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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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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狗屁

35.狗屁

何光呈站起來,一只手仍揣在西裝褲口袋裏,慢慢踱步到伽面前。

他把另一只手伸出來,指尖輕輕劃過伽的臉,聲音柔和地說道:“你別害怕,我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伽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和汀舟一樣冷淡,只是沒有他那種奇怪的口音,和許多從北方逃難來寧城定居的人一樣。

何光呈沒有回話,偏頭看向伽的身後。墨綠漆色木書架被塞得滿滿當當,他錯開的眼神掃到了插在中間的一摞報紙,照片上被折起的半張臉露了出來。

何光呈立刻明察秋毫地「哦」了一聲,說道:“你看到了報紙上那些話……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

伽的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條線,眼皮緩慢地眨了一眨。

何光呈道:“我同她是沒有感情的。”

伽仍是一言不發,是巋然不動的泥塑。何光呈與她對視半晌,終於是眼睛酸脹敗下陣來。

他苦澀地笑笑,走到門邊去。

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下風衣,何光呈回頭對伽道:“阿玨,再見。”

傅雲生出神地望著伽,直到何光呈關門的聲音將他拉回。伽在門後立了一會兒,走到窗戶邊推開了閣樓那扇綠玻璃小窗,朝樓下張望了幾下,然後又回到書架邊,抽了一本書出來看。

她看得飛快,簡直一目十行,心無旁騖好像何光呈根本沒來過,他說的話亦不產生任何影響。

書頁嘩啦啦翻動,又像是鑰匙的響聲。銀白色的光忽地從背後灑過來,傅雲生猛地回頭,只見窗外一片雪白,亮盈盈耀眼。

探身過去看,竟然是下雪了。

雖然感覺不到涼意,傅雲生仍是打了個哆嗦。再一轉頭,一個裹著粗花呢子短大衣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碎步跑到伽面前,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兩個紅彤彤的蘋果,笑說:“阿姐,給你吃!”

伽坐在書桌旁寫字,聞言擡起頭。她略瞟一眼,然後搖頭。

孟心銀沒紮辮子,也剪了頭發,與他認識的那個畫報女郎越來越像,臉上還剩兩三分未脫去稚氣。

她眉開眼笑地說道:“阿姐,我今天見了電影雜志的人,他們說要請我拍畫片,酬金很不菲。將來有一日我做了明星,攢錢給你換大房子。”

伽擱下手裏的鋼筆,雙目平靜地與孟心銀對視:“我不是你阿姐。”

傅雲生覺得伽的模樣語調已經近乎冷漠了,可孟心銀卻不以為意,甚至當成沒聽到一般,仍舊開心雀躍:

“這閣樓實在太潮了,墻壁地板都生黴。阿姐你又不愛曬太陽,再住下去我怕你的腿痛得更厲害……”

孟心銀絮絮叨叨地說著,可傅雲生覺得伽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好像漂浮在這個屋子裏,與孟心銀不存在同一個世界。

他自然而然想起汀舟總說的那句「我們不一樣」,生怕伽此刻也說出同樣的話來。

冬天愈發的冷,屋子裏只點一盞油汀取暖。伽站了起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一條丁香紫的絨線毯子從伽的膝蓋上滑下去,她整個人顯得愈發瘦長。

她說道:“我替你找到姐姐了。她如今嫁了人,丈夫是新政府的要員,你大可去投奔她。”

孟心銀不知從何處走出來,憤怒地從傅雲生的身體中穿過,回頭沖著伽大喊:“我說過多少次,不要提她。”

伽依舊淡漠地說:“秦沁玉才是你的阿姐。”

傅雲生站在伽的身側,幾乎是要感到和孟心銀一樣的痛苦和憤怒。

就連旁觀的他都清楚孟心銀是多麽恨那個家、多麽恨把她拋在泥坑裏不聞不問的姐姐,當局者居然還能如此冷漠地談起秦沁玉。

伽依舊是那副態度,冷淡地、毫不在意地輕聲說:“那你可以不要來。”

傅雲生朝前兩步,看著孟心銀匆匆離開,急切中在門口絆了一跤。門被摔上又打開,不是孟心銀去而覆返,走進來的人變成了滿身風雪的何光呈。

何光呈的臉色疲怠,下巴上生滿青黑的胡茬,看著伽時仍然在笑。

他三兩步沖到她的面前,手撫上伽的脖子,低聲道:“你怎麽這麽狠心,一次也不來找我……”

傅雲生以為伽會立即狠狠地推開何光呈,橫眉冷對他。可是下一秒鐘,伽卻迎了上去。

何光呈也感到意外,臉上神色疑惑,原以為此舉只能換得一個耳光,腹中打好的草稿頓時全無用處。

畢竟他們數月未見,上一次鬧得不歡而散,伽也從未找過他,只把他拋到九霄雲外。

傅雲生立刻轉過身去,他沒有窺私的癖好。在尷尬的聲音入耳之前,他匆匆地離開了閣樓,從那扇若有似無的門中穿了出去。

樓梯間漆黑無光,臺階伸向遙不見底的遠處。傅雲生使勁吸了一口氣,沒聞到任何令人歡喜或厭惡的氣味。

這是在伽的腦境中,是她的人生故事,他只是一縷煙,唯一受到擾動的只有本就不寧的心弦。

此刻他終於萬分確定,像汀舟他們這種自稱來自千百年後的人,都一樣謹慎、冷漠,這不是他的過錯,只因為天生如此,他應該抱有更多的寬容才是。

「嘎吱」一聲悶響,傅雲生聽到有人說話,便立刻回頭看。

何光呈站在那裏,穿了一身灰色的格子西裝。除了個子不算高大,也稱得上英俊了。

他臉上有些得意的笑,說道:“阿玨,我在彌生路租了一間公寓,這幾日你收拾一下就搬過去吧。”

伽的身影隱在門內,傅雲生只窺見一角裙擺。

她說:“我這裏就很好。”

何光呈知道她會拒絕,卻用篤定的語氣道:“閣樓又暗又窄,冬天冷得不像話,隔條馬路就是大集,你不是愛清靜麽?阿玨,你如今是我的人,我哪忍心你吃一丁點苦?”

傅雲生聽得想笑,男人千篇一律的謊言竟也騙到了伽身上來。

他想站起來,走近看伽臉上的神情,不想何光呈的影子驀地消散,一輛黑色的雪福來鳴著喇叭,車開得飛快,氣勢洶洶地朝他沖過來,傅雲生不自覺退後兩步,然後又停下來。

車燈刺眼,他伸手捂住眼。明明站在馬路中央,下一秒卻落在公寓室內的地毯上,深紅底的波斯花紋,洇著一團一團茶漬。

他看到一雙淺綠色緞面拖鞋立在離窗戶幾步開外的地方,房間內沒有開燈,可他居然看的一清二楚。

伽站在那裏往下望。汽車燈在樓底下亮著,照著一位女子從車裏走出來,然後弓在車窗邊和人講話,時不時傳出幾聲低笑。好一陣子,女子直起身,同車裏的人揮手告別。

他看清了女子的面孔。孟心銀面若桃花,輕輕拂了拂橫燙的斜紋劉海,已經絲毫看不出當初瘦小可憐的樣子。

門外很快響起了高跟鞋踩在水門汀地板上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叮鈴鈴的鑰匙響。

伽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後,門一打開就用力拉住孟心銀的胳膊將她往前拽,另一只手順勢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動作敏捷迅速得不像一個女人,孟心銀幾乎沒能發出掙紮的聲響。她拖著孟心銀往前走了幾步,手用力地扣著她的喉嚨,然後猛地松手把人摔在地上。

孟心銀撲倒下去,雪白的膝蓋跪在深紅色波斯地毯上,喉嚨裏醞釀著尖叫,身子篩糠一般抖。

她擡頭望見伽的臉,驚愕地癱坐著,把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她的嘴唇發白,一只手用力揉著發痛的膝蓋,輕聲喊:“阿姐、阿姐,你怎麽來了?”

伽的神情比淡漠更冷一些,她對孟心銀道:“你知道那是什麽人嗎?”

孟心銀不明白伽在說什麽,但傅雲生聽懂了。孟心銀再問幾句,伽甚至有些疾言厲色起來。

傅雲生此刻才覺得她更似個活生生的人,大約孟心銀也是如此想法,辯解的話剛吐了幾句,聲調軟下去,面上也帶了些許驚喜。

她道:“阿姐,你是不是在擔心我?那些不過是電影公司的人,我……”

伽仍舊問她那句:“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孟心銀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是電影公司的幕後老板,餘經理特意介紹我認識的。”

她頓了頓,繼續低聲道:“如今這世道,我只想多掙些傍身錢,也好早些接你出來住。阿姐,你雖不響,但我心裏替你苦。若是我能混得出人頭地,你也不必為了我,那麽不明不白的跟著人……”

伽轉頭看孟心銀,猛地打斷她:“誰說我是為了你?”

孟心銀只道伽是個口是心非的,她道:“何光呈租這間公寓,每個月給我二十塊錢做生活費,不都是你低聲下氣換來的嗎?我每每想到為了這些,你與他偷偷摸摸見不得光,外頭傳那些話多難聽……我都恨不得去死。要是我死了,阿姐,你就不用受這些屈辱了!”

“屈辱?”伽勾了勾嘴角,眼裏卻毫無笑意:“公寓是何光呈租的,他願意給你住你便住就是了。二十塊錢是我每月固定稿酬的一半,這也不算多。至於……我想你是說貞操,對吧?”

“男歡女愛,各取所需。”伽看向孟心銀的眼睛,平靜且認真道:“我不覺得屈辱,也不認可那種東西。至於流言,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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