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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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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舊事

(十二)|

陳民生拂在她臉上的手頓了下,他回望著羅拉的目光,專註而溫柔地看著她眼裏閃爍的淚光,不知道為什麽,陳民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卑鄙地覺得開心——

羅拉小姐因為他要說親而難過。

陳民生很輕地笑了下。

羅拉馬上就捕捉到他唇角上的笑意,“你在笑什麽?”

陳民生依舊帶著笑意看著羅拉,“雖然不想讓羅拉小姐難過,但是知道羅拉小姐因為這而生我氣,我有點開心。”

羅拉生氣地撥開他的手。

陳民生也不惱,依舊笑著,“但是我得給羅拉小姐解釋一下,我沒有想要說親的想法,也沒有說親。”

羅拉側身不看他,聽見他的話依舊生氣,“你說親不說親的,跟我有什麽關系!”說著完全不管剛剛是自己要問他說親的事的。

陳民生笑,“嗯,是我想要解釋的。”頓了下又說,“我答應過羅拉小姐,會一直陪在羅拉小姐身邊的。所以,我不會說親的,哪怕是羅拉小姐不想見我了,我也會暗自守在羅拉小姐身邊,祈禱羅拉小姐一生平安順遂的。”

羅拉怔了下,低著頭,“你幹嘛要說這樣的話。”

陳民生看著她,笑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對於他來講,若是貪得太多了,便會連守候的機會都沒有。

羅拉見他沒說話,又擡眸去看他,遲疑了下,又說:“可我都聽說了,我娘要你和晚棠說親。”

陳民生怔了瞬,解釋道:“是有提到過這個事,但是並沒有正式說親。而且也沒有後續了,之後也不會有。

“你知道的,羅晚棠很討厭我。”

羅拉聞言又慢慢地挪回到他身前,“你都到了說親的年齡了,陳叔和陳嫂不著急嗎?”

陳民生看著她的動作又笑了下,“他們並不催我,況且我現在跟著老爺做生意,還有許多事要忙。”

“真的?”

“嗯。”

羅拉覺得自己的情緒好許多了,但心裏卻依舊還是悶悶的,他們說了這麽久,羅拉也能夠感覺到陳民生是喜歡自己的,但是……

她卻從他的嘴裏一句喜歡她的心底話也聽不見。

陳民生望著她委屈的樣子,忍不住伸手輕撫了下她的額上的秀發,“很晚了,羅拉小姐早點休息?”

羅拉有些不舍似地望著他,好一會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轉身走回房裏,陳民生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羅拉看著他把門鎖上的那一刻,羅拉聽見他輕輕的聲音說——

“晚安,羅拉小姐。”

關上門後,羅拉淺笑了下,也用同樣輕的聲音回答他,“晚安,陳民生。”

翌日——

許是昨晚憋了一晚上的氣,又或者是熬了夜、吹了風,羅拉睡到平日起床的時間還未醒來,羅晚棠去她房裏照看的時候,才發現羅拉發了燒。

羅晚棠馬上跑了出去喊人,告知管家去找醫生後,又去了夫人的房間。

因為昨晚定親宴鬧了許久,所以羅世襄今天不打算去工作了,也因此還在家,並未出門,這會便和許靜姝一起過來看羅拉了。

但陳民生沒有來,因為羅世襄不去公司的話,他便要一早起來出門去公司上班的。

雖然進入民國以來,大大小小的各種社會動亂依舊層出不窮,但羅家的生意一直屹立不倒,甚至從一開始的店鋪經營變成了現在的公司經營,還趕著時興辦了好幾家工廠,投資的項目也涵蓋多項,特別是最近兩年在國外的投資項目盈利豐厚,讓羅家的資產更上了一層。

只是羅家上下都低調,日子還像從前那樣過得簡單,便讓人看著覺得好似和從前也沒什麽不同。

但細心地看還是會覺得不一樣了的,比如說羅家的人國內國外走動的聯系更多了,羅家的男人外出工作愈加地忙碌了之類的。

而陳民生作為羅世襄親自培養的接班人,有時候甚至要比羅世襄更忙碌,因為羅世襄不做的事有時候他得去做。

羅拉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看著圍在身邊的人,有些啞聲地喊道:“爹爹、娘——”

“你發燒了,好生休息著。”羅世襄輕聲說,“一會醫生就過來了。”

羅拉頓了下,一時想說什麽又停住了。

許靜姝倒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都什麽時候,還想要打扮呀?”

這話一出,羅世襄和羅拉都笑了。

羅拉這樣笑了一下倒清醒了些,“但不刷牙洗臉的,怎的見人?”

最後拗不過羅拉,許靜姝還是讓人伺候著,讓羅拉洗漱了一番。

這次羅拉生病請的西醫,醫生到的時候,羅拉正在吃粥。

問診後,醫生給羅拉開了些藥,羅拉吃了粥又吃了藥,沒多久便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羅拉已經退燒了。

許靜姝一直守在她身旁,見她醒來,便讓羅晚棠去拿午飯過來。

吃過午飯後,許靜姝便讓她再休息一下,但羅拉睡太多了,坐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了。

羅拉望著娘親,忽然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她拍了拍床,“娘,你坐到我身邊。”

許靜姝笑著放下手中給羅世襄繡的手帕,坐過去,又說:“你這麽大了還要跟娘撒嬌?”

羅拉笑了下,把腦袋枕到娘親的大腿上,“羅拉老了也要跟娘親撒嬌的。”

許靜姝溫柔地看著她,輕撫著她的額頭,“你就是一直長不大的樣兒。”

“那羅拉就不長大了。”

“那可不行,爹娘老了的時候你可怎麽辦?”

“不是還有陳民生嘛?”羅拉笑著自然地說。

許靜姝聞言卻是一怔,嘆了聲氣,“你怎的就喜歡陳民生呢?”

羅拉臉熱了下,她沒想到娘親會說得這樣直白,她垂眸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卻說:“陳民生不是挺好的嘛?而且爹爹還一直教他做生意,培養他接班不是嗎?”

許靜姝沒有說話。

羅拉擡眸,握住她的手,“娘?”

許靜姝又嘆了聲氣,“你跟你爹真的是一個樣了,心都這樣大。”

羅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許靜姝望了下放在羅拉床邊的淺色的、深色的混雜一起的牡丹花束,她知道,那花一定是陳民生給羅拉放進來的。

時下,羅家大院的花園裏,牡丹花正開得嬌艷。

許靜姝靜靜地說:“我知道陳民生很好,他也是個有本事的,這麽些年,也算是闖進羅家的商業圈子了,但是,羅拉啊——

“有些時候,人,不是有能力了就夠了的。”

許靜姝望向羅拉,“我和你爹只有你一個女兒,現在世道這麽亂,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羅家現在看上去是不錯,但一旦發生什麽,也許會是朝成夕毀的事。

“你一直不懂社會上的事,也不愛去和人交際,你不知道,最近這些年,有多少大戶人家都傾倒了。我一直都擔心,若是羅家也不行了,你跟了陳民生,那是要吃苦的,我哪舍得讓你去吃苦?

“雖然你還有幾個堂哥哥,但一旦到了利益最要緊的關頭,兄弟鬩墻的事還少嗎?陳民生沒有家世倚靠,那對你便也少了一份依靠。

“你能明白娘親的話嗎?”

羅拉安靜地聽著,聞言低聲地問,“可是,世家大戶既然會傾倒,那我若嫁過去,傾倒了豈不是也是吃苦?”

許靜姝笑,“傻瓜,你若是願意嫁給世家大戶的,我和你爹肯定會仔細物色的。

“就像羅婉清那樣,選個民國的新貴之家,你爹說那是有前途的,又或者像你大姐,找個有家世又有實力的,或者出國也行。

“娘親只希望你過的好,一輩子的好。

“而人這一輩子,不是只有愛情就能過得好的,若是沒了這金錢的相持,柴米油鹽總有一天會消耗完你們的熱情的。”

羅拉聞言笑了下,“可是,娘,你相信嗎?哪怕羅家倒了,陳民生也有本事可以讓我過得好好的。”

許靜姝望著她無奈地笑了下,她知道,羅拉小的時候她讓他們兩個待在一塊,總也有可能要面對現在這個結果的。

不過,如果羅拉真的喜歡,她也不忍心讓她難過。

許靜姝笑,“那娘就只能希望你能如願了。”

羅拉開心地笑了起來,“那娘親可不要再給他說親了。”

許靜姝笑容一頓,輕輕地敲了下她的額頭,“好啊,說了這麽半天,敢情原來是在敲打我呢?”

羅拉笑得賴皮,“羅拉哪敢呢?”

許靜姝笑著佯裝生氣,“是不是他還跟你告我的狀來了?”

羅拉笑,“沒有,他哪敢,他那麽木訥的人,你不說他都不動一下的,是我自個兒打聽到的。”

許靜姝點了點她的頭,“你還幫他說話?他這麽木訥,你還喜歡他?”

羅拉臉上笑嘻嘻的,“我才沒有幫他說話。”

至於喜歡他——

其實羅拉自己也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是怎樣的、喜歡上陳民生的。

但,陳民生就是這樣,糊裏糊塗、莫名其妙地住進了她的心裏。

羅拉閉上眼睛,慢慢地又睡著了。

她做了很多夢,夢見小時候她第一次聽鬼故事的時候,因為害怕,遲遲不敢回房睡覺。那會她和奶娘早就分房睡了,又不願讓人瞧出她的害怕,便拉著陳民生在小院子裏坐到半夜。最後是陳民生勸她入房睡覺的,說他會一直守在她的房門外。

羅拉回了臥室,躺在床上不時地喊兩聲陳民生,陳民生每次都會馬上應聲,直到羅拉慢慢睡著了。第二天羅拉起來的時候,陳民生就睡在她的房門外。

夢境轉換,羅拉又看見陳民生下了荷花池,他摘了池子中開得最漂亮的那朵荷花,遞到自己眼前,說:“羅拉小姐,給你。”

還有三年前,學校要學馬術,他們去了馬場,因為羅拉害怕這種動物,一直不敢碰它,教練教她她也不願聽,最後也是陳民生先自己學會了,再教給羅拉的,而羅拉只聽他的。

羅拉還記得那年春天,她坐在陳民生的懷裏,陳民生在她身後馭馬,小馬在長滿格桑花的綠草地裏撒野,她笑得很開心,擡頭看向陳民生的時候,望著陳民生眉目鋒利的臉,羅拉第一次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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