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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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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左右

35.左右

傅雲生的屁股痛了三天,甚至嬌氣到了要臥床的地步。不過受傷害的只有屁股,傅雲生的心靈愉悅,他快樂地臥床,指揮阿秋在床邊用英文朗讀《海國夜譚》,絲毫不顧這場面多麽荒謬。

柳媽心疼傅雲生,逢人問起便講,可憐的三哥兒起夜跌壞了尾巴骨。但他臥床的時候也刻苦用功,把先生請到床前來講課。

這話不多時傳遍了整個傅公館,聽了的人都忍不住笑,只有傅林會倒豎眉毛,陰著臉啐一口。

所有人都知道傅雲生的用功是做戲,只有故事的主人公絲毫未覺,只是在片刻的歡愉和長久的痛苦中舉棋不定。

臥床的三日中,傅雲生瞧見阿秋的臉就生氣。但畢竟那事是自己樂意的,又不能全然怪他。

真要怪,也只能怪他如何能生得了那種又大又長的東西,跟那本劣質《春宮圖》裏的一樣。

可是瞧不見阿秋的臉,他也生氣。一時是擔心他吃幹抹凈便跑了,一時是見不得他不痛不癢的神氣,只有支使他幹著幹那才能順氣。一翻身屁股又痛,傅雲生忽的想起一個人。

他下不了地,於是叫阿秋把鋼筆和信紙送到床前來,勉勉強強寫了兩封信,讓傅林一封送去戲院,一封送到報社去。

當晚門房裏便接到了回電,邢逢年表示一定赴約,而桂香汝扭扭捏捏,話裏話外都不太情願。

能下地的第一天,傅三少在慶元居請客,賓客兩位,分別是寧城名角兒桂香汝、《大寧報》主編邢逢年。

慶元居的老板特意為傅三少留出了最大最好的包廂,依舊是上回傅雲生和阿秋吃飯的那一間。

作為東主,傅雲生姍姍來遲,入席時另外兩位已經就坐。

邢逢年和桂香汝一左一右坐了,當中隔出寬敞的楚河漢街,手巾把子已經擺好,那是專門為傅雲生留的。

傅雲生笑嘻嘻地入座,裝模作樣地道歉:“來遲了、來遲了!”

桂香汝抿著嘴,盯著席面上擺好的冷盤:“三少貴人事忙。”

傅雲生瞧桂香汝生氣了,腿碰了碰他的膝蓋,靠過去說悄悄話:“桂老板什麽時候這麽小氣了?”

“不敢。”桂香汝不輕不重地說。

但傅雲生的親昵姿態的確讓他心裏痛快了一點。

傅雲生拎起茶壺,主動給桂香汝倒茶:“那我給桂老板賠罪。”

礙於有外人在場,桂香汝不好太給傅雲生落臉,端過茶水喝了一口。見桂香汝不計較了,傅雲生才笑著同邢逢年點點頭,吩咐夥計走菜。

菜上得很快,肚子填了個囫圇,客套話說了一籮筐。

傅雲生這才道:“今天這頓飯呢,其實有幾個意思。邢主編仰慕桂老板,多次托我引薦,我想著邢主編是文化圈子裏的中心人物,桂老板多交一個朋友也無妨。”

桂香汝正吃著一碟子炒雞舌,聞言筷子也沒放下,只微微擡頭說:“呀,三少,邢主編沒跟你提過嗎?我和邢主編可是舊識。”

“是嗎?”傅雲生連忙轉頭看邢逢年。

邢逢年不慌不忙擦了擦嘴道:“很早之前在新京的時候見過一面,講過幾句話,我還以為桂老板忘記了呢!”

桂香汝不鹹不淡地笑:“過目難忘。”

傅雲生不知道這兩人從哪裏生出的火藥味。

之前詢問桂香汝的時候,他卻咬定從不相識,不知道今天犯什麽渾,每句話都陰陽怪氣。

傅雲生咳嗽一聲,幹脆直言:“我今天請二位來呢,還有一件事情向二位打聽。”

邢逢年忙道:“三少請講,我知無不言。”

“這本來是家事,我不該拿出來講。”傅雲生沈吟著:“但事關重大又不能不問,所以……”

桂香汝聽言,也把小脾氣收起來,伸手握了握傅雲生放在桌子上的手:“三少放心,我的嘴嚴得很。”

傅雲生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邢逢年。

其實傅雲生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會不會對外人講起,只是一說罷了。

他道:“此事關系到一個人,我想二位是熟悉的。”

說著,傅雲生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紫檀木桌上寫出「何光呈」三個字。

桂香汝看了皺眉道:“三少說是家事,我便不懂了。據我所知,此人和你們傅公館扯不上關系……”

傅雲生道:“不瞞你們,這人是跟我母親的娘家親戚有關。”

傅雲生故意說得雲山霧罩,邢逢年知道更細致怕是不好問了,便道:“三少要打聽何主編的什麽事?”

傅雲生緩緩道:“桂老板應該了解我的為人,不相幹的傳聞從不打聽。何光呈的死也許鬧得轟動……我卻是最近從兩位口中聽說的。聽說他是某日回家路上被人打死了?”

邢逢年道:“三少是知道何主編是我的前任。如今人已入土為安,我在這裏大談特談著實有些不好。不過何主編的事情我倒真是知曉一二。”

桂香汝擡了擡眉:“那請邢主編說說看。”

邢逢年略一沈吟,說道:“你們也知道我來寧城是臨危受命。那時候何主編剛出事不久,報社亂成一團。因為交接需要的文件有一部分在他家中,我與何太太接觸過兩次。哎,每次見她都哭成淚人,看的我實在於心不忍。”

“據何太太講,何主編是在租界邊上被人用槍打死的,巡捕房和警察局兩邊都推脫不願意管。

何太太到處求人, 最後下沙巡捕房接了這個案子,調查結果說是因為幫派火並,流彈打中了路過的何主編,兇手也當場被打死了。”

傅雲生哦了一聲,他在下沙巡捕房有一位熟人,倒是可以向他打聽打聽細節。

桂香汝受不了邢逢年的啰啰嗦嗦,直言道:“何光呈被人打死,是因為他當了漢奸。”

這話是傅雲生第一次聽說,立刻驚了一跳。他知道何廣成被人打死,不過是結了仇家,根本沒想到是因為這個原因。

桂香汝如此說,邢逢年也並未出聲反駁,只是低頭默默喝了一口茶。

傅雲生知這話大約不假,又向邢逢年問道:“邢主編,那個何太太她現在……”

邢逢年道:“聽人說是回老家去了,我從那以後也沒見過。何太太是童養媳,一個裹小腳的女人,你讓她在寧城如何活得下去?”

傅雲生驚訝:“何太太不識字?”

邢逢年點頭:“我上門去找何太太討要文件,她親口對我講她不識字。”

傅雲生皺眉:“這個何光呈可曾討了姨太太?”

邢逢年搖頭:“據我所知沒有。”

桂香汝笑了一聲:“姨太太是沒有,但紅顏知己卻不少。”

傅雲生霎時明了,丁玫口中那位「容玨」。就算是跟何光呈確有關系,也只是桂香汝口中的紅顏知己而已。

邢逢年道:“何主編為人的確是風流灑脫了些。我聽報社的同事講過,何主編曾將他的那些女朋友愛慕他的書信全部集在一起,得意洋洋向人朗讀。那些女人……總有五六個之多。”

桂香汝低聲道:“你們這些文化人都一個樣。”

“這些女人中,有沒有一位叫做容玨的?”傅雲生直接問。

邢逢年的五官擰巴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

桂香汝在一邊接腔道:“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於是傅雲生把目光移向邢逢年,邢逢年卻踟躕著不能給出答覆。看他的表情,傅雲生猜他應該是從丁玫哪裏聽到過「容玨」這個名字,卻從沒把她和何光呈聯系在一起,因此藏不住驚訝。

傅雲生想也再問不出來別的,便將此話題告一段落,只招呼兩人吃菜。

席間又聊起了昌盛電影公司邀請桂香拍戲的事。

昌盛公司的餘默行事高調,戲院門口那些日日送來的花籃,十分紮眼的擺在那裏。

但凡桂香汝的戲迷都知道他要找桂老板拍戲。

傅雲生想了想道:“事情是個好事情,但是人卻不一定。”

邢逢年很是讚成:“昌盛的那個餘默我打過交道,是個場面上的老油條,說話是密不透風的,誰曉得私底下是不是腸子裏壞水一包。”

桂香汝輕哼一聲不說話,低頭夾菜吃。

傅雲生看出來桂香汝是極不喜邢逢年,連場面工夫都不願意做。不過傅雲生這些日子與他打交道,發現此人卻不像那些清高文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媚俗。

這反倒讓傅雲生不討厭這個人了。若一個人本身就是個草包,卻非要做出塵的白蓮,才真是讓他提不起興致來敷衍。

傅雲生想起阿秋在這個包廂裏對自己談酒,忽然饞蟲大動,便笑道:“兩位有沒有興致喝一杯?”

邢逢年搓了搓手道:“三少請我喝酒,我自然是十二分願意。但不巧是今下午報社有些瑣碎事需要我回去處理,倒不好先喝了酒。實在是抱歉,下回我回請三少和桂老板,再好好的喝上一頓。”

桂香汝自然也是要拒絕的,但聽邢逢年如此說,便放下筷子,神情柔和地看著傅雲生一笑:“好啊,我想喝一杯潤潤嗓子。”

傅雲生吩咐夥計上酒時,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哄笑聲。他腦裏呼的一想,想起幾天前和阿秋在這裏吃飯時隔壁包廂的陣仗,酒還沒喝,臉先開始燙了起來。

傅雲生擡手飲了一杯,搖頭晃腦地驅散腦中令人面紅耳赤的念頭。

邢逢年伸手夾菜,袖子有意無意地掃蕩傅雲生的手背,眼見著他耳朵紅了起來。

邢逢年的小動作被桂香汝盡收眼底,桂香汝也喝幹杯子的酒,眼神示意傅雲生替他滿上。

傅雲生不是伺候人的人,但也遷就的擡手去拿酒壺。

此時邢逢年也伸手去拿,口中道:“今天這局是三少替我攢的,還是應該我來敬桂老板。”

傅雲生的手快一步,邢逢年恰好握住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楞了一下。邢逢年卻沒有立即松開。

桂香汝幾乎要色變,但他還是忍住了,只冷聲道:“好,那就勞煩邢主編。”

傅雲生把手收回來,不經意的放在鼻子邊聞了聞,似乎多了點男人的汗臭。

邢逢年全然沒察覺傅雲生的嫌棄,不動聲色朝傅雲生的位置挪了挪。邢逢年來倒酒,桂香汝的目光像刀子,可他全然視而不見。

桂香汝本不打算給他好臉色,直接把杯子扣起來:“我要回去了,麻煩三少送我一程。”

邢逢年被甩了臉子也不變色,仍舊是笑瞇瞇的模樣。

他走回座位上,順手給傅雲生倒了一杯,說道:“桂老板要是有事,就先走好了。”

隔壁忽然「啪」的一聲響,終於把傅雲生從面紅心跳的浮想中震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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