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薄荷

關燈
第83章 薄荷

19 薄荷

傅雲生從睡夢中驚醒,伸手一摸,身側餘溫尚在,但卻沒了人。他立刻清醒過來,坐起來找衣服穿。

下床來只走了兩步,傅雲生小腿打顫,腳底也鉆心地疼。他勉強扶墻站住,咬著牙忍痛一步一步挪著,忽然聽到外頭汀舟說話的聲音。

他壓低著喉嚨,傅雲生沒聽清講什麽。但心裏一松,也就不急著往門口去了。

傅雲生撐著又酸又軟的腰,靠著門站定。外頭的動靜變得清晰了些,是個嘰嘰喳喳鳥兒一般的女孩兒在說話。

“顧哥哥,你喜歡吃什麽,盡管告訴我。我的手藝比我娘強,今天一定給你們露一手。你是哪裏人呀?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慣我們這裏的口味。”

汀舟似乎是極輕的笑了一聲,答說:“我都可以。”

“顧哥哥沒來過我們這種小縣城吧?這裏比不得寧城、浦港那樣的地方。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待上一段時間就知道啦!

今天整好趕大集,你可以出門去逛逛。我爹今天要上山去,估摸得晚上才能回來,你們悶在屋子裏也是沒意思。”

汀舟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道:“等等吧。”

女孩又說了些俏皮的話,汀舟一個悶葫蘆,竟也多回了幾句。傅雲生聽他們有來有回,越聽越不是滋味,啪的一下推開門。

這一下子,門外兩人俱都回過頭來,看見門內一臉不耐煩的傅雲生。

汀舟站在屋檐下的大缸前,仍是昨日那身衣服。

學生頭、藍布襖的年輕姑娘在幾步開外,她看見傅雲生,只楞神了幾秒鐘,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之色,沖上來抱住他,喊道:“雲哥哥!”

傅雲生立刻推開她,皺起眉看人。女孩白凈的鵝蛋臉帶著未脫的稚氣,平齊的劉海遮住眉毛,稱得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細瞧來也有一二分眼熟。

他知這位應該是平二爺的閨女,便在腦子裏搜刮,但怎麽也想不起名字來。

女孩兒撅著嘴嗔怪道:“雲哥哥,我是薄荷呀!”

薄荷是女孩兒的乳名,傅雲生隱約有些印象,笑道:“喲,小薄荷長這麽大了。”

薄荷當傅雲生認出了她,開心地去拉他的手:“雲哥哥,我們可十幾年沒見了!你現在長得真好看!”

傅雲生故意道:“我小時候就不好看?”

薄荷用手指頂住下巴,搖頭道:“你走的時候我才三四歲,哪知道什麽好看不好看呀!雲哥哥,你這麽些年沒回來,不知道這裏大變樣。等你們用過早飯,我帶你們趕集去。”

傅雲生也想在城裏轉轉,正要答應,汀舟卻開口道:“他不能去。”

薄荷「咦」了一聲,瞪眼看傅雲生:“為什麽不能去?”

傅雲生會錯意,面皮頓時發熱,腰腿的酸痛以及後面的不適都提醒他昨夜的激烈。

汀舟答道:“他腳上有傷,走不得路。”

薄荷立刻「呀」了一聲,關心道:“這是怎麽弄的?嚴不嚴重?要不要請大夫?”

傅雲生隨口道:“路上碰到流寇,逃命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聽到「流寇」二字,薄荷的脖子縮了縮,似乎是害怕。

她道:“這世道愈發不太平了。上個月兵匪子過境,我們縣裏的女子高中便停了學,我這才家來了。現在過去大半月,也沒有覆學的消息。”

傅雲生問道:“莽軍?”

薄荷遲疑著:“大抵是吧,我只能同學們議論過幾句。不過他們雖打雍秋過去,但卻不曾擾民,很不像莽軍的做派。”

傅雲生心中了然,那必然是給「傅司令」面子,想必兩方私底下勾結牽連頗深,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薄荷道:“雲哥哥,你既受了傷,就好好養著吧。有什麽事就吩咐一聲,我替你去辦。”

傅雲生點頭道:“多謝你。”

薄荷轉臉看向汀舟,咧嘴笑得爛漫:“雲哥哥不能去,那顧哥哥同我去吧?有缺什麽的,都去集上買回來,豈不是正好。”

汀舟沒答,轉而問傅雲生:“你有什麽想要的?”

傅雲生搖頭,臉色不那麽好看:“昨天太晚了只好將就。我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

汀舟點點頭,又問:“那早餐拿到屋裏來吃?”

傅雲生也點頭。汀舟答應著說:“等我回來。”

汀舟與薄荷便一前一後出院門去了。他喉嚨裏梗著話,也只好等汀舟回來再講。

傅雲生扶著腰走到桌邊,坐下卻感後面不適,只好又站起來,挪回到床邊。

他合衣往床上躺了,用力地揉捏了兩下後腰,心下也覺奇怪。明明在奔命的路途中也弄過一次,那天怎麽就不覺精疲力竭?想是地方不同,在草垛裏難以發揮,所以汀舟便手下留情了。

想到這裏,傅雲生面皮發燙,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雖滿腦綺思,然一念又起,汀舟遲早是要走的,心裏不由得冷下去。

他懨懨地歪在那裏,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麽,更不知汀舟走了之後他要如何,心情便逐漸煩躁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汀舟拎著食盒回來。

他叫傅雲生起來吃飯,傅雲生沖口而出:“你不是和小薄荷去逛集市了嗎?”

汀舟一邊擺碗筷一邊道:“我不愛湊熱鬧。”

“我看你和她聊得有來有回,倒是投契得很。”傅雲生沒好氣:“我現在渾身沒力氣,不想吃。”

“沒力氣就更要吃飯。”汀舟道。

傅雲生拿眼睛剜他:“要不是你,我也不至於……”

汀舟明白過來,輕聲道:“抱歉,我昨晚沒控制好,下次會註意。”

他說這話倒是臉不紅心不跳,語調輕松平常。傅雲生也有些羞臊,便撇開不提了。

早餐是粳米粥和小菜,另有一碟子酥餅,都是尋常人家吃的東西。傅雲生瞟了一眼,正想說沒胃口,汀舟便大步走過來,將傅雲生攔腰抱了起來。

傅雲生不防,騰空時嚇了一跳,立刻緊緊摟住汀舟的脖子。

他驚道:“你幹什麽?”

汀舟道:“你不是沒力氣?”

傅雲生氣笑了:“你當我為什麽躺著?”

他是站也不行、坐也不是,汀舟此時方悟了。於是將傅雲生放回去,問他要怎麽吃。

傅雲生挑眉看著,故意使喚他:“你餵我啊。”

汀舟點頭道:“好。”

汀舟果真端了粥來餵他。

傅雲生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倒也安之若素。

就著汀舟的手裏吃了幾口,他問道:“你和小薄荷講什麽呢?”

汀舟道:“她講雍秋,我聽著。”

傅雲生道:“我看你們倒是般配。”

汀舟沒說話,繼續餵他吃粥。傅雲生吃了大半碗,又吃了一塊點心便說飽了。

汀舟收拾了碗碟出去,傅雲生以為他很快回來,哪知左等右等也不見人,竟似一去不返。傅雲生橫豎躺不住,只好起身往外去尋汀舟的蹤影。

天一日冷過一日,夜裏白天都是如此。到底已經是初冬時節,一身薄衣抵不住寒。

傅雲生搓著手往外走,院子裏沒有汀舟的影子,屋子裏也沒動靜。他咬著牙往外去,穿過夾道走到跨院,和許氏迎面碰見。

許氏笑盈盈地看著傅雲生:“三哥兒起來了。我正要開箱子找衣服被褥。天這樣冷,我看你們也沒帶著一件半件的行李,再冷下去該凍壞了。正好碰見,三哥兒你同我一道去挑挑。”

傅雲生也著實覺得冷,稍一猶豫便同意了。

當年傅成章帶著全家進京赴任,家中留下的值錢東西都鎖在後院兒的庫房裏。

許氏拿鑰匙開了門,翻出三只樟木大箱子出來。

許氏道:“這幾箱子都是衣服鞋襪,好些都是嶄新沒穿過的。另有兩箱皮貨,等會兒一並找出來,挑幾件能穿的給你。”

箱子打開來,一股子木香和黴味兒。傅雲生捂著鼻子扇風,看許氏在箱子裏翻揀。

衣服看著都是簇新的,不過料子被蟲蛀蝕,抖開來看全是大小連片的洞。

好不容易找出來幾件完好的馬褂和長襖,顏色款式都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但料子都是極好的,看起來挺括體面。

許氏把幾件好的收攏在一邊,笑道:“這些衣服都好好的。等我有空扯些新布料,將那些破洞補一補也能穿。”

說完又開了皮貨箱子,找出來一件皮襖、一件大氅。雖然略寬大些,但傅雲生也穿得的。

衣服壓箱底久了都有一股子味兒,傅雲生皺眉不肯拿,許氏道:“掛出去曬曬也就是了。”

挑完了衣裳,傅雲生同許氏一道出來。今日是個陰天,並不見日頭,一層層雲青紗似的罩在天井上。

一路上風從傅雲生的領子袖子灌進去,竟是越走越冷,連嘴唇都青了。

回到自住的西邊院子,還沒進門便聽到裏頭的動靜,又是薄荷在說說笑笑。

跟在身後的許氏也聽見了,站在門口便喊:“丫頭,你怎麽跑這裏來了,一早上沒影子,叫我好找!”

少時,薄荷從暖閣裏跑出來,瞧見傅雲生便笑:“雲哥哥,你又跑哪裏去了,也叫我和顧哥哥好找。”

薄荷的臉頰上沾了好幾道黑黢黢的印子,許氏見了皺眉道:“怎麽鬧了個大花臉?又淘什麽氣?三哥兒和顧爺都在,不成體統。”

“雲哥哥又不是外頭的人。”薄荷擡手擦了一下臉,也不甚在意:“顧哥哥說屋子裏冷,雲哥哥晚上睡不好,正掏爐子生火呢!”

這三間房久不住人,地爐封了好些年早是堵實了,如今要用,便得清理舊年的積灰。

許氏道:“人家正經做事,你在一邊胡鬧些什麽?快來,跟我去曬衣服。”

薄荷吐了吐舌頭,不好違拗母親,只好脆生生道:“顧哥哥,雲哥哥,那我就先走啦!得空再來找你們!”

等許氏和薄荷都出了院門,傅雲生才往室內走。他進了小書房,恰逢汀舟從暖閣裏出來。

一照面,兩人俱是異口同聲:“你去哪裏了?”

傅雲生不肯說是去找他了,只答:“許媽叫我去開箱子挑衣裳,天冷了好穿。你呢?送碗筷倒去了半個時辰。原來是和薄荷聊一處玩呢!”

汀舟頓了一頓,仔細看了傅雲生一眼,答道:“你剛才不是說要洗澡?我看這屋子太冷,先把爐子燒起來。這種地爐我沒見過,只好找人請教,花了點時間。”

汀舟這一說,傅雲生才覺得屋子裏比外頭暖些。

汀舟道:“我把被褥移過來,你晚上睡這裏。”

“那你呢?”傅雲生脫口而出。

汀舟道:“自然是一起。”

若不是知道汀舟不日就要走,傅雲生心底只怕全是甜蜜。

他整了整心神,盯著傅雲生的手,故作嫌惡道:“滿手的灰,你快洗了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