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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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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故人

(五)|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我真幸運啊,我居然在生命的最後的時刻還見到了你。

我好開心。

Z上次來告訴了我你回國的日期後,我便看著日歷一天一天地咬緊牙關活下去,我希望至少能夠堅持到你回來那天。

在你回來的那天前,我便和看護我的護工說,我要去一趟滬市機場,他們都急了,哄小孩似地哄我,我現在想來還是想笑。

我陳民生只是老了,不是小孩,也不是故意折騰他們,我只是想見你而已。

幸好鑒於我平時都沈默寡言的,發了一頓脾氣倒也唬住了他們,他們不得不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若是能自兒個去就好了。

但我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我到底還是去了滬市,去了機場,去見了你。

你雖然也老了,但看上去還是很美,而且還是很精神、健康的樣子,我想你在美國是過得好的,我很開心,我一直為你牽掛,看到你過得好我便放心了。

我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在一根大石柱旁站著,知道嗎?Rola,你在我的面前走過了。

我們那麽近,大概只隔了二十米的距離,我想喊你一聲,但我太激動了,一下子喘不過氣來,聲音也便發不出來了。

護工想幫我,但我攔住他了。

因為,我忽然又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老態龍鐘又衰弱不堪的樣子,不是你記得的從前的那個陳民生了。

所以,直到你走出機場,我都只是靜靜地看著你離開的方向。

Rola,我滿足了,真的。

謝謝你。

謝謝你,回來了。

謝謝你,又一次讓我看見了你。

我愛你,Rola,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八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這是陳民生日記信的最後一篇,在這篇日記旁,有一張旁註,上面寫著——

「陳民生先生在寫完這一篇日記信後,於一個月後,即一九八〇年八月五日病逝。後依其遺囑,樹葬於南海灣小高山海岸角最大的香樟樹上。」

-

羅拉看完所有日記信後,強撐的精神頃刻萎靡,全身的力氣流失,她忽然覺得,失去記憶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覺得自己真的是個九十四歲的老太太了,乏力又衰弱。

“羅拉小姐?”張嘉華看了這些書信後眼睛也濕潤了,她看著羅拉傷心的樣子又擔心地去扶住她。

羅拉拿著手帕輕輕地擦拭自己的眼淚,又無力地笑了下,“我沒事。”

說著她擡起頭,看向墻壁上掛著的陳民生的照片,她的目光和照片上陳民生的目光對上,仿佛他們真的在對視那樣,羅拉又笑了下,“真傻,但他愛了我一輩子,我也不能太生氣。”

張嘉華忍著淚意看著羅拉,靜靜地沒有說話。

兩人又靜靜地把小洋房從裏到外再仔仔細細地逛了一遍,直到看管的人員下班,催促她們離開,羅拉才在張嘉華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踏出這個家。

這個陳民生為她造的家。

走出小院的時候,羅拉再一次滿眼笑意地看著這個花園——

民生,花園很美,我很喜歡,如果你還在,我會吻你的。

張嘉華叫了車,她問羅拉要不要去外面吃晚餐,羅拉搖頭拒絕了,她現在哪兒都不想去。最後兩人回了酒店,張嘉華送她回房後,讓酒店送了餐,因為羅拉想要一個人待著,張嘉華便離開她的房間了。

她們回到酒店的時候,夜幕已經降下,羅拉從套房的窗戶往小高山的方向看去,酒店附近燈火通明,但唯獨那遠處的小高山,一片黑沈。

羅拉坐在那窗前,看著那片黑沈,想了許多,直到送餐的來了,她隨意地吃點東西,又洗了個澡,接著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沒一會,被窩裏傳來了她低低的哭聲。

翌日——

羅拉很早就醒來了,這次她沒有喊張嘉華,一個人去樓下吃了點東西,便又一個人,往那小高山走去。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用蔣州帶過來的首飾好好地裝扮了一番,也和昨天一樣,抹了粉塗了口紅,看上去像個溫婉貴氣的老太太。

羅拉走得很慢,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不如從前,她可不能在還沒上去前就氣喘籲籲的了。

不能叫陳民生小看了她。

她羅拉雖然老了,但和從前一樣好動健康。

你陳民生就放心吧。

羅拉走走停停,就當自己在郊游,偶爾看看道路兩旁的花,看看樹,聽聽這林中的鳥鳴。

她雖然實際上已經很久沒來過這了,但她現在的記憶只剩下二十四歲前的記憶,在她現在的印象裏,她和陳民生半年前才來過,所以她還記得通往那顆大香樟樹的道路。而且,哪怕現在到處都變化大,但其實山的變化並不會很大。

就比如現在,羅拉還見到了上一回她和陳民生來的時候說過的那棵很醜的歪脖子樹,姿勢很奇怪,羅拉當時和陳民生好生嘲笑了它一番。

它還好好的,跟從前一樣。

羅拉在那歪脖子樹下休息了一陣,等氣息平穩了便繼續上前走。

陳民生安葬的那棵大香樟樹的位置很好找,或許是因為他葬在了此處,有人特意弄了一條人行的山道通往這棵樹,羅拉順著這路一路攀爬,到了路的盡頭,便是那棵香樟樹了。

香樟樹是過去她和陳民生爬過的、坐在那上面看過日落的那棵香樟樹。

這兒,還和過去一樣,可以眺望到遠處的海灘,看見那湧動的藍色大海,風聲和鳥鳴都異常清晰。一旁的草叢中還長著許多五彩的小野花。

和過去不同的是,這棵香樟樹前,現在立了塊碑,上面介紹了陳民生的生平。

羅拉笑著輕輕地摸了下那塊碑,接著又走到香樟樹前,她來的時候問過酒店裏的人,說陳民生的樹葬方式是把他的骨灰放到樹幹裏的。

羅拉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弄的,但她仔細地查找了一圈大樹幹,終於找到了開過洞的痕跡,她想,陳民生應該就是從這兒放進去的。

她的手放在樹幹上,又輕輕地把頭貼上去,接著又把身體靠在樹幹上。

就像陳民生在抱著她一樣。

緊接著,羅拉又輕輕地吻了一下那樹幹,她呢喃道——

“民生,好久不見。”

羅拉就這樣靠著大樹,站了許久,等站累了,又靠著大樹坐在了草地上。

從地上往山角岸外看,能看到廣闊的天空,透過綠植,也能隱隱約約地看到藍色的大海。

“這兒風景真不錯,你選了個好地方。”

羅拉是早上六點多出門的,等爬到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照耀在香樟樹散開的枝丫綠葉上,透過縫隙,像漏下的星光那樣灑在靠著樹幹坐在草地上的羅拉身上。

羅拉伸出手,輕輕地托住其中一絲光線,看著那在手心上隨風吹而搖動的光,她笑了下,“你能知道我來了嗎?”

小高山上很安靜,除了風聲和鳥鳴,並沒有人回應她的話。

但羅拉也不在乎,自個兒慢慢地說起話來,“我昨天剛到,還去了你——”羅拉話語一停,她忽然不想說“故居”兩字,也不想說“你家”,因為那是陳民生為她準備的“他們的家”。

“去了你為我準備的家,我很喜歡。

“不過,小花園裏怎麽沒有種繡球花呢?那年你從滇南帶回來的繡球花我很喜歡,雖然那時候花有些蔫了,但是我也學了些養花的技術,我把它救活了,它放在我的臥室裏,陪了我很久。

“我覺得應該還要在小院子裏種一棵樹,我看香樟樹就不錯,長得高大。雖然我們老了不能爬樹,但做個低低的秋千,偶爾坐一坐也不錯。

“至於臥室什麽的,隨你吧,公主風就公主風。

“啊,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失憶了。

“他們說,這是什麽阿爾茨海默病,說是什麽老年癡呆的病,簡直是混賬!他們居然說我老年癡呆了。

“我除了失憶,沒其他毛病,怎麽就是老年癡呆呢?

“民生,你說,我是不是故意想要失憶的呢?我現在只有二十四歲前的記憶,那個時候的我,正是最愛你的時候,整天記掛著你,想著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娶我。

“雖然那會你是去打仗了的,但我比任何人都有信心你會活著回來的,所以,不怕你笑話,我有時候夜晚睡不著的時候,便總會想等你回來要怎樣準備我們的婚禮。

“西式和中式的婚禮我都想要,因為我想穿婚紗也想穿秀禾。

“想完婚禮又會想我們的蜜月旅行,戰爭停下了的話,那麽我們應該可以去滇南了,按我們之前的計劃那樣,在國內旅游完就要去英國,去完英國去克羅地亞。

“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想著這些,也會覺得快樂。

“民生,我也好想你。

“你真傻,但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思,你一直都是那樣的人,克制自己的情感,只要聽別人說,這是為我好,那麽你便首先信了八分。

“就像小時候那樣,你明明喜歡我,卻只像個保鏢那樣守著我,看到我跟別的男孩走得近了些,就自己生自己悶氣,也不敢在我面前說些什麽。

“他們說我是小姐、你是下人,不能僭越,你便不敢逾越一步。

“如果不是我在長灘夜晚的輪船上吻了你,或許你一輩子都說不出愛我的話來。

“陳民生,如果你可以再放肆點而不是克制自己的話,那該多好,你知道的,羅拉雖然是小姐,但她會願意縱容你的一切放肆行為的。

“不過,民生,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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