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織網

關燈
第46章 織網

3.織網

傅雲生一揚手,手裏的電影雜志狠狠地被甩了出去。薄薄的一冊書飛起來,直接拍擊在廊下的柱子上,發出清晰的「啪」的聲響。

傅林不知傅雲生為什麽突然發這麽大的脾氣,一聲也不響,擱下筷子站了起來。

傅雲生哼哼唧唧地喘著氣,腳邊的雜志又拿起一本,直接對半撕開,又擡手揚出去。

撕碎的紙頁像輕飄飄的樹葉,在半空中紛飛起來。傅雲生撕得起勁兒,仿佛與那些死物有什麽深仇大恨。

不多時,滿地都是碎紙。傅林一邊看一邊在心裏嘆,如今內院裏伺候的人不多,收拾院子也得花不少工夫。

正想著待會兒招呼哪個新來的打掃,卻見傅雲生忽然停下了動作,從地上撿起兩片碎紙,拼在一起仔仔細細地看。他的眉頭蹙得很深,忽然擡起頭看向傅林,目光把他驚了一跳。

傅雲生沈聲道:“你過來。”

傅林很久沒見傅雲生露出這樣陰狠的表情了,一時間有些不敢動。但他又不敢不動,磨蹭片刻之後,心驚膽戰地靠過去。

傅雲生用力地把兩張碎紙片拍在座椅扶手上讓他看:“你看這兩個人。”

傅林低頭看去,那兩張紙一張是傅雲生從雜志上撕下來的彩色廣告畫;

另一張是黑白的半身人像,更像是拿剪子整整齊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傅林一眼就能認出廣告畫裏的女郎是孟心銀,但另一位卻從未見過。那女人穿黑旗袍梳盤發,神情端莊肅穆,傅林雖不認識,卻覺得她與孟心銀有幾分神似。

傅林指著那小像道:“這女的是誰啊?我從沒見過。”

傅雲生卻問他:“你看這兩人……是不是同一個?”

聽傅雲生這麽說,傅林又重新細看了一番。

他反覆對比著兩人的眉眼,猶豫道:“眉毛和眼睛確實有些像。但是這兩個人看起來一個年輕一個年長,嘴巴也不太相像,不是同輩人,倒像是親戚呢。”

傅雲生沈著臉不說話。

那張黑白的半身像是阿秋就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來自於翰夫人秦氏的訃告。

若不是剛剛撕書的時候小像掉了出來,傅雲生怎麽也不會將這兩個人想到一處去。

種種巧合,又豈是巧合那麽簡單?

傅雲生在浦寧線上遇到於翰的夫人和公子,莫名其妙發生了沖突,爾後又在包廂裏碰到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阿秋。

再後來,一場爆炸將那列火車上的人全都炸得屍骨無存,只有他和阿秋得以逃脫。

當初看到刊登在報紙上的訃告,只以為那是遮掩真相的幌子,從沒想過有別的可能。可現在回想,傅雲生不那麽篤定了。

或許傅太太說的對,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一開始就是預謀而來的。他想要接近的也不是傅雲生,而是傅家三少。

第一次,他想起了在火車上被炸成碎片的林琦的臉。

原來他一直躲開爭鬥,卻一直躲不開爭鬥。

傅雲生從心底發出一聲森冷的哼笑,只覺得受了天大的侮辱和擺布,熊熊怒火幾要沖破天靈蓋。

傅雲生決不能忍受這樣的屈辱。上天入地,他總要把阿秋找出來。倘若他找不出來,那就讓傅成章把他找出來。

千刀萬剮也好,碎屍萬段也罷,傅雲生被他算計了身和心,就要千百倍的討回來。

思及此處,傅雲生謔的站起來,擡腳便往外走。

傅林也連忙跟上去,走了一段,傅林發現這是往正屋去的路,不由得喊道:

“三少,您這是要去找太太還是去找司令啊?昨天馮秘書叫人各屋傳話,司令這幾日不見人,是一律誰都不見。”

傅雲生走得快,沒聽清傅林嘰嘰喳喳在說些什麽。行至後院兒的柴房左右,門忽的打開,兩個穿黃色軍裝的大兵拖著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如同死狗一般滿身血汙,身上已沒有一處好的地方,嘴角噙血,眼圈也是烏青的,但大致還能看清楚是個青年男人。

兩個大兵對傅雲生和傅林視若無睹,飛快地拖著人走了。那人的腳軟綿綿搭在地上,留下兩道拖行的血痕。

瞧著那人青紫的臉,濃郁的血腥味嗆得傅雲生咳嗽起來。他猛然回頭,對上傅林瞪大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驚懼。傅林哆嗦著伸手,一把抓住了傅雲生的胳膊。

傅雲生問他:“你認識這個人?”

傅林點點頭,嘴巴哆嗦著卻沒說出來話。他扯了扯傅雲生的袖子,意思讓傅雲生跟他回去。

傅雲生猶豫片刻,撥開傅林的手說:“回去吧。”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事,俱都一言不發。

傅雲生眼見著這個滿身血汙、奄奄一息的人,忍不住將他的臉替換成阿秋。

若是阿秋也像死狗一般從柴房裏拖出來,他可會感到痛快?

傅雲生想,或許阿秋有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總之是恨他,但也沒想過讓阿秋變成那具面目模糊的屍體。

走回到自己的院兒裏,傅林扶著腿坐到石凳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三少,剛剛被打死的那個,就是小寒的男人。”

傅林渾身上下都在抖,他帶著哭腔道:“三少,我真沒想害人呀。我、我只是……”

傅雲生也嘆了一口氣。在父親身邊那幾年,他見過的打打殺殺不少。只是看著身邊這麽親近的人去死,的確是頭一回。

傅成章在任上時,他與傅太太等一幹內眷生活在寧城,便離那些明刀暗箭的事情遠了。

後來傅成章下野來寧,闔家上下好似也一派溫馨祥和,不曾想底下竟還是這樣的血肉模糊。

傅雲生道:“他們兩個不管是好是壞,那些事情不論是不是他們做的,都可在底下團聚了吧?”

傅林的模樣瑟縮:“那個男的不是什麽好人。在上面小寒為他送了命,在下頭難道還要糾纏?而且那個混混有一幫子不要命的兄弟。要是知道是我告的密,奈何不了司令,還捏不死我這只螞蟻?”

傅雲生了然傅林的意思,他不是愧疚,只是怕被冤魂索命。

他突然話口一轉:“我見過那個男的。”

有一回他去薔薇飯店吃飯,離開時碰見一幫穿黑色短打的幫派人士,拖著個被打得不成樣的人。傅雲生記得那張臉,的確就是今天從後院拖出去的這個。

那時他想是江湖幫派的家務事,並沒有往心裏去,哪曾想此人竟是小寒的情郎,又和傅公館牽扯出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此又一琢磨,便覺得在薔薇飯店怕是受了旁人的監視,隔壁包廂裏的那些動靜都是掩飾。

傅雲生隱約記得那一群是沔幫的人,因問道:“他……是沔幫的人?”

傅林搖搖頭:“我不知道。但就算是也不稀奇。”

這男人是沔幫的門徒,小寒為了他敢向傅成章下毒。昌盛電影公司背後的勢力也是沔幫,而孟心銀是電影公司力捧的對象。兜兜轉轉,來來回回,其實都有跡可循。

樁樁件件,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把傅雲生罩了起來。

每一針、每一線裏似乎都有阿秋的影子,他是那個親手織網的人。

阿秋的臉似乎碎裂成了兩塊,一半懵懂無知、一半老謀深算。記憶裏的沈默是木訥還是陰沈,傅雲生一時間也分不清了。

傅雲生到此刻才徹底冷靜下來。敵在暗他在明,但凡他做些什麽,都只是往圈套裏闖。

傅雲生來回踱著步,忽然問傅林:“你起先說這幾日司令不見客,這是怎麽回事?”

傅林搖搖頭,小聲道:“怕是病倒了吧?那屋這兩天都有大夫出入,不是太太就是司令了。不過只有司令沒露面……那只能是……”

“好了。”傅雲生打斷道:“不要胡說八道,你還要不要命了?”

傅雲生怕是隔墻有耳。他想起阿秋在公館裏來去自如,他若真是有心,這屋裏屋外就沒有秘密。

如今阿秋消失無蹤,傅雲生無處去尋。雖然找不到這個人,但孟心銀卻在明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決定明日就上電影公司去尋人。

天氣悶熱異常,一絲風也沒有。傅雲生往屋裏走,一只手手揣進口袋,摸到一團揉皺的油蠟紙。傅雲生摸出來,隨手展開瞄了一眼,卻一眼瞧見了孟心銀的大名。

此人簡直無處不在。傅雲生將紙團往地上一扔,傅林立刻就跟上去撿起來。

傅林識字不多,展開來勉強看了一遍,問道:“三少,您是去了這新開的賭場嗎?”

傅林認得傳單上「大午街」三個字,也認得「開業大吉」四個字。

傅雲生道:“這是家新開的歌舞廳,叫璨星歌舞廳。”

傅林點頭:“怪不得,桂老板也要去捧場呢。”

“什麽?”傅雲生一聽,立刻皺著眉從傅林手裏奪回傳單,果真孟心銀的名字下面就是桂香汝。

他這一段時日與世隔絕,沒想到桂香汝已經和昌盛公司混到一處去了。

書上總說人事嬗變,傅雲生到此方有些微感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