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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舊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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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舊識3

江景儒找到了工作,是餐廳的服務員。 工資不高,但連高中學歷都沒有的他能找到的工作實在太少,起碼這家店離家很近,方便他照顧弟弟。 有一次餐館有蘭城大學的同學聚會,同事開玩笑說:“看人家讀書好的人,和我們的人生就是不一樣啊。” 江景儒不知道為什麽很想反駁,於是他說: “我以前的成績也很好。” 同事只是笑笑不說話,江景儒知道他沒信,只覺得是年輕人太要面子。 成績好怎麽不去上學?還來和他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人當同事。 不怪他,有時看著自己被冷水泡得發皺的手,江景儒也會覺得恍惚。 少年原本設想裏的人生,光明璀璨,或有不順,但堅持和努力總能克服。 總之不是現在這樣的。 在他休學兩個月後,突然接到了來自原來同學的電話。 “江景儒,快來,你女朋友要跳樓!” 女朋友? 江景儒茫然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同學說的人是誰。 這個謠言居然至今還有人信。 他不知道同學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但好歹是一條人命,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江景儒還是請了假趕去一中。 遙遙看見天臺上的簡蕓,江景儒的步伐跑得飛快,他沒有校服,只能從隔壁幼兒園翻進來,一路撞著人沖上頂層。 可他還是來的太晚,簡蕓看見他,流著淚說了什麽。江景儒通過她的口型判斷,應該是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她有什麽對不起自己的? 只是江景儒沒有細想的時間,待他推開保安和老師撲上前,他的手堪堪和簡蕓翻飛的衣角擦過。 漸漸氤出的殷紅和在太平間見到的父母的樣子不斷重合。 江景儒被人從天臺邊緣拽了下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回神,待人群散去,眼前依然是紅的。 他聯系了那位打電話的同學,知道在他離開後,簡蕓被欺負得變本加厲,學校裏有人傳言他家的事是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江景儒和聽到這件傳言的簡蕓想到了同一個人。 江景儒為她扼腕嘆息,這真是個傻姑娘。 兩個本該毫無幹系的生命被愧疚緊緊聯系在一起。 簡蕓想,如果當初江景儒沒有幫她,是不是他…

江景儒找到了工作,是餐廳的服務員。

工資不高,但連高中學歷都沒有的他能找到的工作實在太少,起碼這家店離家很近,方便他照顧弟弟。

有一次餐館有蘭城大學的同學聚會,同事開玩笑說:“看人家讀書好的人,和我們的人生就是不一樣啊。”

江景儒不知道為什麽很想反駁,於是他說:

“我以前的成績也很好。”

同事只是笑笑不說話,江景儒知道他沒信,只覺得是年輕人太要面子。

成績好怎麽不去上學?還來和他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人當同事。

不怪他,有時看著自己被冷水泡得發皺的手,江景儒也會覺得恍惚。

少年原本設想裏的人生,光明璀璨,或有不順,但堅持和努力總能克服。

總之不是現在這樣的。

在他休學兩個月後,突然接到了來自原來同學的電話。

“江景儒,快來,你女朋友要跳樓!”

女朋友?

江景儒茫然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同學說的人是誰。

這個謠言居然至今還有人信。

他不知道同學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但好歹是一條人命,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江景儒還是請了假趕去一中。

遙遙看見天臺上的簡蕓,江景儒的步伐跑得飛快,他沒有校服,只能從隔壁幼兒園翻進來,一路撞著人沖上頂層。

可他還是來的太晚,簡蕓看見他,流著淚說了什麽。江景儒通過她的口型判斷,應該是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她有什麽對不起自己的?

只是江景儒沒有細想的時間,待他推開保安和老師撲上前,他的手堪堪和簡蕓翻飛的衣角擦過。

漸漸氤出的殷紅和在太平間見到的父母的樣子不斷重合。

江景儒被人從天臺邊緣拽了下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回神,待人群散去,眼前依然是紅的。

他聯系了那位打電話的同學,知道在他離開後,簡蕓被欺負得變本加厲,學校裏有人傳言他家的事是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江景儒和聽到這件傳言的簡蕓想到了同一個人。

江景儒為她扼腕嘆息,這真是個傻姑娘。

兩個本該毫無幹系的生命被愧疚緊緊聯系在一起。

簡蕓想,如果當初江景儒沒有幫她,是不是他就不會滾進泥潭;

江景儒想,如果他沒有幫助簡蕓,她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條絕路上。

他的生活又恢覆了平常,送江景辰上學,去上班,接江景辰回家,給他做飯,再去上班,晚上回來把江景辰哄睡著。

只是被忙碌填充的生活縫隙裏,他偶爾會想起那個血紅色的畫面,還有那句“對不起”。

於是他決定,去看看簡蕓好了。

簡蕓的父親聽說了當年的事,也聽說了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他用男人的姿態擁抱了江景儒,並對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少年說:“孩子,好好的。加油。”

好好的?江景儒扯扯嘴角,只回以禮貌乖巧的微笑。

他該怎麽好好的活?

靈魂深處的腐爛時刻侵蝕著他。江景儒沒辦法回應簡父,正如他無法回答自己一直逃避的那個問題。

簡蕓安靜的躺在床上,她的傷已經長好,若是沒有儀器的嗡鳴,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想來看她,可坐在她床邊,江景儒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簡蕓並不是一個人住,病房的另一個住戶是個看上去跟他們年紀相似的女孩。

她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死死黏在江景儒身上,江景儒無法假裝沒有發現。

他沒有想到女孩會主動和他搭話。

“你是簡蕓的朋友嗎?”

“……不算。”

他和簡蕓的確不算朋友,不過是他因為一點憐憫,一句囑托好心辦了壞事。

“那你為什麽要來看她?”

“可能……是因為愧疚吧。”

“愧疚?你為什麽要愧疚?又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還是說你也欺負她了?”

剛才還好言好語,神色柔和還帶著羞怯的女孩忽然拔高音調,有些防備,還有些……失望?

或許也不準確,那是一種類似痛心疾首的感受。

自從父母去世,離開學校,江景儒已經很久沒有感知過這樣的情緒。

他搖搖頭,於是女孩情緒再次緩和下來。

“那你和她是同學咯?你也在一中上學嗎?”

江景儒點點頭,又搖搖頭。

曾經是同學,現在已經不是了。

“沒再上了。”

“為什麽?”她好像很疑惑,“你和她不是一樣年紀嗎,現在應該是……高二?”

江景儒很平靜:“我輟學了,沒再上高中了。”

他沒有在意女孩為什麽會知道他和簡蕓一樣年紀,從很久以前,對於生命中遇到的很多事,曾經博聞強識的江景儒就已經放棄了思考的環節。

“為什麽?為什麽不上學了?”

“沒錢,但我得養我和弟弟。”

她手裏的蘋果轉了很久,江景儒拿起一旁的水果削著,總不能讓病人去做這些事。

“你的父母呢?不管你們嗎?”

沈寂的心臟再次被這句話刺痛,手指上的鮮血滲出,江景儒才反應過來這並不是大腦對於那段回憶的警示。

女孩對於他的傷很抱歉,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身上,看著她上躥下跳地為他包紮,江景儒也覺得有些好笑。

在這個病房裏最像健康人的,居然是眼前的她。

他覺得禮尚往來,哪怕是出於禮貌,他也該問她些什麽,可是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在這樣的環境裏,好像繞來繞去,能說的不過那麽幾個話題。

“你生了什麽病?怎麽跟她住在一起?”

“名字可長啦,我自己有時都記不住呢,反正治不好咯。”

女孩活潑地把兩根手指拉遠,以此表示病名的長度。

她的笑容不消失,沒心沒肺地,好像在說別人的苦難。

“醫生阿姨和護士姐姐說我很活潑,平時吵吵鬧鬧的,說不定能把她吵醒呢。”

好鮮活的人,連江景儒都情不自禁地為她微笑。

“治不好了的話,會……”江景儒找不到合適的表達,對於一個身患罕見病的人問出那個問題,的確太殘忍了。

“會的,會死的。”

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說她善解人意。

“但這不是還沒到那一天嘛,所以我會活得特別好。”

她不需要他的安慰,江景儒確認這一點。或者說,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坦白來說,對於江景儒而言,遇見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人,簡直像一個奇跡。

他已經活成銹蝕的銅鎖,扣住過去的回憶,靠舔舐糖紙上的糖霜度日,可眼前的人自己就是生生不息的活泉。

奇跡,真的是奇跡。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女孩卻攔住了他。

“那個誰,你以後還會來嗎?”

“可能吧,但不會很經常。”

他轉身,女孩又一次叫住他。

“一定要來哦。”

“我太孤獨了。”

她的聲音輕如羽翼,江景儒想起她說自己會死,也唯有這一刻,她展露出將死之人的脆弱。

江景儒被那兩個字燙到,胸口灼燒出一個大洞,從門上玻璃的投影裏看到他們重疊的身影。

他沒敢應下,只是逃離。

認識她,其實也不能說認識。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總而言之,遇到這樣一個人,似乎也並未給江景儒的生活帶來什麽變化。

他依舊三點一線的活著,只是死氣沈沈的生活多了些縫隙,在那些發呆喘氣的時刻,他總是想起那個瘦弱的、陽光的女孩。也想起她的那句“孤獨”,那句“你一定要來”。

約定要兩人締結才作數,明明那天沒有給她肯定的答覆,江景儒卻無端愧疚。

再一次站到病房門口,江景儒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回頭,在門口徘徊了幾分鐘,在護士姐姐以為他是什麽奇怪的人之前,江景儒推開了門。

女孩見到他的那一刻,笑容便湧了上來。

“早上好呀。”

江景儒點了點頭,環視一圈

“兩次見你都是一個人,你家裏人呢?”

她半永久的笑容消失不見,江景儒心中警鈴大作,他知道自己或許又說錯話了。

“我沒有家人,他們都死了。”

江景儒,你真是蠢死了。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

女孩看上去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他又得想新的話題,目光在病房裏急切地轉著,最終停留在她的鎖骨之間。

“你的項鏈,很好看。”

她拿起項鏈很驕傲似的昂了昂下巴:“你很有眼光嘛,這個是我外婆送我的,她特意去寺廟求來的。”

“求的什麽?無病無災?”

“不,外婆求的是——”

“希望我的昭昭,能擁有無悔無憾的人生。”

無悔無憾。

江景儒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鼻尖,她手背上還留著長期輸液留下的淤青,面色發黃,頭發也和瘦弱的身子一樣幹枯。從這樣一個人嘴裏聽到“無悔無憾”四個字,真是讓人感慨。

時隔許久,他再次對一個人產生濃厚的好奇。因為這份好奇,江景儒成為這間病房的常客。

他成為除了醫生護士和林昭昭本人以外最了解她病情的人,說是了解或許也不恰當,他只是經常問一個句式的問題:

“她可以吃辣嗎?可以吃甜嗎?糖葫蘆可以吃嗎?涼粉呢?雪糕會不會太涼了?果汁會不會糖分太高了……”

她笑著說他簡直是自己生命裏的聖誕老人,在第七次見面,聖誕老人問了女孩的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笑得燦爛,“林昭昭。雙木林;‘昭昭日月’的昭昭。”

江景儒在他貧瘠的語文知識裏搜刮,終於找到了昭昭的含義。

明亮,光明。

真是個特別襯她的名字。

後來江景儒的日常生活多了一項,醫院反而成為他的避難所,在繁重的命運裏,他可以在那裏求得片刻喘息。

那天工作的餐館有客人鬧事,江景儒蹲在滿地狼藉裏收拾殘局。鬧事者掀翻的桌椅東倒西歪,湯汁在瓷磚縫隙間凝固成一條膠粘,嗅覺視覺觸覺的三重惡心。老板的唾沫星子混著刺鼻的酒氣砸過來,江景儒只是一言不發地挨罵,直到最後那句“扣你半個月的工錢”落下才有了反應。

他想要抗爭,又覺得疲倦,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想起和林昭昭的約定,江景儒拖著酸痛的身子在夜幕降臨後離開餐館。

隔著醫院一條街的地方有老人支著竹帚賣糖葫蘆。晶亮糖衣裹著山楂,像裹著薄冰的紅燈籠。

他找過醫生,得到“少量食用無礙”的答案,末了又補了句“難得有人對昭昭這麽上心”。江景儒為這句話莫名地感到羞赧。

月光在走廊上洇開慘白的光暈,江景儒握住門把手,金屬特有的寒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激得他禁不住打個冷顫。

“林昭昭?”

沒有那個總是歡欣雀躍像只麻雀似的人。監護儀幽藍的熒光映著兩張病床,屬於林昭昭的那張平整如新,連枕頭凹陷的弧度都消失殆盡。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像枯葉落下,打旋、滑動、直至碎裂。

江景儒扶住門框的手突然失去知覺。

“林昭昭。”

走進黑暗裏,他不甘心地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依然無人應答。

盡管早就做過心理準備,可江景儒還是被浩大的悲傷吞噬。

為何命運總是捉弄他,戲耍他。

為何他在乎的一切總是輕易地棄他而去?

“嘿,嚇到你啦!”

背上猛然一重,江景儒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在黑暗中砸下,他轉身緊緊地把人撈進自己的懷裏,像歸家的惡龍失而覆得自己的公主。

還好你還在,謝謝你還在。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林昭昭說的那句話。

“多來看看我吧,我太孤獨了。”

江景儒終於明白那時自己的心為何會有漣漪。

因為我也是啊。

不止你需要我,我也是如此地渴求你的存在。

我也好孤獨。

林昭昭。

我也非常非常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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