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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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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嫉妒”

尋真撥開枯草桿, 指了指方向:“哦對了,範公子, 茅廁從這往右拐,再直走就到了。”

範豈一楞,繼而臉轟的一下變得滾燙:“我不是……”

只那身影輕盈,似鹿如兔,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中。只留下範豈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範豈跨過草桿,舉目四望,周遭一片寂靜,竟無一人的蹤影。

他一時恍惚, 還以為自己誤入一片天外之地, 剛剛經歷的種種宛如一場奇遇。

範豈回到池塘,草地上遺留著一片被壓出的痕跡。

他望著那一處,不禁心生悵然。

尋真回到院子。

怎麽席擺到她這裏了?

尋真好奇問道:“今天什麽日子啊?”

月蘭與引兒立在一旁, 神色頗為忸怩, 目光閃躲,不敢直視尋真。

月蘭:“方才下人送來的,奴婢也不知是什麽日子。”

尋真點點頭, 看了眼桌上的菜。

月蘭一一指出,向尋真解釋食材和做法:“這是光明蝦炙, 這是水晶龍鳳糕……金乳酥、五生盤、升平炙、禦黃王母飯……”

比如五生盤, 用了羊、豬、牛、熊、鹿五種動物的肉, 取其最精瘦之處,切成細絲,調味後生食。

尋真有些接受無能,她跟古代人還隔著巨大的飲食鴻溝!

尋真跳過了幾盤奇奇怪怪的吃食,指了七八樣, 讓月蘭裝成小盤送到屋裏,其餘的就給丫鬟們吃。

其實尋真倒想坐下來跟她們一起吃,大夥兒坐一桌吃飯多熱鬧。

只是就算尋真提出了,月蘭也不會同意。

還不如回屋,丫鬟們也更自在些。

尋真站在桌邊,夾起一塊甜品。

甜品名喚玉雪瓊酥,用糯米烹制而成,形似玉兔,周身裹著糖霜。

入口軟糯香甜。

尋真品嘗著,想起剛才那人。

那人說他是去年中的進士……不就跟謝漼同一屆?

尋真:“……這些菜是府上的哪個廚子燒的?”

好多菜品尋真從沒見過。除卻那幾道奇奇怪怪的菜,其他都挺好吃的。

月蘭:“聽說是咱們府中請了望仙樓最好的廚子呢。”

尋真:“忘先?哪兩個字?”

月蘭:“乃是望舒之望,仙人之仙。這望仙樓可是咱東都城最出名的酒樓呢,百姓皆以一年能在此樓吃上一回為願。且每逢佳節,包間便極難定上,一席難求,有些景致絕佳的特殊包間能售出千金呢!”

尋真看向下一盤菜,也是道甜品,叫做□□雲鴿。

菜品小巧精致,以奶凍雕琢而成,宛如白鴿振翅欲飛。

尋真取了小叉,叉起一只小鴿子形狀的奶凍放入口中。

奶香濃郁,口感細膩,好吃。尋真有些尷尬地問:“忘叔……又是哪兩個字?”

月蘭道:“屈原《離騷》中曾言‘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便是此中的望舒二字。”

尋真只背了《離騷》重點段落。

這兩句不在考點裏。

怎麽感覺,月蘭的文化水平比她高好多……

她不才十五歲?

月蘭提過,以前她也在謝漼書房伺候,這麽一想,文化水平高也有原因,謝漼那人貌似對手下要求挺高的。

不過,雖然月蘭會背的詩比自己多,但她不懂勾股定理、正弦定理、基本不等式、機械能守恒定律、閉合電路歐姆定律、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勒夏特列原理、蓋斯定律、元素周期律、細胞代謝原理、基因的分離定律和自由組合定律……尋真腦海裏過了一遍考點,暗自點點頭,心裏平衡了。

月蘭見尋真沈默,想了想,又道:“姨娘,這‘望’字,亦是‘望洋興嘆’之‘望’。”

這次尋真總算知道了。

望仙。

是這兩個字。

尋真又叉了個小鴿子,面上流露出幾分向往,感慨般說道:“望仙樓,聽名字就是很厲害的酒樓呢,什麽時候能去現場吃一頓就好了,開個包廂,再喝點小酒,多爽。”

月蘭心想,姨娘這念想應是實現不了的。

且不提妾室身份特殊,不便隨意出門走動,即便要出門,也非得經夫人和爺點頭應允不可。況且姨娘竟還想著在外頭飲酒作樂,這等念頭實在是有些離經叛道。

依著爺的脾性,定然不會準許姨娘獨自外出。

再者,姨娘出身本就低微,若是拋頭露面,在外行走,還不知要招來多少閑言碎語,被外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戳盡脊梁骨呢。

月蘭:“姨娘若是想吃,可以求爺將望仙樓的大廚請到府中,來給姨娘做呀。”

尋真:“……哦哦。”

心想,等以後出去,一定要去望仙樓大吃一頓!

薄暮冥冥,殘陽如血。

範豈下了值,牽馬徐行,自署衙而出,途經含光街。

含光街上,商販齊聚,熙熙攘攘,叫賣之聲不絕於耳,乃是京城中有名的小吃街巷,煙火氣甚濃。

範豈緩轡前行,目光掃見路旁一小販正售賣飴糖,一時怔在當地。

許久,他回過神來,擡手自腰間取出一顆奶糖,置於掌心細細端詳。

那糖圓潤精巧,裹於彩紙之中,隱隱散發著甜香之氣。

此時,身後忽有人拍了拍範豈的肩:“懷逸!”

範豈陡然受驚,手中糖不慎落於地,他急忙俯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將其拾起,又輕輕拍去沾染的塵土,神色間隱有一絲慌張。

“這是什麽?”

搭話的是範豈的同年,韋義。

飴糖,就是麥芽糖。民間賣飴糖比較多。

更高級的糖類制品,叫做糖霜,也就是現世的冰糖。價格也比飴糖高很多,尋常百姓是負擔不起的。

這時代,造紙業已經頗為發達。為了防潮,糖品的包裝,一般都用比較厚實的桑皮紙、油紙或麻紙。富貴人家會用陶罐盛裝。

尋真的初代版本是原料用的是麥芽糖和牛乳,外包裝是桑皮紙。

2.0版升級成冰糖。

尋真嫌棄桑皮紙顏值太低,讓瑞寶買點好看的紙,最好是有顏色的。

瑞寶便買了砑花箋回來。

砑花箋色彩豐富,紅黃藍綠紫各種顏色都有,而且色澤均勻持久,不容易褪色——尋真那會兒還想,這朝代還是挺發達的,染紙工藝都已經這麽精妙了。

奶糖裏面裹油紙,外面覆上砑花箋。

尋真整天待在小院子裏,無聊的時候,就跟院子裏的小丫鬟們一起做手工,教她們怎麽折成蝴蝶結的形狀。

糖裹於紙中,中部飽滿圓潤,兩端細細折出層層扇葉之形。

一顆顆蝴蝶結形狀的糖,被五彩之色裹覆,日光映照下,隱隱可見光紋流動。

特別好看,看著就有食欲。

範豈側過頭,目光輕落,見是韋義,喚道:“從仁兄。”

韋義,韋從仁。乃是範豈同鄉。

二人自府試之時相識。

而後一同經歷鄉試,那一場,題目刁鉆晦澀,難度頗高,眾多考生慘遭黜落。

蘇浙之地,向來人文薈萃,才俊輩出,然而他們這一屆,通過鄉試者竟不過寥寥七人,較之往年,人數著實減少許多。可見題之艱難。

二人結伴從蘇州府一路奔赴京城,同鄉之中,也唯有他們二人得以成功錄取。

最終殿試放榜,範豈高中二甲,而韋義位列三甲。

範豈進士及第後,經吏部銓選,量才授官,授官秘書省校書郎之職。

韋義目光掃向範豈手中物件,只覺其形狀精巧別致,前所未見,心下揣測許是何種精致小巧的工藝品,故而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他眼一亮,瞧出了門道:“可是砑花箋?”

範豈:“正是。”

韋義心道,是什麽稀罕珍貴之物,竟用砑花箋包裹。

韋義:“懷逸,不知可否讓愚兄觀賞一二?”

範豈輕輕地將糖果放他掌心。

韋義接過,頓覺一股香甜之氣縈繞鼻端,細細分辨,似有牛乳,又隱隱混雜著一絲別樣的甜香,不禁訝然:“這竟是吃食?”

範豈點頭。

那時尋真在他手心撒了一把小零食。

裏面大多是牛乳糖,混雜著少許幾顆牛肉糖。

這般別出心裁的吃食與包裝方式,範豈是第一次見。

韋義見範豈這般緊張兮兮的模樣,心中暗覺好笑。

君子不奪人所好。他將糖果還給範豈,與他並肩往前行,道:“今日愚兄欲做東,請懷逸前往望仙樓,共享佳肴美酒,暢談一番,懷逸意下如何?”

範豈拱手:“如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望仙樓。

韋義家境優渥,出手闊綽大方,在望仙樓中定下了一間視野極佳的包廂。

向外望去,中央飛橋近在咫尺。

飛橋上,一眾女子身姿婀娜,翩翩起舞,歌聲婉轉悠揚,如黃鶯出谷。

韋義憑欄而望,欣賞片刻後,轉身入座,手中折扇輕輕開合,感慨道:“以前只覺咱們蘇州已是繁華昌盛,人人皆沈醉於那富貴溫柔鄉,以為人間之盛不過如此。然而如今親眼目睹了這東都城的萬千景象,方知何為天下第一城。京都之繁盛,又豈是他處所能比擬?”

範豈手持酒壺,為自己斟上一杯酒,只是輕“唔”了一聲,便低頭淺酌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韋義的目光從窗外那女子的纖纖細腰上收回,轉而落在範豈身上,端詳一番,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說道:“懷逸,我觀你近日這狀態,好似丟了魂一般,這是怎麽了?”

“莫不是被那精怪施了法,奪了魂魄去?”

精怪。

說是精怪也不為過。

範豈笑笑:“從仁兄,莫要拿我打趣。”

韋義:“懷逸,你若心中有何苦悶憂愁,不妨與我傾訴傾訴,也好讓我這個做兄長的,為你排解一二,總好過你一人獨自煩悶。”

範豈尚未及弱冠之年,便背井離鄉,遠赴京城為官。父母皆在老家,身邊又無兄長叔輩可以依靠,平日裏即便有了心事,也只能默默藏於心底。

此時,面對韋義的關心,雖說與他的交情尚未深厚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到底年輕,心中的煩悶積壓已久,此刻便有些忍不住,於是便向韋義透露了些許端倪:“我……我遇見了一位女子……”

韋義含笑:“竟是害了相思!”

範豈沒否認,眼神中透著一絲迷茫與恍惚:“我如今回想起來,總覺那只是一場夢。”

話雖如此,可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裏藏著的那顆糖,卻分明提醒著他,那一切並非虛幻夢境,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韋義好奇心頓起,急切地催促道:“懷逸,你這是碰上了何種艷遇?快快講來與我聽!”

範豈略作思索,在講述時特意省略了前因後果,並且將相遇之地的環境模糊帶過。

實則,那日他參加的乃是謝府為謝五郎謝漼長子舉辦的百日宴及命名禮。韋義當日也在受邀之列,

宴會操辦得極是隆重,所邀賓客皆非泛泛之輩,諸多與謝府有淵源的官員都來了,或為世交,或為僚屬。

範豈與韋義二人得以列席,乃是因為與謝漼同屬一科進士。

科舉取仕,同年之間相互交游往來、聯絡情誼乃是常事,故而眾多進士皆在受邀之列。

範豈:“……那女子,實與我素日所見的女子全然不同。”

範豈家中女眷亦不少,既有活潑俏皮的親姐妹,又有溫婉嫻靜的表姐妹。

他亦深知這世間廣袤無垠,女子之性情千差萬別,或嬌柔婉約,或豪爽灑脫,各類脾性皆有之。

可那一個,實在是太不同了。

超脫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與想象。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那女子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這幾日,他反覆回味、咀嚼。甚至在夜深人靜,那女子也無數次悄然入夢……

十九年來,範豈還從未有過這般輾轉反側的情狀。

範豈自啟蒙之始,他便展露出超乎常人的天賦。

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也有“神童”的名號。

十六歲入考場,接連斬獲縣試、府試、院試之魁首,一舉拿下小三元,一時間聲名鵲起。

彼時的他,年少得志,意氣風發。

而後,聽聞京都有個名叫謝漼的少年,亦是聲名遠揚的神童。

蘇州府中,還有好事者設下賭局,究竟是他這個神童厲害,還是京都的那個厲害。

範豈便有了一較高下的念頭。心道,到了京都,便知哪個厲害。

那謝漼比他尚小一歲,在他想來,自己比之多讀一年書,又有何懼?自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在這場較量中勝出。

範豈年少輕狂,自詡聰慧,到了京都後,方知這世間藏龍臥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蘇州府,人人都曉他範豈,到了京都,人人只道謝漼。

範豈拿了小三元、解元。

但到了京都後,第一再與他無關。

會試,他只取得第五的名次。

而那個謝漼,依舊在榜首。

那時,謝漼已連中二元,其風頭之盛,無人能及。

京中人才濟濟,謝漼那個解元才是實至名歸。

眾多仕子都想盡辦法與謝漼結交。

而他範豈,不過是一個從南方來的,稍有幾分才名的普通學子罷了。

那日會試放榜,範豈久久望著那榜單之上自己的名次,回到居所,幾近魔怔。

家中老仆帶來父親的一番話,似是早已料到他會這般失態。

父親之言猶如一記警鐘,在他耳邊敲響:“若你心生畏懼,萬不可勉強自己,只管回來便是。你如今尚幼,心性尚未完全成熟,若此次不中,我唯恐你心態失衡,反倒影響日後的仕途。不妨暫且放下包袱,再過一屆去考。”

範豈聽聞此言,仿若從混沌中驚醒,連忙開始審視自己內心深處的嫉妒與不甘,極力地去整理那已然失衡的心境。

只是到底年少氣盛,雖有所警醒,但在殿試之上,範豈終究還是未能完全擺脫心魔,表現平平,僅列二甲後列。

而那謝漼,卓然獨立,光芒綻放,若灼灼星辰,耀人眼目。引得聖上親批“才情與品貌兼修,有經緯之材”。

範豈望著謝漼,心中滿是自嘲,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好似被重塑了,曾經的年少輕狂、自詡聰慧,如今看來,竟是那般的可笑與幼稚,自己終究還是辜負了聖人之言,陷入了那狹隘的嫉妒之中。可悲可嘆。

聞喜宴時,範豈鼓起勇氣,去找了謝漼,欲與之交談一番。

未曾想,謝漼竟知曉他的名字:“可是,蘇州府範豈,範懷逸?我早有聽聞,道是蘇州有一位學識見識俱佳的學子,與我一般年歲,今日總算得以相見。”

範豈心中頓時一驚,未料到自己暗自比較的對手,竟對自己有所關註。

一時間,還有點受寵若驚。

不過,他心中也明白,謝漼想來亦是有著過目不忘之能。就如同他自己,對於同榜的進士之名,也能一一辨識。想來,謝漼這麽說,不過是出於客氣罷了,哪像自己,在暗中將其視為勁敵。

與謝漼交談下來,範豈徹底被其才情與氣度所折服。心服口服。

與之相比,範豈深感自己如井底之蛙,見識淺薄。

他終於明白,父親所言非虛,自負自傲,終有一天會敗給自己。

而那日在謝府,觸動範豈的,還有小樓姑娘對他說的話。

那時範豈還想,莫不是上蒼憐他,特派這位姑娘前來點化自己的吧。

小樓姑娘的第一問。

正是那“嫉妒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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