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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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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故人

(三)|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又快要新年了,年前,我又跑回去杭城了,組織裏已經有人很不滿我這樣頻繁離開不幹活了。

但,管他呢。

有朋友去了一趟蘇聯,我托他買了份禮物,已經讓人送給你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但我想,你會喜歡的,過去你便喜歡這些制作精美的小禮品。

然後,我還在寺門前見了你。

你還是那麽美麗,Rola,我即使坐在車裏,遠遠地看見你,便也能感受到你的美,就像是黑暗深淵裏的光,一下子把我的世界照亮了。

坐在車裏的時候,我緊緊握著拳頭,我怕我一個沖動,就向你跑去,跑到你的面前去。

當我真那樣做了,下了車,邁出了一小步,緊接著,你便進了寺門,你的身影一消失,我便又重重地跌落深淵,回到那個我失去你後一直待著的世界。

我在車外待了很久,又坐回了車內。

但我沒有離開,見你一面是不夠的,所以我一直在那裏等你,等你再一次出現在那寺門,於是,那一天——

我見了你兩回。

我想,這也足夠了。

我也終於見到你了,Rola。

那天,我帶著許久未有過的幸福回了京城。

一九五〇年一月十二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戰爭結束後到現在,我終於也有了一個春節假期了,我把我爹娘接來了京城,他們現在很好,只是,當我表示想要回去杭城一趟的時候,他們便攔著我,不讓我去見你。

我有時候簡直要被他們弄昏頭腦,現在是新中國了,舊時代的那一套不應該再繼續延續下去的。而且,你我都曾留過學,那些迂腐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根本不重要。

你結婚了又怎樣,我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見一見而已,我不會傷害你的。

陳民生怎麽可能會傷害羅拉呢?

可他們總說張羅兩家都是名門望族、世商大戶,戰爭時期又捐了不少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若是我見了你,讓人道了閑話,便會壞了你的名聲,壞了張羅兩家的名聲。

Rola,我知道,你我都是不在乎這些東西的人。

但是,當他們又問我,見了你之後,又怎樣呢?

是啊,見了你之後,我又會想做些什麽呢?

我知道,人是貪婪的,見了一次面,就會想見第二次,接著又會想要和你說說話,隨即又會想要抱一下你,更甚者,我想帶你私奔。

我真這樣想過的,Rola。

寫到這我忍不住笑了下,我忽然,想起你還小的時候,看了個富家小姐和窮書生私奔的話本,你說好浪漫,真想私奔一回。我當時彈了下你的額頭,跟你說,這種沒錢的私奔遲早都會散的,你那會聽了我的話,把我揍了一頓,說我俗氣、長了個榆木腦袋。

但羅拉,如若是我們兩人私奔,我不會讓你吃苦的,我有錢,也認識不少人,我們逃去外國,定也可以過得很好。

可Rola,我不想你為了我逃,不想你為了我背負不該有的罵名,所以,這一切,我只能幻想了,幻想我們在一起的生活。

這個新年,我便是這樣度過的。

一九五〇年二月十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新年一結束,我便整整忙碌了小半年,最近我們在國際上的關系有些緊張,或許不久,又要打仗了。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留意這些時事新聞?我聽說你已經不在報社工作了。

不過,沒關系,Rola,你只要過得開心就好,只要你能幸福,陳民生也會幸福的。

我托朋友買到了日本的海鹽糖,就是你在英國的時候很喜歡吃的那款糖果,不知道你收到後會不會很驚喜,現在這種糖在中國很難搞到,我也是偷摸著買的,希望能博得你一笑。

回去杭城的那天,我在你家附近又守了很久,但你沒出現,Rola,你現在不愛出門了嗎?

我又沒能見到你,不過,聽說你過得很好,那我便放心了。

一九五〇年五月六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我報名去抗美援朝了,想來很快又要上戰場了。

我的年紀已經不小了,一直沒有成婚,又是家中獨子,很多人甚至我的領導都勸我留在京城安份擔一職位,我爹娘也各種勸阻我,但我還是要去。

Rola,只要我活著一天,見不到你,我便難受一天,我想,離開這,再次回到戰場上,或許,我便不會那麽難過了。

因為,我可以再一次,再一次假裝自己還在戰場上,不曾回來,然後等戰爭結束後,我便會見到你,然後把你抱進我的懷裏。

這樣,我便又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就如同我們分開的那十年。

在離開前,我又回去杭城了,很幸運的是,東湖的荷花恰好開花了,我下到湖水中,像從前那樣,給你摘了荷花,我讓人給你送去了,雖然你不會知道那是我給你摘的,但只要一想到你看到那荷花便會展露的笑顏,我便也心滿意足了。

Rola,這次離開不知道是否還能回來,但我會想你、愛你,直到生命最後的一刻。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二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在這封信後,玻璃櫥中展出的下一封信件便是三年後寫下的——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又活著回來了。

但是,我憔悴了許多,許是我年紀大了,行軍的生活又很艱苦,我好像又比之前老了許多,我現在是真不敢叫你看見我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去杭城找你,雖然找你,但依舊只是偷偷地望向你。

我托人給你送了花,是一支梅花,它開得很漂亮,在這支梅花最頂上的那朵花上,我輕輕地吻了一下它。我知道你有湊近梅花嗅淡香的習慣,我想你會選我吻過的那朵花嗅,因為它開得最大。

如果花瓣碰到了你的鼻尖,那麽我便也吻了你。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我便在心裏暗自偷笑。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

羅拉看著這些信,支撐著身體的力量似乎一點一點地在褪去,她只能用手撐在玻璃櫥上,慢慢地往前移去——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這個春天我去了趟滇南,是去出公差的,不是去玩。

但是,滇南春天的花開得很美,看著那些花,我忽然想起,你曾經說過滇南的花很美,要我以後在春天的時候帶你去一趟,我答應你了。

可眼下,我又要食言了。

對不起。

陳民生又食言了。

不過,離開滇南的時候,那兒的繡球花正開得美麗,我便摘了束很漂亮的繡球花給你。但是,當我帶著花去到杭城,花已經蔫了許多,它沒有那麽美了。

我覺得有些可惜,我不想把這樣的花送給你。

於是,我趁沒人的時候,放在了大院的圍墻邊,我想,也許你經過的時候可能會看見,看見那麽一眼便也足夠了。

陳民生雖然食言了,但是他把滇南的花帶給你了。

我放下花後,剛上了車,你便從街外回來了,路過那束花的時候,你應該是看見了,因為我遠遠地看見你下了車。

接著,我看見了你的笑,你親自彎腰,把那繡球花撿了起來,我雖然不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麽,但你是笑著的,所以我想你是開心的。

我也覺得好開心,Rola。

一九五四年五月三十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羅拉看著這篇日記信,但在她現在的記憶中,她也忘了那天她說過些什麽了。

接著,羅拉又看了好些日記,斷斷續續的,都是記錄了陳民生回到杭城遠遠偷看她的事,還有他經常送禮物的事。

羅拉看得心酸,眼淚掉了又掉,已經顧不得那花了的妝。

……

「給我的摯愛——Miss Rola:

Rola,對不起,我無法在這樣的時刻陪伴在你的身邊。

但我能理解你的痛。

我的爹娘在去年八月相繼去世了,前後只隔了兩個月,我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人了。

在世伯病重的時候,我其實偷偷地回去看過他一次,他老了許多,模樣也很憔悴,我嚇了一跳,但其實,我也老了,只是不照鏡子的時候我便不察覺。

他跟我道歉了,說八年前讓我不要去找你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然後他說希望我可以去見見你,告訴你我還活著。

可事到如今,他才如此告訴我,我已經沒有勇氣去見你了,Rola。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

一九四九年我回來找你的時候,是先回了家的,我剛到了門口便見到了世伯,一開始我很開心,但他似乎很震驚地看著我,而且沒有讓我進門,而是讓我上了他的車,去了別的地方。

在那裏,他告訴了我你已經嫁人了的事,我也知道你還要生孩子了,我回來晚了。

為了不讓你再一次傷心,為了避免我們可能做出的出格的事,他那麽開明的一個人,也和我爹娘一樣,希望我不要出現在你面前。

但我並不怨他,他說得對,你已經等我十年了,是我回來太晚了。

而且,我若是真見了你,或許確實會如他們所想的那樣,帶你做出出格的事,而你,Rola,你愛我,我知道的,所以你一定會答應我所有的要求。

因此,我不能去見你,一旦見了你,我便不能再像現在那樣忍住所有的沖動,我不願叫你承受不該屬於你的流言蜚語。

但我會愛你一輩子,守著你一輩子,就像小時候答應你的那樣。

現在,雖然世伯已走,其他的親人也幾乎都不在國內了,但,Rola,民生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就像小時候那樣。

那天在墓園,我遠遠地看著你哭得傷心欲絕,我的心也好痛,眼淚也隨你的眼淚而落。

我真希望在那個時候,抱著你、安慰你的人是我。

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日,永遠愛你的陳民生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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