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洋甘菊

關燈
洋甘菊

手機被收走之前,莫梁遠給許老太和寧暢都去了電話。許老太欣然接受了他有事外出的借口,並囑咐他註意安全,早點回家。寧暢就沒那麽好糊弄了,二人狼狽為奸多年,基本上對方一撅腚就知道是拉屎還是放屁,莫梁遠昏話剛編了個開口,就被咋咋呼呼的打斷。

“——你當我是傻子啊!還采購?你咋不說你去采花呢?!”

為了避免寧暢的嚷嚷聲被整個監守所的人聽見,莫梁遠最後還是撂了實話。大佬風裏來血裏去這麽些年,居然一朝在個死魚眼身上栽了跟頭。

五天後的下午,莫梁遠剛走出警局大門,就看到一臉苦大仇深的寧暢站在大門正對面,他大大咧咧地同他打了個招呼:“唔,來了。”

寧暢翻了個白眼:“來來來,我看我下次是不是要去牢房門口接你!”

“別瞎jb咒人。”莫梁遠一副無所謂的嘴臉,仿佛被關了五天並不是件什麽大事。

寧暢恨不得給這個石頭腦袋一個大逼兜:“你發瘋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啊,還賣網吧?你要不要把後事也交待一下算了!事先聲明,我只要錢不要孩子!”

莫梁遠臉突然變得很臭:“滾蛋!誰他媽要跟你分孩子!”

“哼!”寧暢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緊接著神色一凜,“是因為樂康暉對不對?”

莫梁遠忍不住皺起眉頭,但仍在嘴硬:“關他什麽事?”

“還狡辯!我都聽說了,警察從那個跳樓的小孩家裏搜出了他的日記,裏面說了很多關於一個老師的事,那個老師姓樂……”

“什麽時候的事?!”莫梁遠一把抓住寧暢的肩膀。

“你先別激動”,寧暢被他攥得很疼,“我還沒說完呢……雖然警察把樂康暉叫過去審訊了,但是他並不承認自己做過任何傷害那個男孩的舉動,而且日記裏也並沒有直接點明樂康暉做過、不合適的行為,只是那個男孩說他搞不懂自己的感情,所以樂康暉已經因為證據不足被放出來了。”

莫梁遠的眼神越來越暗,聽到他被放出來時,放在寧暢肩膀上的手垂落下來。

寧暢看著他陰沈蕭瑟的臉,有些不忍心:“你也不用急著喪氣,就算沒能把他抓住,這件事肯定會對他本人還要他的名聲造成很大影響的,學校裏指不定多少人在私底下戳脊梁骨呢!”

——不夠,完全不夠。

沈星河那張慘無人色的臉,還有顫抖著的嗓音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沈星河那天晚上說的每一個字都紮在他心臟上,紮得他胸口鮮血淋漓。莫梁遠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恨,幾乎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壓下心底暴虐嗜血的殺意。

寧暢一看莫梁遠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就知道他心裏在琢磨什麽:“……我說你能不能動動你那狗腦子!你把人揍一頓除了把自己弄進去了,對他有什麽影響嗎?別跟我講你準備腦子一熱,拿自己的一輩子換個人渣的命!”

看守所的日子很無聊,每天就是對著墻壁發呆,不時被隔壁那個碰瓷進來的小孩氣到,進行一番幼稚到不忍卒聽的鬥嘴。莫梁遠待了這麽些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樂康暉跟之前那幾個小人渣不一樣,對付這種人,光靠拳頭是不夠的,得讓他對自己的齷齪行徑付出真正的代價才行!

“放心吧,我有數。”

莫梁遠線條淩厲的面容籠罩在天光之中,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冷意。

……

莫梁遠走進院子的時候,剛好碰上端著臉盆走出來的許老太,一盆水傾瀉而下,他跟被燙到似的跳起來,還是被淋濕了鞋尖。

“哎喲餵!”

許老太看見是他,立刻喜上眉梢,連道歉都沒來得及,先朝屋內報信:“乖乖快出來!你看誰回來了——”

莫梁遠隨著聲音擡起頭,剛好看見沈星河掀開藍布簾子走出來,清泠泠一個少年郎。前幾日因為驚嚇消瘦下去的臉頰肉並沒有長回來,他套著件寬大的棉麻襯衫,站在風口,像是隨時要展開翅膀飛走一般。

沈星河眼睛裏閃動著驚喜的光芒,下一秒,莫梁遠就被人結實地撲了個滿懷。

他聞到了沈星河身上洋甘菊水的味道,這是老太太調來安神的,但沒什麽作用,兩人一個在家,一個在看守所,各自折磨,如今總算是楔子找到了榫,心裏頭那點空落被嚴絲合縫的填滿了。

“哥……你還在生氣嗎?”沈星河的聲音怯生生的。

莫梁遠沒說話,用大掌呼嚕了一把他的頭毛。

晚飯自然是許老太張羅的,莫梁遠看著桌上的豆腐丸子、小蔥拌豆腐、豆腐鯽魚湯……覺得巷子裏關於許老太年輕時是個神婆的傳言,指定有點說法。

沈星河吃飯吃的很認真,許老太夾到碗裏的菜都吃了,還多添了小半碗飯,把碗刮幹凈之後他擡眼看向對面,似乎在等著莫梁遠誇他。

莫梁遠沒看他,偏過頭去找許老太說話:“他這些天回學校了麽?“

“沒呢,我想著出了那麽大事,星星膽子小,讓他在家多休息幾天。”許老太又給沈星河添了碗湯。

莫梁遠點點頭,沒說什麽。

沈星河急著替自己的懶惰辯白:“我、我去學校……明天就去!”說完這句話他就挺起脖子,眼神慌亂地望向對面的人,像是生怕他不相信自己似的。

“不想去就不去”,莫梁遠撥了撥碗裏的魚腦袋,覺得那雙死魚眼睛特別倒胃口,幹脆放下筷子,翹著二郎腿剔起牙來,“怕什麽,你要是想上學我就送你去學校,不想去學校就跟我去網吧溜溜,別天天窩在家裏長蘑菇。”

他語氣悠悠的:“怎麽樣,想好沒?”

沈星河陷入了糾結。

如果去網吧的話,就可以和哥哥一整天待在一塊了,這實在是個吸引力很大的選項,但……

沈星河思考片刻,遲疑著回答:“那、還是去學校吧。”

他原本以為這是個很能討好人的決定,卻不想晚上他照例拿著枕頭來到旁邊那屋的時候,被剛洗完澡的男人堵在門口。

莫梁遠仗著身量優勢,將門堵了個嚴實,一面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水珠,一面輕飄飄地俯視著來人:“幹嘛?”

沈星河不明就裏:“睡覺啊。”

“回自個屋睡去。”莫梁遠不耐煩地擺擺手,轉身就要把人關在門外。

一只嫩生生的手掌攥住了他肌肉盤結的小臂,沈星河望著他,眼睛裏又起了水霧:“我今天吃了兩碗飯、也會乖乖去上學……我會聽話的,哥。”

平時他賣乖這招對莫梁遠很管用,今天卻不知是怎麽了,非但沒招來憐惜,“聽話聽話……你傻不傻!”莫梁遠對著沈星河的腦門來了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都多大人了自己睡!”

鐵銹斑駁的防盜門嘭的在眼前關上。

等聽到插銷晃動的聲音,沈星河才反應過來去推門,卻發現門已經被人從裏面鎖上了。

沈星河在門口站了一會,捏著枕頭慢吞吞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莫梁遠依言踩著車等在了門口,受秋老虎的影響,這幾日的暑氣比酷夏更盛,對面圍墻上的爬山虎都蔫了,劉嫂養在院子裏的牽牛花更死了一大片。沈星河害怕自己的體溫惹人煩擾,只敢雙手抓緊座椅的前端。

莫梁遠嫌熱,只穿了件背心,露出矯健的背闊肌,沈星河看著看著,就把腦袋抵了上去。

——呲啦。

伴著一陣鏈條摩擦收緊的聲響,沈星河猛然驚醒,直起上半身。

莫梁遠半側過身,懶懶的瞧了他一眼:“晚上接你。”

“哦。”沈星河動作遲緩地跳下車,低著頭朝校門走,走了兩步,走不動了,他扭過頭。

發現書包帶子被人拉住了。

“讓你走了麽?”莫梁遠曲著腿,在影影綽綽的樹蔭裏朝他勾勾手指,“過來。”

沈星河乖乖回到他身前。

他別別扭扭地站著,垂著眼睫不看人,下巴溜尖,像只等著被順毛的白足貍花。

莫梁遠知道他心裏有氣,卻假裝不知道,從褲兜裏取出個扁扁的小長方形,扯過沈星河攥著書包帶子的右手,塞進他掌心裏。

沈星河擡起手一看,是支最新款的翻蓋小靈通,比莫梁遠那個板磚似的老頭機不知道洋氣多少倍,自然也不是出自他的“直男審美”,是他拜托小成幫忙挑的。

“有事給我打電話。”見沈星河沒有反應,莫梁遠奪過他手裏的小靈通,按開屏幕,“打電話,會不會?”

剛摁下通話鍵,一陣混著甘菊香的熱風飄過。

莫梁遠右頰的凹陷處有蝴蝶輕輕落下。

等他回過神,沈星河已經跑得只剩個書包影子,手裏的小靈通跟著一塊不見了蹤影。

“……小兔崽子!”

送完了沈星河,莫梁遠又去車站送寧暢。

寧暢涕泗橫流的扒在他身上,要他反覆保證不會沖動行事之後,抹著眼淚進了檢票口,就在莫梁遠轉過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寧暢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別放棄啊!莫狗!”

“我們都會幸福的!”

莫梁遠腳步一頓,感覺胸口鼓脹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近似於酸澀,又帶著絲洋甘菊的苦,最後變成在口腔中爆開的西瓜炸彈,來不及仔細品味就順著齒縫呲溜下肚。

沈水巷的夏天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