機會，但林昭昭只能對江景儒說抱歉。
命運如此無情，她想要先保全自己。
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嗎？
剛剛用來騙簡蕓的話，現在卻說不出口了。
哪怕他聽不見，哪怕只是林昭昭一個人的承諾。
…
她再次回到德國繼續治療，然而盡管她和漢斯醫生的團隊做了各種嘗試，林昭昭的病情還是一天比一天不可控了下去，漢斯起初滿含希望地嘗試再嘗試，可時間過去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林昭昭從那個青春活潑的女孩變得沒了人形，她身體的各項機能都有十分嚴重的損傷，再這樣下去，即使是延續了她的生命，也無法讓她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活著。
事實上林昭昭很早以前就簽署了協議，作為志願者，實驗出現的一切副作用都出現在她簽署的自願並配合裏，如果漢斯只把她當做一個實驗體，他完全可以繼續他的嘗試，以求在科研事業上的重大突破，可作為林昭昭唯一的醫生，也作為她後來人生裏唯一的朋友，漢斯滿心不忍地勸她放棄。
林昭昭在這件事上展現出完全出乎意料的堅持，她要求漢斯一定也必須繼續嘗試，無論需要她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漢斯起初會被她這種奇跡一般活下去的欲望打動，可後來他發現事情逐漸走向了偏激，林昭昭的堅持扭曲變形，她沒有了一絲一毫對生活的渴望，她從前會因為一朵花，一陣風而喜悅，現在每天一睜眼就是拉著漢斯醫生問各種各樣治療的方法是否可行，她的堅持不再是因為求生欲，而是一種病態的偏執。
漢斯非常自責，他在想是否林昭昭變成如今的模樣有他的一份責任，他那些出於鼓勵而說出的話是否太過絕對，是否曾在某一個給了林昭昭不該有的篤定。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反思自己的醫德，在關註病人生理健康時損害了病人的心理健康，這樣的“治療”真的是值得的嗎？
漢斯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繼續為林昭昭開展治療，因為連他自己的心理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問題，他又如何去挽救另一位病人。
德國醫學界小有名氣的天才醫生在這一年宣布了自己實驗的失敗，並且在一定時間內暫停自己的一切活動。
林昭昭又回到蘭城，不同於上一次自己意願，她覺得這時的自己像是一件被人丟棄的醫療垃圾，連呼吸都有病毒的散播。
她開始害怕他人目光，整日像幽魂一樣活著，帽子口罩，長袖長褲，有時候恨不得墨鏡也要帶上，漢斯為她聯系了國內從事於姑息治療的醫生，但林昭昭並不打算前往。
她痛恨漢斯的放棄，也痛恨漢斯拋棄了自己。
她生的希望在漢斯遞給她終止合同時，就徹底幻滅。
林昭昭想問問蒼天，為何給了她生的機會，卻又如此殘忍地掐滅了它。
她來到潛山寺，據說是蘭城最靈驗的寺廟。
去潛山寺有兩條路，一條建給游客的路平坦直捷，另一條建給有求之人，三千級長階，一步一叩首。
林昭昭不願走那三千級長階，她也沒能力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耗很多力氣，導致她行至寺廟用了太長時間，每日求簽的人數已滿。林昭昭心裏的怨恨不滿更甚。
老天爺啊，我真是你很討厭的孩子吧。
給予我早亡的母親，無能的父親，不美的容顏，清貧的家世，殘破的身體，脆弱的意志，世界視我為螻蟻，將我搓扁捏圓，當作玩笑。
看我拼命掙紮的模樣，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看我愚蠢地說不服的時候，你一定嘲笑我的幼稚吧？
現在呢，你排的這出戲不日便是結局，你看得可滿意否？
她自顧自地想著，直到身邊的阿姨輕輕推了推她才發覺一位僧人停在了她面前。
僧人慈悲的目光看到她時含了幾分痛心，他搖搖頭道：
“施主，若是您的親人看到現在的您，一定會十分痛心。”
林昭昭不解其意，追問僧人這句話的意思。
“那棵祈願樹承載世人愛憎離別苦，也有您想知道的答案。”
祈願樹掛著萬千紅綢，林昭昭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那個所謂的答案，她早已丟失的韌勁居然在這一刻忽然爆發，一定要知道那僧人到底在故弄什麽玄虛。
好在她最終還是找到了。
是姥姥許的願望。
握著那條祈願帶，林昭昭胸口的吊墜隱隱發燙。
為了治療方便，她已經很久沒有帶這條項鏈，也是在回國前漢斯發現了她的遺漏，才在起飛前及時趕來還給她。
那些被她遺忘的，忽視的，被痛苦和怨憎掩埋的美好，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希望我的昭昭，擁有無悔無憾的人生。
她也曾好好踐行這句話，只是後來被執念蒙蔽，後半生如此痛苦，充斥的盡是遺憾和不甘心。
林昭昭在這一刻明白了姥姥的用意。
生是過程，不是目的。
比起珍惜生命，姥姥更希望她能珍惜生活。
她也明白當初那個古老的聲音問她的問題。
──“是願作病樹千日待新芽沐雪抽枝，還是寧為晴川一瞬燃星火化燼灰塵？”
懷著最後一個遺憾，林昭昭再次閉上了雙眼。
三葉草吊墜的第二片也暗淡。
於是有了江景儒熟悉的記憶。
林昭昭騎上一中的墻頭，明晃晃地對他笑。
她說：
“學長，能不能不要記我的名字，看在我喜歡你的份上。”
江景儒無法想象那一刻的林昭昭面對他的心情。
跨過奇跡，跨過兩次人生。
姍姍來遲的那句喜歡，原來早在當時就擊穿了兩人的胸口。
後來的一切和江景儒的記憶重合，在她請假的那些日子裏，病痛一天天拖垮她，每一次裝作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林昭昭都需要很多的止痛藥和化妝品來支撐，他離開蘭城的那天林昭昭掉著眼淚擁抱他。
高考前他的那通電話昭昭真的想要接，只是在她接通的前一秒，沒耐心的自己掛斷了電話。
那時昭昭躺在病床，窗外最後一片槐花落下——
今日吹幹我淚水的風啊，
明日也請替我吻過愛人的臉龐。
…
江景儒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睜開了眼睛。冷汗浸透的藍白病號服緊貼後背，眼神渙散著無法聚焦。
在他床邊睡著的劉千蘭緊握著江景儒的手，感知到他的動靜瞬間驚醒，看到他醒來連忙去按呼叫鈴，又笑又哭地問江景儒感覺怎麽樣。
他還是那副意識沒有回籠的模樣，只是憑借身體本能和母親的幫助配合醫生的各項檢查。
接到消息的家人和夏柏青立刻趕來，簡蕓因為課業沖突，只能明天再來看望。
等醫生診斷江景儒沒什麽問題，再觀察半小時就可以出院後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劉千蘭急得要哭，輕輕拍了江景儒一巴掌：“醫生明明說沒事，你還睡了三天，你真是急死你媽我了。”
江景儒安慰地笑笑：“這不是沒事嗎，可能只是忙比賽的事太累了，這幾天又沒休息好。”
他接過劉千蘭手中的溫水，整個人平和從容，全然不像經歷過重大悲愴的模樣。
然而江景儒表現得越正常，其他人就越不安。
夏柏青咽了口唾沫，躊躇著措辭開口：“老江，關於昭昭的事……你不要太難過。”
然而江景儒只是疑惑地看向他。
“昭昭去國外留學，我為什麽要難過？”
他恍然大悟似的自己替夏柏青解釋：“我明白了，你是擔心我倆異地戀啊。這有什麽的，我多去看她就好了，她能進修學習，我為她開心。”
江景儒全然不知自己在他人哪裏拋下了怎樣的重磅炸彈，好不容易覺得安心的劉千蘭不可置信地捂著嘴跌坐在椅子上。
江父最先反應過來，親自去找剛剛離開的醫生，一向硬朗的身體一時間竟顯得步履闌珊。
醫生很快趕來，問了江景儒幾個問題後神色凝重，他聯系了精神科的醫生，劉千蘭不願相信似的抓住醫生的手臂。
“您的意思是我兒子的精神有問題？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阿姨，您冷靜一點兒，我們讓醫生好好為景儒檢查好嗎？”夏柏青扶住崩潰的劉千蘭，歉意地對醫生點點頭，好在醫生也表示理解。
匆匆趕來的精神科主任翻開病歷本，鋼筆在“解離性障礙”的診斷欄懸停良久，最終落下“創傷後應激性現實解體”一行字。
醫生嘆息不止。
“他給自己構建的烏托邦太過完滿，一切細節和時間都能很快想出豐滿的故事情節，具體到不真實的程度，連記憶的裂痕都用幻想細細填補。”
“他應該真的很愛自己的女友，甚至痛苦到失去她就無法生活的程度。”
“某種意義上，或許對他而言，這也是慈悲。”
就像愛不會忘記他們——
江景儒也無法忘記林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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