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期許 —你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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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期許 —你在哪兒呢？
六月的陽光傾瀉而下, 風掠過樓下銀杏樹梢時，綠色的扇形葉片便簌簌翻動, 像千萬張小巧的扇面在陽光下倏然合攏，又張開，抖落一地斑駁的光影。
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時，顧星邇恍惚了一瞬，隨即提示收卷的廣播女聲在耳邊響起。她盯著眼前的答題卷發了兩秒呆，才緩緩合上筆蓋，結束了這漫長人生的一個重要章節。
走廊外蟬鳴如潮，銀杏樹的影子斜斜地切進走廊, 將瓷磚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隨著監考老師收完草稿紙宣布考試結束, 教室裏立即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顧星邇走出考場時，映入眼簾的便是教學樓門口成排的銀杏樹。這些在她剛回來那天掉光了葉子的樹，現在也這樣郁郁蔥蔥了。
她捏著筆袋和準考證回到自己班的教室, 班裏已經有不少人在打鬧著收拾東西了。
“星邇！”沈漣提著書包從後排擠了過來, 臉頰因為激動泛著淡淡的紅：“化學最後一道有機推斷第二空寫官能團那個你寫的是什麽？我總覺得好像有三個但是老師上課說一般只有兩個……”
顧星邇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開始回想那道題目的樣子。
“應該是酯基、酰胺基還有、溴原子——沒錯的、應該就是三個。”她輕聲回答，聲音被周圍的喧鬧吞沒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沈漣松了口氣：“好誒終於考完了, 放假一起出來玩嘛？”
顧星邇點著頭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沈漣又道：“那我今天不和你一起出去了, 今天有別的事情, 不用等我嘍拜拜~”
說完她轉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顧星邇還站在原地, 她有些好奇地跟著看了過去，卻看到沈漣的位置上坐了個人，但是剛好被沈漣的背影擋住了看不見臉，只能通過身形判斷應該是個男生。
那個陌生的男生見沈漣過去，動作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書包, 然後開始替她收拾書桌裏的東西，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覆過千百次一樣。
顧星邇楞了楞，隨即忽然想起沈漣上次不小心說漏嘴的那個名字，於是心領神會。
她半呆著盯著不遠處兩人的身影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已經空蕩的抽屜。
她忽然有點想賀書辰。
但又好像不是，其實這幾個月來，她一直都很想他的。
這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像一顆小石子墜入湖面，倏然暈開幾圈漣漪。
顧星邇慌亂地合上本子，心裏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想：他會不會，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思緒間，那個男生已經替沈漣收拾好書包了，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教室。走廊外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披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顧星邇的視線跟隨了他們一會兒，看見沈漣拉了一下那個男生，然後他微微低下頭聽她說話。
顧星邇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但又好像不只是羨慕。
什麽時候，她也能和他這樣光明正大地並肩走在陽光裏呢……
走廊上擠滿了湧向校門口的學生，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流動的河。
顧星邇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耳畔充斥著學生們零碎的對話：“數學大題你寫完了嗎？”“英語作文我押中題了！”“今晚通宵打游戲！”……
人群熙攘中，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短短半年，她竟也在這所學校留下了痕跡。當初剛轉學回來時那些陌生的面孔，現在已能叫出名字，但是如今又馬上要告別了。
似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大部分都是這樣淺淡，大多時候也都只停留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等這個階段過去了，這些關系也就自然而然地結束了。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顧星邇也一直都是這麽想的，除了家人，她也沒什麽一定要和某個人保持聯系和情誼的執念。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如今，她也有了不想消失的聯系和想要去見的人。
她想，哪怕時間和距離會沖淡很多感情，她還是固執地想要抓住些什麽。
顧星邇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陽光透過香樟樹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仰頭看著那些搖曳的葉片，忽然意識到，原來人一旦有了牽絆，真的會不想失去，哪怕只是短暫的分別，過往的經歷也會無比清晰地在回憶裏倒放。
顧星邇想起他們認識第一天賀書辰回頭看她時那個帶著探究的眼神；元旦那晚，他在煙花綻放的瞬間望向她時眼底閃爍的光……
這些所有看似平常的瞬間，其實早就在她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無法忽視的存在。
……
今天是星期一，父母在上班，弟弟也還在上課，家中空無一人。
廚房的餐桌上還留著早上用完沒洗的碗筷杯子，上面留下的殘漬已經有些凝固了，顧星邇於是放下書包順手把這些全都洗完放在了瀝水架子上。
然而等幹完這些活，她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空虛——這幾個月來，她習慣了用習題填滿每一分鐘，現在高考結束了，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什麽。
父母下午才下班，這會兒手機她也還拿不到手。想到這兒，顧星邇心裏忽然有些焦躁。
高考前手機是個禁忌，她不敢也不該在父母面前提手機的事情。但就算現在高考結束了，要回手機這件事依舊是她心裏一道很難跨過去的坎。
父母不會主動還給她的，或者可能都不會想起這件事，只能她自己和他們提。可上次因為手機而引發的那次爭吵，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甚至父親已經給她道歉了，她還是有點心理陰影。
可是總要面對的，手機她是一定要拿回來的。
顧星邇掃了一眼客廳裏的掛鐘——才兩點多，距離父母下班到家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多。
兩個多小時啊……
她於是提著書包走回臥室開始收拾東西，企圖借此轉移註意力，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大概傍晚五點零幾分的時候，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隱約從房門外傳來，顧星邇原本坐在書桌前發呆，聽到聲音一下子回過了神，起身去迎接父母。
“姐姐！”
弟弟的聲音率先傳來。
“誒！”顧星邇抱住弟弟，然後才看見緊跟著進門的父母。
母親是笑著的：“看你心情不錯，早上最後一門化學考得怎麽樣？這次有沒有來不及？”
顧星邇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上次三模的時候和父母說化學有點來不及，他們說讓她下次一定要把控好時間，爭取做完。
她於是壓下心中的急切，面色如常地回答道“應該還可以，這次都寫完了。”
“那就好！既然都做完了那應該能比上次三模成績更好一點吧？”母親松了口氣，又追問，“別的學科呢？前兩天你還在考我和你爸都沒問……”
顧星邇捏了捏掌心。她想起三模考到年級八十多名時，父母臉上轉瞬即逝的滿意——那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喜悅，但很快又被“一次考得好不要驕傲，下次還要繼續努力”的勸誡替代。
想到這兒她不由嘆了口氣，但還是盡量露出笑容：“都還可以。”
這話倒不是假的，她確實覺得自己發揮正常，只要不出意外應該就和三模的排名差不太多了——這個分數在七合市上個普通的一本還是綽綽有餘的。
誰知父親忽然開口：“這麽自信，那看來這次是超常發揮了，是不是要比上次三模的排名再進一點了？”
顧星邇不由皺了皺眉，她有點想反駁，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算了，反正成績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他們也一直是這樣的，眼下她還有求於父母，沒必要因為無謂的事情起爭執。
於是顧星邇笑著說：“應該可以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聽了這話父母都挺高興的。顧星邇於是趁著這個機會，試探性地開口道：“晚上、能不能手機還給我呀？”
結果空氣卻還是安靜了一瞬。
顧星邇倒吸了一口冷氣，過了兩秒才聽到母親開口：“有什麽急事嗎？你手現在還在我辦公室裏，晚上太麻煩了，下次方便的時候給你帶回來吧。”
“……”下次嗎？
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顧星邇抿了抿嘴角，她強壓下心裏的控訴，狠了狠心，又道：“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單位拿回來吧。”
母親還是猶豫了一下：“行吧——高考完又沒事幹，這麽急著拿手機幹什麽，有時間多出去走走，別老想著玩手機……”
顧星邇松了口氣，想來這樣也算是達到目的了。
只是這天夜裏，她覺得自己好像經歷了人生十八年以來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顧星邇原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畢竟這幾個月來的疲憊不是假的。可事實卻是她心裏藏了事兒，這會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樣都睡不著，最後索性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起了呆。
明明這麽多個夜晚她都經歷過了，可在最接近天亮的這個夜裏，她卻覺得等不了了。
顧星邇在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中睡去，卻並不踏實，中間總是驚醒過來，可窗外依舊黑暗，她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次入睡時，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仿佛回到了在育民附中的時候，那時賀書辰還是她的前桌……
“啪”
一聲輕響將顧星邇驚醒，她猛地坐起身，這才發現是書桌上的那支水筆滾掉在地上發出聲音。她盯著那支筆看了幾秒，掀開被子下床撿了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亮起來了，小區裏環衛車工作的聲音隔著玻璃隱隱傳來，床頭鬧鐘顯示六點零三分，只比她在學校時的起床時間晚了十分鐘。
她換好衣服在臥室裏坐了一會兒，等到六點五十幾才起身準備出去洗漱。
客廳裏很安靜，顧星邇剛輕手輕腳地走到廁所門口，父母房間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母親站在門口：“怎麽起這麽早？”
顧星邇：“……在學校習慣了吧。”
母親沒有多問，轉身去了廚房。
夏日的清晨太陽很早就出來了，顧星邇跟著母親到單位的時候還只有七點四十分左右，但陽光照在身上已經有點熱了。
“你手機應該沒電了，充電器在抽屜裏你自己充一下。”
母親從櫃子裏拿出手機遞給顧星邇，轉身去處理別的事情了。
顧星邇佯裝鎮定地接過手機插上充電頭，緊張地等待手機開機——屏幕亮起後過了幾秒鐘，社交軟件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了出來。
她顫抖著點開，看見最上方那個斷墻頭像的聯系人顯示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顧星邇多看了眼那個頭像，突然感覺福至心靈——難怪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感覺有點眼熟，這不就是寧岸市城西廢棄觀星臺門口的那堵斷墻嗎？
但這會兒她顧不上想著寫了，她點開聊天界面，幾十條消息飛速地彈出來又迅速地自動往下滑，最後停留在了最新的一條消息上。
“等我。”
昨天11:41。
簡簡單單地兩個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半晌後回過神，顧星邇才發覺自己的眼眶和筆尖都有些酸脹。
她後知後覺地開始解讀這兩個字的意思——賀書辰該不會已經來七合市找她了吧？
顧星邇慌張地點開鍵盤，打字發道：你在哪兒呢？
高鐵上信號很差，賀書辰上車時回覆母親的消息轉了好幾分鐘才發出去。
他怕因為信號不好錯過信息，便一直盯著屏幕上那個始終沒有新消息彈出的對話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
“餵，跟你說話呢！”姜競停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七合市那個游樂園，到底去不去啊？”
賀書辰頭也不擡：“嗯。”
“嗯是幾個意思啊？”姜競停湊過來看他的手機屏幕：“靠，從上車到現在你都看了八百遍了，人家要回早回了……”
“滾啊。”賀書辰把手機往內側偏了偏，不給他看了。
姜競停：“要我說，你直接打電話不就好了？”
“她手機被沒收了。”賀書辰打斷他，聲音比想象中啞——昨晚他幾乎沒睡，甚至早上鬧鐘都沒響就已經行了，最後還提前兩小時就到了高鐵站。
他想過顧星邇可能剛考完還是沒有手機的情況，也擔心過自己這樣不打招呼就直接過來可能是見不到她的。
可那又怎樣，這些問題還是比不過他想見她的心。
誰知賀書辰話音剛落，手機就忽然震動了兩下，他一個緊張差點沒拿穩掉地上。
“臥槽！說曹操曹操到啊。”姜競停在一邊叫道：“是不是她啊？”
賀書辰在他的驚呼聲中解開了鎖屏，對話框裏的新消息映入眼簾：
—你在哪兒呢？
短短的五個字和一個簡單的符號，卻讓他的手心裏瞬間沁出了汗來。
恰在此時高鐵駛出了隧道，窗外有些炫目的陽光一下子如洪水般湧進車廂，他飛快打字：
—在高鐵上
然後又立馬退出界面去12306截了一張圖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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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時，顧星邇恍惚了一瞬，隨即提示收卷的廣播女聲在耳邊響起。她盯著眼前的答題卷發了兩秒呆，才緩緩合上筆蓋，結束了這漫長人生的一個重要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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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監考老師收完草稿紙宣布考試結束, 教室裏立即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顧星邇走出考場時，映入眼簾的便是教學樓門口成排的銀杏樹。這些在她剛回來那天掉光了葉子的樹，現在也這樣郁郁蔥蔥了。
她捏著筆袋和準考證回到自己班的教室, 班裏已經有不少人在打鬧著收拾東西了。
“星邇！”沈漣提著書包從後排擠了過來, 臉頰因為激動泛著淡淡的紅：“化學最後一道有機推斷第二空寫官能團那個你寫的是什麽？我總覺得好像有三個但是老師上課說一般只有兩個……”
顧星邇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開始回想那道題目的樣子。
“應該是酯基、酰胺基還有、溴原子——沒錯的、應該就是三個。”她輕聲回答，聲音被周圍的喧鬧吞沒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沈漣松了口氣：“好誒終於考完了, 放假一起出來玩嘛？”
顧星邇點著頭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沈漣又道：“那我今天不和你一起出去了, 今天有別的事情, 不用等我嘍拜拜~”
說完她轉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顧星邇還站在原地, 她有些好奇地跟著看了過去，卻看到沈漣的位置上坐了個人，但是剛好被沈漣的背影擋住了看不見臉，只能通過身形判斷應該是個男生。
那個陌生的男生見沈漣過去，動作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書包, 然後開始替她收拾書桌裏的東西，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覆過千百次一樣。
顧星邇楞了楞，隨即忽然想起沈漣上次不小心說漏嘴的那個名字，於是心領神會。
她半呆著盯著不遠處兩人的身影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已經空蕩的抽屜。
她忽然有點想賀書辰。
但又好像不是，其實這幾個月來，她一直都很想他的。
這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像一顆小石子墜入湖面，倏然暈開幾圈漣漪。
顧星邇慌亂地合上本子，心裏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想：他會不會，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思緒間，那個男生已經替沈漣收拾好書包了，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教室。走廊外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披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顧星邇的視線跟隨了他們一會兒，看見沈漣拉了一下那個男生，然後他微微低下頭聽她說話。
顧星邇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但又好像不只是羨慕。
什麽時候，她也能和他這樣光明正大地並肩走在陽光裏呢……
走廊上擠滿了湧向校門口的學生，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流動的河。
顧星邇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耳畔充斥著學生們零碎的對話：“數學大題你寫完了嗎？”“英語作文我押中題了！”“今晚通宵打游戲！”……
人群熙攘中，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短短半年，她竟也在這所學校留下了痕跡。當初剛轉學回來時那些陌生的面孔，現在已能叫出名字，但是如今又馬上要告別了。
似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大部分都是這樣淺淡，大多時候也都只停留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等這個階段過去了，這些關系也就自然而然地結束了。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顧星邇也一直都是這麽想的，除了家人，她也沒什麽一定要和某個人保持聯系和情誼的執念。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如今，她也有了不想消失的聯系和想要去見的人。
她想，哪怕時間和距離會沖淡很多感情，她還是固執地想要抓住些什麽。
顧星邇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陽光透過香樟樹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仰頭看著那些搖曳的葉片，忽然意識到，原來人一旦有了牽絆，真的會不想失去，哪怕只是短暫的分別，過往的經歷也會無比清晰地在回憶裏倒放。
顧星邇想起他們認識第一天賀書辰回頭看她時那個帶著探究的眼神；元旦那晚，他在煙花綻放的瞬間望向她時眼底閃爍的光……
這些所有看似平常的瞬間，其實早就在她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無法忽視的存在。
……
今天是星期一，父母在上班，弟弟也還在上課，家中空無一人。
廚房的餐桌上還留著早上用完沒洗的碗筷杯子，上面留下的殘漬已經有些凝固了，顧星邇於是放下書包順手把這些全都洗完放在了瀝水架子上。
然而等幹完這些活，她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空虛——這幾個月來，她習慣了用習題填滿每一分鐘，現在高考結束了，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什麽。
父母下午才下班，這會兒手機她也還拿不到手。想到這兒，顧星邇心裏忽然有些焦躁。
高考前手機是個禁忌，她不敢也不該在父母面前提手機的事情。但就算現在高考結束了，要回手機這件事依舊是她心裏一道很難跨過去的坎。
父母不會主動還給她的，或者可能都不會想起這件事，只能她自己和他們提。可上次因為手機而引發的那次爭吵，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甚至父親已經給她道歉了，她還是有點心理陰影。
可是總要面對的，手機她是一定要拿回來的。
顧星邇掃了一眼客廳裏的掛鐘——才兩點多，距離父母下班到家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多。
兩個多小時啊……
她於是提著書包走回臥室開始收拾東西，企圖借此轉移註意力，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大概傍晚五點零幾分的時候，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隱約從房門外傳來，顧星邇原本坐在書桌前發呆，聽到聲音一下子回過了神，起身去迎接父母。
“姐姐！”
弟弟的聲音率先傳來。
“誒！”顧星邇抱住弟弟，然後才看見緊跟著進門的父母。
母親是笑著的：“看你心情不錯，早上最後一門化學考得怎麽樣？這次有沒有來不及？”
顧星邇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上次三模的時候和父母說化學有點來不及，他們說讓她下次一定要把控好時間，爭取做完。
她於是壓下心中的急切，面色如常地回答道“應該還可以，這次都寫完了。”
“那就好！既然都做完了那應該能比上次三模成績更好一點吧？”母親松了口氣，又追問，“別的學科呢？前兩天你還在考我和你爸都沒問……”
顧星邇捏了捏掌心。她想起三模考到年級八十多名時，父母臉上轉瞬即逝的滿意——那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喜悅，但很快又被“一次考得好不要驕傲，下次還要繼續努力”的勸誡替代。
想到這兒她不由嘆了口氣，但還是盡量露出笑容：“都還可以。”
這話倒不是假的，她確實覺得自己發揮正常，只要不出意外應該就和三模的排名差不太多了——這個分數在七合市上個普通的一本還是綽綽有餘的。
誰知父親忽然開口：“這麽自信，那看來這次是超常發揮了，是不是要比上次三模的排名再進一點了？”
顧星邇不由皺了皺眉，她有點想反駁，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算了，反正成績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他們也一直是這樣的，眼下她還有求於父母，沒必要因為無謂的事情起爭執。
於是顧星邇笑著說：“應該可以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聽了這話父母都挺高興的。顧星邇於是趁著這個機會，試探性地開口道：“晚上、能不能手機還給我呀？”
結果空氣卻還是安靜了一瞬。
顧星邇倒吸了一口冷氣，過了兩秒才聽到母親開口：“有什麽急事嗎？你手現在還在我辦公室裏，晚上太麻煩了，下次方便的時候給你帶回來吧。”
“……”下次嗎？
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顧星邇抿了抿嘴角，她強壓下心裏的控訴，狠了狠心，又道：“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單位拿回來吧。”
母親還是猶豫了一下：“行吧——高考完又沒事幹，這麽急著拿手機幹什麽，有時間多出去走走，別老想著玩手機……”
顧星邇松了口氣，想來這樣也算是達到目的了。
只是這天夜裏，她覺得自己好像經歷了人生十八年以來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顧星邇原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畢竟這幾個月來的疲憊不是假的。可事實卻是她心裏藏了事兒，這會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樣都睡不著，最後索性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起了呆。
明明這麽多個夜晚她都經歷過了，可在最接近天亮的這個夜裏，她卻覺得等不了了。
顧星邇在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中睡去，卻並不踏實，中間總是驚醒過來，可窗外依舊黑暗，她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次入睡時，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仿佛回到了在育民附中的時候，那時賀書辰還是她的前桌……
“啪”
一聲輕響將顧星邇驚醒，她猛地坐起身，這才發現是書桌上的那支水筆滾掉在地上發出聲音。她盯著那支筆看了幾秒，掀開被子下床撿了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亮起來了，小區裏環衛車工作的聲音隔著玻璃隱隱傳來，床頭鬧鐘顯示六點零三分，只比她在學校時的起床時間晚了十分鐘。
她換好衣服在臥室裏坐了一會兒，等到六點五十幾才起身準備出去洗漱。
客廳裏很安靜，顧星邇剛輕手輕腳地走到廁所門口，父母房間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母親站在門口：“怎麽起這麽早？”
顧星邇：“……在學校習慣了吧。”
母親沒有多問，轉身去了廚房。
夏日的清晨太陽很早就出來了，顧星邇跟著母親到單位的時候還只有七點四十分左右，但陽光照在身上已經有點熱了。
“你手機應該沒電了，充電器在抽屜裏你自己充一下。”
母親從櫃子裏拿出手機遞給顧星邇，轉身去處理別的事情了。
顧星邇佯裝鎮定地接過手機插上充電頭，緊張地等待手機開機——屏幕亮起後過了幾秒鐘，社交軟件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了出來。
她顫抖著點開，看見最上方那個斷墻頭像的聯系人顯示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顧星邇多看了眼那個頭像，突然感覺福至心靈——難怪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感覺有點眼熟，這不就是寧岸市城西廢棄觀星臺門口的那堵斷墻嗎？
但這會兒她顧不上想著寫了，她點開聊天界面，幾十條消息飛速地彈出來又迅速地自動往下滑，最後停留在了最新的一條消息上。
“等我。”
昨天11:41。
簡簡單單地兩個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半晌後回過神，顧星邇才發覺自己的眼眶和筆尖都有些酸脹。
她後知後覺地開始解讀這兩個字的意思——賀書辰該不會已經來七合市找她了吧？
顧星邇慌張地點開鍵盤，打字發道：你在哪兒呢？
高鐵上信號很差，賀書辰上車時回覆母親的消息轉了好幾分鐘才發出去。
他怕因為信號不好錯過信息，便一直盯著屏幕上那個始終沒有新消息彈出的對話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
“餵，跟你說話呢！”姜競停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七合市那個游樂園，到底去不去啊？”
賀書辰頭也不擡：“嗯。”
“嗯是幾個意思啊？”姜競停湊過來看他的手機屏幕：“靠，從上車到現在你都看了八百遍了，人家要回早回了……”
“滾啊。”賀書辰把手機往內側偏了偏，不給他看了。
姜競停：“要我說，你直接打電話不就好了？”
“她手機被沒收了。”賀書辰打斷他，聲音比想象中啞——昨晚他幾乎沒睡，甚至早上鬧鐘都沒響就已經行了，最後還提前兩小時就到了高鐵站。
他想過顧星邇可能剛考完還是沒有手機的情況，也擔心過自己這樣不打招呼就直接過來可能是見不到她的。
可那又怎樣，這些問題還是比不過他想見她的心。
誰知賀書辰話音剛落，手機就忽然震動了兩下，他一個緊張差點沒拿穩掉地上。
“臥槽！說曹操曹操到啊。”姜競停在一邊叫道：“是不是她啊？”
賀書辰在他的驚呼聲中解開了鎖屏，對話框裏的新消息映入眼簾：
—你在哪兒呢？
短短的五個字和一個簡單的符號，卻讓他的手心裏瞬間沁出了汗來。
恰在此時高鐵駛出了隧道，窗外有些炫目的陽光一下子如洪水般湧進車廂，他飛快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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