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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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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變色

11.變色

果然不出兩日,孟心銀的請帖就正兒八經的送到了府上來。

帖子是門房裏送來傅雲生這兒的,他拿著帖子哼了兩下,隨手就撂下了。

因為對外關閉交通,大家無事可做,公館裏但凡誰有個風吹草動,霎時間上上下下都傳遍了。

說起來並沒有人禁止傅雲生的交際活動,父親那邊不出聲,就連傅太太也沒有一句話。

傅雲生猜想,他們大約是覺得傅成章久不露面本就可疑。

若連他也不大出門的話,著實是過於罕見。

但傅雲生自己心思太重,怕平白生事端,幹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邊接了帖子不多時,那邊馮寶敬就叫警衛過來帶話,說是如果三少要出門,須得提前知會一聲,他們好派人跟著、保護他周全。

送走傳話的人, 傅雲生覆又拿起那張請帖來看。丁香色的紙片被香熏過,發出淡淡的木質香氣,紙片上的字跡娟秀,是漂亮的臺閣體,與孟心銀其人並不相配。

傅雲生愈發覺得這是一場鴻門宴,孟心銀不過是臺面上的虛榮蠢貨,背後有人在等著他入甕。

但或許什麽都沒有,這一切只是為了有趣和好玩,或者是作弄他、想看他出洋相。

傅雲生得罪過的人不少,就連黃孟春心裏也該恨著他。他心裏游移不定,一時覺得要去,一時又不要去。天烏沈沈的,空氣也黏黏膩膩,攪得他心煩意亂。

當天夜裏悶熱異常,像是要下雨。屋子裏更是蒸籠一樣燥熱,傅雲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總覺不暢快。

側著身躺覺得腿腳硌得慌,躺平了又喘不過氣。他索性踢了被子,閉著眼數星星。好不容易有點睡意,下腹忽然一股熱意,似乎有人在摸他。

傅雲生擡腳就踢,腳腕卻被捉住了,使盡力氣也動彈不得。那人慢慢地摸過來,試探著從小腿往上,扶住他的腰,然後整個人壓了上來。

那具身體帶著玉脂一樣的微涼,對本就燥熱的他如同甘霖。傅雲生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唇輕輕落在凸出的鎖骨上。他難耐地磨蹭著,身體的某處瘙癢難忍。

他急切地想要汲取一個吻,那唇卻避著他的,惹起傅雲生一股難言的怒氣。

那人忽地消失了,傅雲生急得想睜眼卻睜不開,想喊也喊不出聲音,這才明白是魘住了,是夢而已。

他放棄掙紮,少時便又睡過去。這一夜註定不安穩,夢裏又見到那個人。

他穿著那身亮銀色的奇裝異服,站在床邊對傅雲生笑。傅雲生跳起來,要賞他一個巴掌,阿秋卻敏捷地避開了,微笑著快步朝屋外頭走去。

傅雲生顧不得穿鞋,跳下床便追上去,奈何阿秋走得飛快,留下一條淡而模糊的影子。

他一路追趕,心跳得快蹦出腔子,卻怎麽也差一點兒。天色不知黑白,世界不知時辰,赤腳不知疼痛,他跟著跑得天昏地暗,終於見阿秋停了下來。

傅雲生按住瘋狂跳動的胸口,他有好多話要問,有好多火氣要撒。卻見阿秋驀地轉過臉來,笑盈盈地看著他。他手上挽著另一只胳膊,是女人雪白、豐腴的胳膊。

是孟心銀。

阿秋與孟心銀對視一眼,爾後轉過臉來。

孟心銀也笑著看傅雲生,嘴巴動了動,似乎是在說,謝謝他肯賞光,參加他們的家宴。

傅雲生微張著嘴巴,看他們挽著手轉過身一齊走了,親昵的模樣像是新婚夫妻。

傅雲生又趕忙追上去,眼見著他們一路往前,忽地眼前出現一潭黑水,他們踏水而過,把傅雲生遠遠丟下。

傅雲生站在一大片墨黑深沈的湖水邊,在岸邊踟躇不敢往前。忽然背後伸來一雙手,把他猛地朝前一推。

傅雲生發出一聲恐懼的驚叫,冷汗頓時冒出來。他嚇得閉上眼然後又猛地睜開,環顧四周才發現終於是醒了過來。

傅雲生虛弱地抓著床頭的鐵架子慢慢坐起來,仍是忍不住喘。屋外一片漆黑,也不知現下是幾點鐘。

他擡手擦掉額頭上的汗,只覺心有餘悸。大約是喊叫的聲音太大,驚動了睡在外頭的傅林,傅林端著一盞油燈過來瞧他,問他怎麽了。

傅雲生對傅林擺擺手,聲音啞得聽不出來在說什麽:“做了噩夢,不要緊。你替我倒一盞茶來。”

傅林擱下手裏的油燈去倒水,傅雲生問他:“怎麽不開燈?”

傅林一邊倒水一邊說:“停電了,這幾日都這樣。”

“是嗎?”傅雲生竟不知道。

“說是怕要打仗,城裏一到晚上就停電。”傅林倒水來,傅雲生咕嘟咕嘟地喝幹了。

傅林道:“三少,你快睡吧。我給你把安神香點上。”

傅雲生怔了怔,老老實實地躺下去。

經此一夢,他睡意全無,於是對傅林道:“你也別出去了,就在這兒陪我說會兒話。”

傅林一聽笑道:“三少, 你不睡我可還要睡呢!白日你還要使喚我,我哪有精神頭!”

雖如此說,傅林還是留下來,靠著沙發椅躺著,捂著嘴直打呵欠。

房間裏靜了一會兒,傅雲生才出聲問道:“真要打仗了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單薄又可憐。

傅林以為這是傅雲生夜不能寐的原因,便安慰道:“這種話天天都在說,不是也沒打起來嘛?況且咱們在租界裏頭,再怎麽打仗也和我們不相幹。”

傅雲生的聲音甕甕的:“報紙上也什麽都沒有,除了娛樂新聞就是那些廢話,一點沒有打仗的消息。哦,北邊倒是打起來了。”

“是呀。”傅林嘆道:“自己嚇自己呀。誰放著太平日子不過,樂意打仗呢!”

傅雲生很樂意相信傅林說的每一句話。

說完這些,他像吃了定心丸,很快就睡過去。睡夢中恍惚聽到外頭下了雨,也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做夢,只是不覺得像之前那麽燥熱了。

他只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只是夢,卻沒想過一覺醒來,真的就是天翻地覆。

此時的傅公館當真是油煎火烤。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座大宅院,稍有動靜便震動千裏之外。

有人從城中一處布坊探得一則悚然的消息,傅家於幾日前定做了壽衣和孝服,壽衣正是那一位的尺寸。

種種跡象都不言而明,傅成章已到油盡燈枯之時,或者早就一命歸西,只是傅家顧忌時局、秘而不發罷了。

也就在這一夜之間,傅公館裏裏外外掛上了白燈籠,一條楠木棺材從後門悄悄送入了府中。

至此,傅成章已死的消息坐實,各路人馬蠢蠢欲動。

只過去一天光景,報紙的頭版頭條全是南三省戰火的消息,傳單像雪片一樣飄滿整個寧城。

駐守上南省的劉元七部得令北上支援新京政府,剛剛開拔便遭到埋伏,炮火來自中南省督軍盧驍雲的部隊。

雙方在兩省交界處爆發沖突,不消半日,劉元七部已喪城失地,無奈退守十裏外的姜州。

劉元七馬夫出身,多年戎馬才混到今天的地位,是傅成章一手培養起來的親信。

傅成章已死,新京政府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盧驍雲的新仇舊恨湧上來,自然不肯放過如此天賜良機。南三省對他來說已是囊中之物,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宅子外頭終於是變了天,宅子裏頭也是人仰馬翻。

林琮帶著侍從室的警衛將傅公館鐵桶一樣圍起來,哪怕是只蚊子也飛不出去。

靈堂已經搭了起來,底下人手腳麻利,嘴上卻一句話都沒有。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笑,所有人都啞巴了,一句話也不講。整座宅院陰沈得如同墳墓,不發出一絲聲響。

各門各戶的院子門都關著,門口站著把守的衛兵,好似月餘之前鬧出投毒事件的時候,也是這樣緊張兮兮。

只是那次傅成章震怒、人人自危,這次他卻是安安靜靜躺在棺材裏,再也發不出脾氣來了。

麥管家挨著送來了素白長衫和麻布孝服,是前不久裁縫上門量體做的。

傅雲生那時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只怕是那個時候父親就不行了。

所以傅太太才做主提前預備下這些東西,免得事發時家裏亂得不成體統。

傅雲生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見到那些東西雖然震動,仍覺得不大相信。

傅成章那麽生龍活虎、中氣十足的人,一向也不生什麽病,一看就是要活到七老八十的年紀,怎麽會說沒就沒了?

他還記得不久前傅林說傅成章不在府裏,不見客只是唱空城計。難道他真的是病入膏肓了,放出這些話才是煙幕彈?

又或者小寒終究是得了手,事發時的情形只是做給外人看的。她是傅成章枕邊人,想殺一個人總有法子。

傅雲生腦子不夠用了,五感也變得遲緩。他哭不出來,眼睛裏也沒有淚。倒是柳媽哀哀切切地嚎了兩聲,立刻被門外的警衛喝止了。

傅太太從頭到尾也沒露面,都猜測她是哀思過度病倒了。門房間裏的電話一直沒斷過,但馮寶敬下了命令無論誰的也不接。

那嘈雜的鈴聲催著命,聽久了就心裏發毛。傅家上下群龍無首,只被幾個外姓人把持著,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一切都亂了套。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要如何過的時候,一輛黑色雪福來汽車駛入空蕩的巷口,停在了傅公館的大門前。

汽車門打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下車。他站在公館的門口望了望,摘下頭頂的禮帽,然後一步步踏上臺階,向大門走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緊閉的黑漆大門,門上的銅環隨之震動。

門裏頭依舊沈默著,好半晌飄出一句話:“傅公館不見客,貴客請回吧。”

“老麥,是我。”

門內靜默片刻,爾後發出驚喜和顫抖的聲音。

“大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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