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星光 月色如洗，星光似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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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星光 月色如洗，星光似屑。……
傍晚時分, 隨著最後一抹夕陽沈入教學樓後，天空被染成了帶灰的藍紫色。學校裏的銀杏樹葉有些已經開始泛黃了, 風一吹，便在枝頭簌簌作響。
時間像被按了加速鍵，顧星邇只覺得她的大學生活明明才剛開始沒多久，日歷卻已經翻到了九月的最後一頁。
顧星邇站在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掏出鑰匙。門鎖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她推開門，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一起湧了出來。
“這麽快回來啦？”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晚飯才剛開始燒, 先去休息一下吧。”
顧星邇應了一聲, 擡頭卻發現她家客廳墻壁上不知何時掛上了全家福照片——著是她還在讀初中時全家在七合市拍的合影。照片裏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父親手裏還抱著弟弟，四個人都笑得很高興。
她楞了一下, 心想他們怎麽突然把這照片拿出來了, 明明之前拍了好幾年都一直沒打算掛出來。
書房裏，父親正在教弟弟寫作業，聽見動靜出來看了她一眼：“今天星期五怎麽那麽早放學了？”
“下午沒課, 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回來了。”顧星邇把書包擱在沙發上。
窗外，最後一片晚霞也褪去了色彩,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在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飯時, 顧星邇斟酌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現在就開口：“那個……明、國慶第一天，我能和高二的同學們一起回寧岸市看看老師嗎？”
湯碗與瓷勺相碰，發出輕微的“當啷”聲。剛剛還在和弟弟講考試成績的父母一下子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於是顧星邇的指尖掐進掌心裏——也是, 其實她早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們以前就不會同意這些，就算他們說今後會多顧及她的想法，但人的習慣這種東西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變的。
然而她預想中的反對卻並沒有到來。
在沈默兩秒後，父親忽然開口道：“去吧，和同學老師聯絡一下感情挺好的，以前那幾個讀書好的女同學，還是要多聯系一下的。”
顧星邇楞了一下，雖然父親的話還是有功利性，但她知道，他們這是答應她了。她不是貪心的人，父母願意做出改變她就已經很滿足了，何況她今天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寧岸那邊比這裏冷，記得帶件外套，去幾天啊？”母親抽了張紙巾擦手。
“應該就一兩天吧。”顧星邇估摸著。
“看完老師就早點回寧岸的房子。”父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門窗鎖好，別在外面玩到太晚，不安全。”
顧星邇聽了父母的囑咐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自己以前無數次說想和同學出去玩他們都沒答應過，到後來她也沒了這些興致。
而現在，他們好像真的開始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她這麽想著，就覺得心裏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間，手機屏幕適時亮起，賀書辰的消息跳出來：—叔叔阿姨怎麽說~
這個波浪號加的有點妙，顧星邇覺得自己好像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顧星邇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悶笑。剛曬過的被子摸起來很幹燥，陽光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她翻了個身，手指在屏幕上輕快地敲打：—答應嘍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對方的狀態立刻變成“正在輸入中…”。三秒後，一條語音彈了出來，賀書辰的聲音混著嘈雜的背景音，卻掩不住雀躍：“那明天早上我在高鐵站等你！”
顧星邇笑了笑回了個“好的”，隨即她就被班長拉進了國慶回附中看望老師的群裏。她看著群聊裏這些曾經相熟卻已經許久未見的聯系人們，還有一瞬的恍惚。
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姜競停正在熱情地組織行程安排，其他在線的人不是在插科打諢，就是在討論著要帶什麽禮物給老師。
顧星邇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想回覆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自從開學之後和高中同學的聯系就少了很多。
高考結束後，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朋友圈裏的動態漸漸少了交集，偶爾點讚，卻很少再有深聊。而現在，他們因為一次回校看望老師的約定，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顧星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熟悉的校門，熟悉的走廊，曾經朝夕相處的同學，還有那些曾經喜歡或者不喜歡的老師們。
她忽然有些期待，可又不乏有些近鄉情怯的忐忑。
窗外，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她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發呆，思緒卻已經飄到了明天。
明天，她就要回到那個承載她人生許多情感和記憶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早晨，顧星邇從地鐵上下來，剛坐電梯到七合南站的門口，就看見了站在玻璃門邊上的賀書辰——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衛衣，背著書包拉著箱子，正低頭看手機，發梢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
她背著書包朝他的方向走，還沒到跟前，賀書辰卻像有所感應似得擡起了頭。
他見著顧星邇，嘴角便帶上了笑意，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的書包拿下來放在自己行李箱上，另一只手則去抓了她的手腕：“睡得好嗎？”
“嗯。”顧星邇點點頭，把手腕從賀書辰的手裏掙了出來，然後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拽著已經懵了的賀書辰往高鐵站裏走。
賀書辰確實是懵了，沒想著居然這麽快就等到了他女朋友主動拉他手的這一天。這麽一想，他便覺得耳尖發燙，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機會不多，必然要好好珍惜。
於是賀書辰微微收緊手指，把顧星邇的手抓得更牢了。
……
上午九點半的陽光正好，育民附中校門口和裏面成排的香樟樹在初秋的風中沙沙作響。不少早熟的香樟果已經從枝頭墜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了黑紫色的印子。
顧星邇和賀書辰到得不算太晚，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同學。姜競停正蹲在石獅子旁系鞋帶，一擡頭看見他們，立刻誇張地揮手：“這邊這邊！”
陳晚幾乎是跳著跑過來的，她新她染了頭發，栗色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星邇！”她一把抱住顧星邇，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哎你怎麽還是這麽瘦瘦的呢？！”
賀書辰默默退到男生堆裏，目光卻黏在顧星邇身上，看著陳晚揪她的臉。他無意識地搓了搓指尖，感覺自己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怎麽著，他除了牽手，總共也才抱過顧星邇一次——雖說陳晚是女孩子吧，但這麽看著他心裏難免有點嫉妒了。
“這麽看不夠呢？都去七合市了……”姜競停用胳膊肘撞他，順著視線看到兩個抱在一起的女生，立刻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哦～小書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閉嘴。”賀書辰耳根發燙。
姜競停：“嘖嘖，連女生的醋都吃。”
賀書辰回擊：“你還沒機會呢。”
姜競停眼角抽了抽，覺得自己有被傷害到，於是他湊近賀書辰耳邊，突然壓低聲音：“那你親過她沒啊？”
見賀書辰楞了一下，姜競停就知道自己押對了，趕忙乘勝追擊：“沒有吧！那你裝什麽？”
賀書辰聞言只覺得耳朵更燙了，他自然知道姜競停沒有惡意，只是因為自己剛剛那番話才故意那麽說的，但他還是沒忍住皺了皺眉，罵道：“誰他媽談一個多月就親女生了？！以後這種話少說。”
這種事情，且不說現在剛在一起沒多久還為時尚早，就算真到了那個時候，也是要等顧星邇同意才行的。
不然就是耍流氓。
賀書辰已經很久沒說話帶臟字了，這會兒乍得冒出來一個，姜競停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賀書辰大概是真的有點不滿他剛剛的問話了。
姜競停是了解賀書辰的人，自然知道賀書辰不是因為被他說中了生氣，而是因為覺得他這話冒犯到顧星邇了。
姜競停知道自己這話說的不著調，賀書辰不高興他也認了，可是他還是不由嘆了口氣，覺得他這兄弟命可真好啊。
“聊什麽呢你們倆？站那麽遠？”班長從男生堆裏走了過來，狐疑地看著兩人。
“在聊等會兒要不要切磋一下球技。”賀書辰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常態，他散漫地笑著看向班長。
姜競停心道這小子變臉可真快，然後自己也跟著變了臉開始一起轉移話題。
於是賀書辰就趁著班長和姜競停討論球場安排，又看向了顧星邇的方向。陽光透過香樟葉的間隙，在她白色針織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跳動的碎金。
陳晚還挽著顧星邇的手臂說個不停，時不時惹得她抿嘴笑起來。賀書辰望著她臉頰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差點又看迷進去了。
好想去找她啊。
賀書辰在心裏矛盾地想著——他上次主動和顧星邇說回附中的時候可以不用公開他們的關系，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他太清楚班裏男生們起哄的架勢。
以前讀書的時候，一點小事他們都能折騰好久，更別說他現在談戀愛了。
他自己被調侃無所謂，但舍不得讓女朋友面對那些越界的玩笑。
“發什麽呆呢？”人員到齊，大家一起進校門，顧星邇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還悄悄往他手心塞了顆水果糖：“快走啦。”
賀書辰蜷起手指，握住了糖果。
這一刻，陽光也溫柔得恰到好處。
他看著她陽光下透亮的瞳孔，突然覺得其實公不公開都沒關系——能這樣光明正大地看她，就已經是命運給他最好的饋贈了。
餘錦霞的辦公室還和記憶中一樣，窗臺上擺著那盆綠蘿，書架上摞著厚厚的教案。她見這麽多學生帶著東西來看自己，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有下去過。
她招呼著學生們去教室裏給自己這一屆學生做完經驗分享後已經臨近中午了，餘錦霞最後拉著辦公室裏另一個老師給他們拍了張合照，才放走他們。
午飯時分，食堂裏依舊和以前一樣人聲鼎沸。
“餘錦霞居然讓我們給學弟學妹做分享，”陳知梔咬著筷子尖悲傷道：“緊張死我了，我真的很討厭在這麽多人面前講話啊！”
另一個女生立馬附議：“誰說不是呢，一回來就被老女人做局了。”
邊上的男生們除了班長和原本那幾個班委，也都在吐槽：“我去真的是，我高考就那麽兩分她也敢讓我上去經驗分享，真是瘋了！”
……
顧星邇一邊聽著一邊低頭扒飯，餘光瞥了眼對面的男生們——賀書辰正聽姜競停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突然也擡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顧星邇心中一動，收回視線然後加入了大家的聊天。
下午的籃球場灑滿了陽光。男生們沒事幹還是跑去打球了，但因為人數不夠，所以只是隨便玩玩。女生們則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邊看邊聊天。
賀書辰脫了他那件灰色薄衛衣，裏面是一件普通的短袖。他們開始打的時候，顧星邇有意識地慢慢退出了聊天，轉而把註意力放在了賀書辰身上。
他躍起投籃的瞬間，顧星邇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看他打球，怎麽說，算是彌補了她學生時代錯過的遺憾麽。
球進筐時，賀書辰忽然轉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半個球場，顧星邇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輕輕攥住了。
然而十分鐘後賀書辰就下了場，一瘸一拐地走到場邊，還一臉虛弱地接受了一眾男生們的嘲諷。
當然不是真的出什麽事了，他只是不想等會兒一身汗味走在她身邊，不如趁現在還沒怎麽出汗就收手。
於是賀書辰在樹蔭下坐下，掏出手機決定“騷擾”一下女朋友。
……
如今已經十月份了，白天的時間已經逐漸短了下來。大家在食堂吃完晚飯後又聊了會兒，出來時已經六點多，天色也基本上全暗下來了。
班長提議一起去KTV唱歌，不少人擺手說要回家。顧星邇剛說完自己有事情不去，就聽見賀書辰說：“我媽讓我早點回去。”
他這話說出來毫無可信度，班長不肯放人：“騙鬼呢你？！你媽什麽時候管過你啊？別給我扯有的沒的。”
賀書辰和他糾纏了一會兒無效，於是他沖一邊的姜競停和林讓使眼色，好在這倆人在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馬上把班長拉走了。
“走吧班長，知道得太多對你不好。”林讓一邊拽著班長，一邊犯賤道。
“什麽東西啊？……”
目送著眾人離去，賀書辰終於松了口氣。他默不作聲地走到顧星邇身邊，然後拉起了她的手。
“我媽讓我早點回去？”顧星邇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眼裏帶著促狹的笑意，然後學了他的語氣：“怎麽編上這種理由了？”
賀書辰呆了一下，感覺顧星邇把自己的話術和表情都學走了，而且還學得怪像的。
他於是摸了摸鼻子，耳根在路燈下泛著微紅：“那怎麽辦啊？總不能說‘我要送女朋友回家’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繼續補充道：“雖然我確實很想。”
“那你別想。”顧星邇油鹽不進。
“怎麽這麽說啊，很傷心啊。”賀書辰也跟著玩笑道。
夜風掠過，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看見顧星邇攏了攏外套，於是也不再開玩笑，打開手機準備叫車：“你家住哪兒呢？”
顧星邇報了個地址，突然發現賀書辰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出奇：“城西的錦新花苑？”
原來她家在那邊上，難怪她那天晚上會去觀星臺。
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白色的光暈，幾只飛蛾繞著燈罩打轉。賀書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打車軟件，指尖懸在“確認呼叫”按鈕上方，突然又擡頭：“錦新花苑離觀星臺是不是很近？公交車兩站？”
顧星邇正低頭踢著腳邊的小石子，聞言將石子踢進了路縫裏。她擡頭看向賀書辰時，發絲被夜風吹得掠過唇角：“嗯，挺近的。”
兩人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對視，誰都沒再說話。
“可以去……”
“反正順路……”
同時開口的瞬間，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六點三十五分的夜班公交空蕩蕩的，兩人坐在最後一排。賀書辰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馬上灌了進來。顧星邇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發著呆，突然肩頭一沈——賀書辰假裝打瞌睡，腦袋歪在她肩上。
“不許睡，馬上到了。”她推他。
賀書辰閉著眼睛裝困：“昨晚背解剖圖譜到好晚的。”
顧星邇自然知道這話有幾分真假，但還是沒再動任由他靠著了。只是還沒幾分鐘過去，他們就到站了。
觀星臺的門口還是和兩年前一樣破敗，只是原本緊閉的鐵柵欄門如今歪在了兩邊，銹跡斑斑的鐵鏈則垂落在地上。臺階上似乎裂開了更大的縫，裏邊長出了野草。
賀書辰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掃過斑駁的墻面——墻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裏面發黑的磚塊，角落裏還堆著幾個空啤酒罐，估計這兩年間還有別的人也來過這兒。
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不像兩年前那個在下面看完全是漆黑一片的夜晚，今晚至少有一彎月牙掛在天邊。
只是光線依然很弱。
他們摸索著走上頂層平臺，腳下的碎瓷磚和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賀書辰拉著顧星邇上了三樓，低頭看去，發現二樓的中央赫然裂開一道縫隙，寬度足以塞進一個拳頭，裂縫邊緣的水泥也已經風化。
“看來下次沒機會再來了。”他半開玩笑地說，然後趁機把顧星邇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顧星邇拉著賀書辰走到平臺的邊緣，手掌輕輕搭在銹跡斑斑的欄桿上。
他們並肩站在觀星臺的邊緣，月色如洗，星光似屑。
顧星邇擡起頭看向天空，稀薄的雲層間，因為有月光的緣故，星光顯得沒有那麽亮了，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散，卻又固執地閃爍著。
恍惚之中，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可是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賀書辰忽然擡起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立馬攏住，接著忽然攤開手掌遞到了顧星邇面前：“看看。”
“什麽？”她低頭，只看到他空蕩蕩的掌心。
賀書辰哼笑了一聲，手指緩緩地攀上她的手掌，沿著她的掌紋慢慢描摹，最後將她的手攏進自己的手裏。
“是星星的光。”他輕聲說。
顧星邇一怔，擡頭看向天空。
光怎麽能抓住呢？她想。
可賀書辰的掌心是暖的，指節貼著她的皮膚，是真切存在的、可以感受到的，還有他們所經歷的一切，雖然已經過去，可記憶卻不會消失。
星光的確無形，卻又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實體。
顧星邇忽然明白過來了，反手扣緊賀書辰的手指，仰頭笑了：“嗯，我看到啦。”
夜風拂過，遠處的香樟樹沙沙作響，他們站在破敗的觀星臺上，星光則無聲地流淌在他們身上，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而他們的故事，也才剛剛翻開新的篇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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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隨著最後一抹夕陽沈入教學樓後，天空被染成了帶灰的藍紫色。學校裏的銀杏樹葉有些已經開始泛黃了, 風一吹，便在枝頭簌簌作響。
時間像被按了加速鍵，顧星邇只覺得她的大學生活明明才剛開始沒多久，日歷卻已經翻到了九月的最後一頁。
顧星邇站在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掏出鑰匙。門鎖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她推開門，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一起湧了出來。
“這麽快回來啦？”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晚飯才剛開始燒, 先去休息一下吧。”
顧星邇應了一聲, 擡頭卻發現她家客廳墻壁上不知何時掛上了全家福照片——著是她還在讀初中時全家在七合市拍的合影。照片裏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父親手裏還抱著弟弟，四個人都笑得很高興。
她楞了一下, 心想他們怎麽突然把這照片拿出來了, 明明之前拍了好幾年都一直沒打算掛出來。
書房裏，父親正在教弟弟寫作業，聽見動靜出來看了她一眼：“今天星期五怎麽那麽早放學了？”
“下午沒課, 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回來了。”顧星邇把書包擱在沙發上。
窗外，最後一片晚霞也褪去了色彩,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在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飯時, 顧星邇斟酌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現在就開口：“那個……明、國慶第一天，我能和高二的同學們一起回寧岸市看看老師嗎？”
湯碗與瓷勺相碰，發出輕微的“當啷”聲。剛剛還在和弟弟講考試成績的父母一下子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於是顧星邇的指尖掐進掌心裏——也是, 其實她早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們以前就不會同意這些，就算他們說今後會多顧及她的想法，但人的習慣這種東西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變的。
然而她預想中的反對卻並沒有到來。
在沈默兩秒後，父親忽然開口道：“去吧，和同學老師聯絡一下感情挺好的，以前那幾個讀書好的女同學，還是要多聯系一下的。”
顧星邇楞了一下，雖然父親的話還是有功利性，但她知道，他們這是答應她了。她不是貪心的人，父母願意做出改變她就已經很滿足了，何況她今天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寧岸那邊比這裏冷，記得帶件外套，去幾天啊？”母親抽了張紙巾擦手。
“應該就一兩天吧。”顧星邇估摸著。
“看完老師就早點回寧岸的房子。”父親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門窗鎖好，別在外面玩到太晚，不安全。”
顧星邇聽了父母的囑咐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自己以前無數次說想和同學出去玩他們都沒答應過，到後來她也沒了這些興致。
而現在，他們好像真的開始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她這麽想著，就覺得心裏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間，手機屏幕適時亮起，賀書辰的消息跳出來：—叔叔阿姨怎麽說~
這個波浪號加的有點妙，顧星邇覺得自己好像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顧星邇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悶笑。剛曬過的被子摸起來很幹燥，陽光的味道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她翻了個身，手指在屏幕上輕快地敲打：—答應嘍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對方的狀態立刻變成“正在輸入中…”。三秒後，一條語音彈了出來，賀書辰的聲音混著嘈雜的背景音，卻掩不住雀躍：“那明天早上我在高鐵站等你！”
顧星邇笑了笑回了個“好的”，隨即她就被班長拉進了國慶回附中看望老師的群裏。她看著群聊裏這些曾經相熟卻已經許久未見的聯系人們，還有一瞬的恍惚。
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姜競停正在熱情地組織行程安排，其他在線的人不是在插科打諢，就是在討論著要帶什麽禮物給老師。
顧星邇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想回覆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自從開學之後和高中同學的聯系就少了很多。
高考結束後，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朋友圈裏的動態漸漸少了交集，偶爾點讚，卻很少再有深聊。而現在，他們因為一次回校看望老師的約定，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顧星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熟悉的校門，熟悉的走廊，曾經朝夕相處的同學，還有那些曾經喜歡或者不喜歡的老師們。
她忽然有些期待，可又不乏有些近鄉情怯的忐忑。
窗外，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她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發呆，思緒卻已經飄到了明天。
明天，她就要回到那個承載她人生許多情感和記憶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早晨，顧星邇從地鐵上下來，剛坐電梯到七合南站的門口，就看見了站在玻璃門邊上的賀書辰——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衛衣，背著書包拉著箱子，正低頭看手機，發梢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
她背著書包朝他的方向走，還沒到跟前，賀書辰卻像有所感應似得擡起了頭。
他見著顧星邇，嘴角便帶上了笑意，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把她的書包拿下來放在自己行李箱上，另一只手則去抓了她的手腕：“睡得好嗎？”
“嗯。”顧星邇點點頭，把手腕從賀書辰的手裏掙了出來，然後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拽著已經懵了的賀書辰往高鐵站裏走。
賀書辰確實是懵了，沒想著居然這麽快就等到了他女朋友主動拉他手的這一天。這麽一想，他便覺得耳尖發燙，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機會不多，必然要好好珍惜。
於是賀書辰微微收緊手指，把顧星邇的手抓得更牢了。
……
上午九點半的陽光正好，育民附中校門口和裏面成排的香樟樹在初秋的風中沙沙作響。不少早熟的香樟果已經從枝頭墜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了黑紫色的印子。
顧星邇和賀書辰到得不算太晚，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同學。姜競停正蹲在石獅子旁系鞋帶，一擡頭看見他們，立刻誇張地揮手：“這邊這邊！”
陳晚幾乎是跳著跑過來的，她新她染了頭發，栗色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星邇！”她一把抱住顧星邇，手指捏了捏她的臉頰：“哎你怎麽還是這麽瘦瘦的呢？！”
賀書辰默默退到男生堆裏，目光卻黏在顧星邇身上，看著陳晚揪她的臉。他無意識地搓了搓指尖，感覺自己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怎麽著，他除了牽手，總共也才抱過顧星邇一次——雖說陳晚是女孩子吧，但這麽看著他心裏難免有點嫉妒了。
“這麽看不夠呢？都去七合市了……”姜競停用胳膊肘撞他，順著視線看到兩個抱在一起的女生，立刻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哦～小書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閉嘴。”賀書辰耳根發燙。
姜競停：“嘖嘖，連女生的醋都吃。”
賀書辰回擊：“你還沒機會呢。”
姜競停眼角抽了抽，覺得自己有被傷害到，於是他湊近賀書辰耳邊，突然壓低聲音：“那你親過她沒啊？”
見賀書辰楞了一下，姜競停就知道自己押對了，趕忙乘勝追擊：“沒有吧！那你裝什麽？”
賀書辰聞言只覺得耳朵更燙了，他自然知道姜競停沒有惡意，只是因為自己剛剛那番話才故意那麽說的，但他還是沒忍住皺了皺眉，罵道：“誰他媽談一個多月就親女生了？！以後這種話少說。”
這種事情，且不說現在剛在一起沒多久還為時尚早，就算真到了那個時候，也是要等顧星邇同意才行的。
不然就是耍流氓。
賀書辰已經很久沒說話帶臟字了，這會兒乍得冒出來一個，姜競停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賀書辰大概是真的有點不滿他剛剛的問話了。
姜競停是了解賀書辰的人，自然知道賀書辰不是因為被他說中了生氣，而是因為覺得他這話冒犯到顧星邇了。
姜競停知道自己這話說的不著調，賀書辰不高興他也認了，可是他還是不由嘆了口氣，覺得他這兄弟命可真好啊。
“聊什麽呢你們倆？站那麽遠？”班長從男生堆裏走了過來，狐疑地看著兩人。
“在聊等會兒要不要切磋一下球技。”賀書辰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常態，他散漫地笑著看向班長。
姜競停心道這小子變臉可真快，然後自己也跟著變了臉開始一起轉移話題。
於是賀書辰就趁著班長和姜競停討論球場安排，又看向了顧星邇的方向。陽光透過香樟葉的間隙，在她白色針織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跳動的碎金。
陳晚還挽著顧星邇的手臂說個不停，時不時惹得她抿嘴笑起來。賀書辰望著她臉頰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差點又看迷進去了。
好想去找她啊。
賀書辰在心裏矛盾地想著——他上次主動和顧星邇說回附中的時候可以不用公開他們的關系，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他太清楚班裏男生們起哄的架勢。
以前讀書的時候，一點小事他們都能折騰好久，更別說他現在談戀愛了。
他自己被調侃無所謂，但舍不得讓女朋友面對那些越界的玩笑。
“發什麽呆呢？”人員到齊，大家一起進校門，顧星邇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還悄悄往他手心塞了顆水果糖：“快走啦。”
賀書辰蜷起手指，握住了糖果。
這一刻，陽光也溫柔得恰到好處。
他看著她陽光下透亮的瞳孔，突然覺得其實公不公開都沒關系——能這樣光明正大地看她，就已經是命運給他最好的饋贈了。
餘錦霞的辦公室還和記憶中一樣，窗臺上擺著那盆綠蘿，書架上摞著厚厚的教案。她見這麽多學生帶著東西來看自己，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有下去過。
她招呼著學生們去教室裏給自己這一屆學生做完經驗分享後已經臨近中午了，餘錦霞最後拉著辦公室裏另一個老師給他們拍了張合照，才放走他們。
午飯時分，食堂裏依舊和以前一樣人聲鼎沸。
“餘錦霞居然讓我們給學弟學妹做分享，”陳知梔咬著筷子尖悲傷道：“緊張死我了，我真的很討厭在這麽多人面前講話啊！”
另一個女生立馬附議：“誰說不是呢，一回來就被老女人做局了。”
邊上的男生們除了班長和原本那幾個班委，也都在吐槽：“我去真的是，我高考就那麽兩分她也敢讓我上去經驗分享，真是瘋了！”
……
顧星邇一邊聽著一邊低頭扒飯，餘光瞥了眼對面的男生們——賀書辰正聽姜競停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突然也擡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顧星邇心中一動，收回視線然後加入了大家的聊天。
下午的籃球場灑滿了陽光。男生們沒事幹還是跑去打球了，但因為人數不夠，所以只是隨便玩玩。女生們則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邊看邊聊天。
賀書辰脫了他那件灰色薄衛衣，裏面是一件普通的短袖。他們開始打的時候，顧星邇有意識地慢慢退出了聊天，轉而把註意力放在了賀書辰身上。
他躍起投籃的瞬間，顧星邇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看他打球，怎麽說，算是彌補了她學生時代錯過的遺憾麽。
球進筐時，賀書辰忽然轉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半個球場，顧星邇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輕輕攥住了。
然而十分鐘後賀書辰就下了場，一瘸一拐地走到場邊，還一臉虛弱地接受了一眾男生們的嘲諷。
當然不是真的出什麽事了，他只是不想等會兒一身汗味走在她身邊，不如趁現在還沒怎麽出汗就收手。
於是賀書辰在樹蔭下坐下，掏出手機決定“騷擾”一下女朋友。
……
如今已經十月份了，白天的時間已經逐漸短了下來。大家在食堂吃完晚飯後又聊了會兒，出來時已經六點多，天色也基本上全暗下來了。
班長提議一起去KTV唱歌，不少人擺手說要回家。顧星邇剛說完自己有事情不去，就聽見賀書辰說：“我媽讓我早點回去。”
他這話說出來毫無可信度，班長不肯放人：“騙鬼呢你？！你媽什麽時候管過你啊？別給我扯有的沒的。”
賀書辰和他糾纏了一會兒無效，於是他沖一邊的姜競停和林讓使眼色，好在這倆人在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馬上把班長拉走了。
“走吧班長，知道得太多對你不好。”林讓一邊拽著班長，一邊犯賤道。
“什麽東西啊？……”
目送著眾人離去，賀書辰終於松了口氣。他默不作聲地走到顧星邇身邊，然後拉起了她的手。
“我媽讓我早點回去？”顧星邇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眼裏帶著促狹的笑意，然後學了他的語氣：“怎麽編上這種理由了？”
賀書辰呆了一下，感覺顧星邇把自己的話術和表情都學走了，而且還學得怪像的。
他於是摸了摸鼻子，耳根在路燈下泛著微紅：“那怎麽辦啊？總不能說‘我要送女朋友回家’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繼續補充道：“雖然我確實很想。”
“那你別想。”顧星邇油鹽不進。
“怎麽這麽說啊，很傷心啊。”賀書辰也跟著玩笑道。
夜風掠過，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看見顧星邇攏了攏外套，於是也不再開玩笑，打開手機準備叫車：“你家住哪兒呢？”
顧星邇報了個地址，突然發現賀書辰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出奇：“城西的錦新花苑？”
原來她家在那邊上，難怪她那天晚上會去觀星臺。
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白色的光暈，幾只飛蛾繞著燈罩打轉。賀書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打車軟件，指尖懸在“確認呼叫”按鈕上方，突然又擡頭：“錦新花苑離觀星臺是不是很近？公交車兩站？”
顧星邇正低頭踢著腳邊的小石子，聞言將石子踢進了路縫裏。她擡頭看向賀書辰時，發絲被夜風吹得掠過唇角：“嗯，挺近的。”
兩人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對視，誰都沒再說話。
“可以去……”
“反正順路……”
同時開口的瞬間，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六點三十五分的夜班公交空蕩蕩的，兩人坐在最後一排。賀書辰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馬上灌了進來。顧星邇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發著呆，突然肩頭一沈——賀書辰假裝打瞌睡，腦袋歪在她肩上。
“不許睡，馬上到了。”她推他。
賀書辰閉著眼睛裝困：“昨晚背解剖圖譜到好晚的。”
顧星邇自然知道這話有幾分真假，但還是沒再動任由他靠著了。只是還沒幾分鐘過去，他們就到站了。
觀星臺的門口還是和兩年前一樣破敗，只是原本緊閉的鐵柵欄門如今歪在了兩邊，銹跡斑斑的鐵鏈則垂落在地上。臺階上似乎裂開了更大的縫，裏邊長出了野草。
賀書辰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掃過斑駁的墻面——墻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裏面發黑的磚塊，角落裏還堆著幾個空啤酒罐，估計這兩年間還有別的人也來過這兒。
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不像兩年前那個在下面看完全是漆黑一片的夜晚，今晚至少有一彎月牙掛在天邊。
只是光線依然很弱。
他們摸索著走上頂層平臺，腳下的碎瓷磚和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賀書辰拉著顧星邇上了三樓，低頭看去，發現二樓的中央赫然裂開一道縫隙，寬度足以塞進一個拳頭，裂縫邊緣的水泥也已經風化。
“看來下次沒機會再來了。”他半開玩笑地說，然後趁機把顧星邇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顧星邇拉著賀書辰走到平臺的邊緣，手掌輕輕搭在銹跡斑斑的欄桿上。
他們並肩站在觀星臺的邊緣，月色如洗，星光似屑。
顧星邇擡起頭看向天空，稀薄的雲層間，因為有月光的緣故，星光顯得沒有那麽亮了，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散，卻又固執地閃爍著。
恍惚之中，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可是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賀書辰忽然擡起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立馬攏住，接著忽然攤開手掌遞到了顧星邇面前：“看看。”
“什麽？”她低頭，只看到他空蕩蕩的掌心。
賀書辰哼笑了一聲，手指緩緩地攀上她的手掌，沿著她的掌紋慢慢描摹，最後將她的手攏進自己的手裏。
“是星星的光。”他輕聲說。
顧星邇一怔，擡頭看向天空。
光怎麽能抓住呢？她想。
可賀書辰的掌心是暖的，指節貼著她的皮膚，是真切存在的、可以感受到的，還有他們所經歷的一切，雖然已經過去，可記憶卻不會消失。
星光的確無形，卻又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實體。
顧星邇忽然明白過來了，反手扣緊賀書辰的手指，仰頭笑了：“嗯，我看到啦。”
夜風拂過，遠處的香樟樹沙沙作響，他們站在破敗的觀星臺上，星光則無聲地流淌在他們身上，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而他們的故事，也才剛剛翻開新的篇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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