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伊始 原來不是星光暗淡,而是一葉障目……

關燈
第17章 伊始 原來不是星光暗淡,而是一葉障目……

暮色漸濃, 籃球場邊的積水裏倒映出遠處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調色盤。

香樟樹的影子淡淡地鋪在球場上, 枝葉間漏下的橙紅色光斑隨著風輕輕晃動。

少年站在三分線外,雙手護球,他的目光穿過面前圍著的幾個對手球員,落在遠處的籃筐上。

“賀書辰!給我!”一個隊員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急促的呼吸聲。

賀書辰聞言沒有回頭,手腕一揚,籃球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在那個隊員的手中。

那個隊員接球後沒有遲疑, 轉身迅速突破, 試圖從左側切入,但對方的防守隊員已經緊逼上來。他一個急停,試圖變向, 卻被對方死死卡住。

“這邊這邊!快點!”賀書辰的聲音突然在左側響起。

隊員想也沒想, 幾乎是憑著本能立馬將球拋了過去。

賀書辰接到球的瞬間,腳步也跟著調整到位,他的身體微微後仰, 手腕輕輕一揚,籃球再次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

“臥槽!牛逼啊!!”

“牛逼賀書辰, 開掛了啊——連著三個三分了?!”

……

姜競停和另外幾個隊員不約而同地在他身後喊道。

沒等賀書辰作出回應, 對面的控球後衛已經開始帶球突破, 試圖從另一側切入。

賀書辰迅速側過身,腳步輕盈地移動到防守位置,攔在了那人和籃筐之間。

他的目光緊盯著對方的肩膀,預判著他的下一個動作——果然,對方球員忽然一個急停, 試圖變向從左側突圍。

只是賀書辰早已猜到他的意圖,於是從容地調整了身體重心,穩穩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不遠處的隊友已經趕了過來,圍住了對方的後衛,爭奪推攘間,球不慎落地。

賀書辰趁機迅速彎腰將球撿起,轉身就往對方半場沖去——他運球的節奏很急,籃球在老舊的塑膠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賀書辰沖到三分線外,忽然一個急剎。對方球員顯然沒料到他會在三分線外停下,一時來不及反應。

於是不出所料,又是一個三分。

“我靠!”隊友忍不住又喊了出來,“逆天了賀書辰!”

“休息一下,等下半場。”對面的一個球員喘著粗氣拍了拍賀書辰的肩膀,“可以啊兄弟。”

賀書辰沖他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你們也不錯。”

姜競停癱坐在籃球場外的長椅上喘氣,抓起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到賀書辰過來,隨時遞了瓶水過去:“你小子今天嗑藥了?打這麽猛?”

賀書辰低低地嗤笑了一聲,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口,聲音混雜在晚風裏有些含糊不清:“你才嗑藥了——手感好而已。”

肉眼可見的心情很好。

“真的只是手感好而已嗎?”姜競停看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湊了過去:“我怎麽覺得不是呢?”

賀書辰拿礦泉水瓶底抵著姜競停的肩膀推了推,嫌棄道:“別靠那麽近,全是汗味。”

姜競停憤怒:“還嫌棄上我了,你自己不也是——不是,你別轉移話題。”

賀書辰聽完沒有回答,低著頭視線在手中透明的塑料瓶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接連著灌了好幾口。

“你剛剛放學的時候在和你後桌聊什麽?”姜競停突然問。

賀書辰一楞,下意識地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怎麽了?”

姜競停:“沒,我看你笑得挺高興的剛剛,你對我都沒這麽笑過。”

賀書辰莫名其妙地聽出了點不滿和委屈的味道,他不覺異樣:“我有事沒事對你笑什麽?”

姜競停受了打擊,一時喪失了思考能力:“……你不是厭女嗎?”

賀書辰:“你什麽毛病?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厭女了?我只是不太想和不熟的女生講話。”

姜競停自覺失言,可嘴動得還是比腦子轉得快,等他回過神話已經脫口而出了:“可是剛開學那會兒你和她都不認識吧?總不能是看上人家了吧……”

只是沒等他說完,賀書辰已經出言打斷了:“不是說過了,就是感覺她長得很漂亮……”

最後幾個字幾乎沒了音,要不是姜競停湊的近,根本聽不清。

這小子上次說人家“長得漂亮”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那時說得可坦然了!

他實在是沒忍住:“她是很好看——但是長得好看的女生也不少吧……話說高一那女的休學以後還找過你嗎?”

——咯吱

礦泉水瓶忽然被捏扁,賀書辰看著球場外忽然亮起的路燈,沒兩秒鐘眼前就因為直視光暈開始發黑。

他說:“她後來加我微信解釋,也和我道過歉,是我自己的問題……”

隨即,他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教務處門口起皮的舊墻,粘在腳底的爛香樟果……

很早的時候,他就以為這些東西已經褪了色,可此刻它們卻變成了幕布上搖晃的畫面,在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姜競停意識到自己確實說多了,沒來得及等他開口彌補,賀書辰已經起身離開了:“和他們說一聲,我回家了。”

暮色裏,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姜競停看著他的背影怔了怔,最後還是沒問出那句“顧星邇她到底有什麽特殊的”。

……

賀書辰推開家門時,玄關處的聲控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灑在他的球鞋上。

他低頭解鞋帶,忽然註意到鞋尖上除了一點淡淡的泥水痕跡,還沾了幾點被踩碎的香樟果漿——紫黑色的汁液在黃色的燈光下顯出褐色。

賀書辰皺了皺眉,脫下了鞋,大理石冰涼的觸感透過襪子很快從腳底蔓延上來,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註意力不再停留在那幾點紫黑色上。

“和小停打完球回來啦?”母親溫和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翻炒的聲響:“飯馬上好了,你先去洗澡。”

“嗯。”賀書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

他拎著書包上樓,推開浴室的門,隨手把衣服丟進了一旁的洗衣筐裏。

鏡子裏映出少年清瘦俊俏的臉,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帶著一絲黏膩的不適感。

他打開花灑,熱水一下子嘩啦啦地湧了出來,浴室裏很快彌漫起氤氳的水汽。

少年站在花灑下,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

水珠從頭頂順著他的發尾一滴滴地滑落,流過脖子、肩胛……最後流入了腳邊的排水口。

浴室裏的溫度隨著時間逐漸升高,水汽在鏡子上凝結成一層白茫茫的薄霧,少年原本映在裏邊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他閉著眼睛,腦海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姜競停的話:“可是剛開學那會兒你和她都不認識吧?”

水流聲在耳邊淅淅瀝瀝地響著,像是要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都一並沖走。

賀書辰深吸一口氣,企圖將自己的思緒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可那些想法和記憶卻愈發清晰了——女孩的臉開始在眼前浮現。

她聽到一些話時下意識微微蹙起的眉頭,笑起來的時候臉頰兩側微微往裏陷的酒窩,她偶爾出神被打斷時眼底一閃即逝的茫然……那些畫面像是被按了慢速鍵,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倒放。

賀書辰忽然意識到,自己記憶裏有關於她的每一幀畫面已經在無意之間變得深刻,每一瞬都無比清晰——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遺忘了、違背了自己一開始的想法……

賀書辰記得那天傍晚請假之後,他回家換了件衣服就又出了門,連手機都沒帶。

寧岸市的城西有座廢棄的觀星臺,十幾年前剛建的時候帶得整個城西那一片都熱鬧了不少。賀書辰家其實在城東這邊離那邊有點遠,只是那兒剛建好的時候好多人都去玩,他父母也帶著他一起去湊了個熱鬧。

說是觀星臺,其實就是在一棟三層樓的房頂修了個很大的平臺,樓下兩層是一個創意博物館和商場,周邊一圈有不少的兒童游樂設施和買各種東西的人。

這幾年寧岸市發展的很快,這種地方早已不算稀奇,但在賀書辰五六歲那會兒,確實不算常見,去了一次就把小小的他迷住了,後面自然是各種纏著父母帶他去玩。

後來沒過幾年,寧岸市政府重新搞城市規劃,把城西那塊地收了回去,於是觀星臺還有那一整棟樓也關了門。可雖然是這麽說,但他後來也無意間聽不少人說過那裏關門後其實就一直荒廢著,也沒有重新規劃。

賀書辰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去那兒主要是為了玩那些游樂設施,還能順便在一樓的商場裏吃頓好的。

二樓的博物館……倒是去過幾次,就是那時他覺得沒意思。

至於三樓的觀星臺——小時候對這種事沒有很大的興趣,再加上他那時基本都是白天去玩,觀星臺又偏偏都是晚上才開放,以至於那兩年去了那麽多次,卻一次都沒有上去看過。

再後來,那裏就拆遷了。

……

賀書辰沒想到只是幾年沒來,曾經那麽熱鬧的地方竟然已經荒廢成了這樣——鐵門是開著的,上面銹跡斑斑的鎖鏈已經斷裂。圍墻上爬滿了爬山虎,遠遠望去,裏邊的地面有幾塊裂開的地方,各種雜草從縫隙中鉆出來,一片荒寂。

可他又覺得這樣的場景與此刻的自己十分相配——都是一樣的落魄。

他踩著破敗的樓梯往上。

夜風掠過破損的穹頂,發出一陣陣嗚咽般的聲響。

賀書辰在二樓站定,擡頭望去,今夜沒有月亮,只有零零星星的細碎星光在破碎的玻璃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亮周圍。

在一片寂靜裏,幾聲若有若無的抽泣聲悄悄傳來,賀書辰一下子僵住了,沒想到來這兒還能碰到別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進來時下邊的鐵門是半開著的!

早想到這點,估計也不會上來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找不到源頭。

那哭聲太輕,輕到像是被人刻意地層層包裹,又倔強地從指縫間滲出來。

賀書辰隱約覺得那應該是個女孩兒。

只是這個藏匿在黑暗中的女孩子似乎在極力壓抑自己的哭聲,只有實在忍不住時才會漏出一點。

這種感覺和最近糾纏著他不放的哭聲帶來的感受完全不一樣——那個人的啜泣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連眼淚留下的時機都像是精心設計一般,生怕別人不相信一樣。

他忽然驚覺,原來真的有些人連悲傷都是這樣寂靜的……

他於是也跟著莫名地憂傷了起來。

想到這兒,賀書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從未想過會撞見這樣的場景,這種感覺就像是偷偷窺探了別人的隱私。

即便這是無意的。

他後知後覺地有些尷尬,於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只是不出意外就總是會出意外,他這一退沒註意腳下,恰好踩到一塊翹起的瓷磚——“哢嚓”一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於是沒等賀書辰站穩,一束白色的強光已經從他的斜上方刺來。他下意識迅速擡手遮擋光束:“不好意思。”

然後在短暫的眩暈後他隱約看見了一個人影正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原來是在上面。

他的視線沒移開,光束卻忽然移動。明暗交替之際,不知是不是她眼睛周圍的淚水折射了手電筒光的原因,賀書辰竟意外地看清了她眼睛的一點輪廓。

是那種有點圓圓的眼型,眼角似乎還有點兒上挑。

只是沒等他細看,那束刺眼的白光已經消失了。

周圍再次陷入黑暗。

可就是這樣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命運為他的十七歲安排的這場鬧劇似乎被短暫地叫了停。

恍惚中,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以來一切的行為似乎和她剛剛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以為落魄者是在無人問津的夜裏,獨自躲在暗處舔舐著傷口的陰暗存在。可此刻的感覺,他又覺得心裏似乎多了一絲慰藉——他們明明承受的是各自的苦楚和心酸,卻在偏偏在同一個的角落遇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可這種莫名生出的同病相憐之感卻讓他對整個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憐惜。

想來也是可笑,明明兩個人都不認識,他甚至只瞥見了她眼睛的一點輪廓,卻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裏生出這樣多的感受。

“嘖。”賀書辰有些自嘲的輕嗤了一聲,索性破罐子破摔,大步走上臺階,在離那個女孩最遠的角落坐下。反正已經被發現了,再躲躲藏藏也改變不了什麽。

不過他也不好意思再看人家了。

夜風掠過少年的發梢,帶動周邊的樹葉沙沙輕響。

少年在仰起頭的瞬間,忽然怔住了——剛剛在下面時只覺得今夜天上無月,連帶著連星光也顯得稀疏了,此刻看著眼前零零星星的細碎亮光,他卻忽然想起,星星本身就會發光。

只是他在下面時頭頂有塊板擋著,只看見了夜空的一角,才會這樣覺得。

原來不是星光暗淡,而是一葉障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