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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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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莫梁遠走過去,攥住沈星河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臉上幹幹凈凈,胳膊和腿上也沒看到什麽外傷,衣服也好好的穿在身上,除了胸口那處沾濕了一小塊,檢查完這一切,莫梁遠終於把目光移回他臉上。

沈星河還是剛剛那個傻呆呆的模樣,那雙黑眼睛很亮,卻了無生氣,臉色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太昏暗的原因,顯得格外蒼白,像只不會說話的瓷娃娃。

看到這樣的沈星河,莫梁遠就是再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了。他深呼吸兩下,強壓住怒火,聲音聽上去硬邦邦的:“……到底怎麽了?”

聽見他的聲音,沈星河的眼珠子緩緩的轉動了一下,漆黑的瞳仁裏倒映著莫梁遠那張焦躁的臉。

他動了動嘴唇:“抱、抱一下……”

“剛剛出什麽事了?為什麽躲在這一直不出來?”莫梁遠現在沒心情應付他的撒嬌。

表情很平靜的沈星河,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般,依舊固執的要求著:“抱一下……要抱抱……”見莫梁遠沒有動作,沈星河機械地伸出手,用食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求求你……”抱抱我,我好害怕。

“對對對!裏面有個神經病,我屎都沒拉完就沖進來……”

“就是他!”

男人帶著工作人員趕到的時候,莫梁遠剛抱著沈星河走出衛生間。

他連個眼神都沒給那人,撞開他的肩膀,徑直走了。

“嘿!這年頭還真是什麽神經病都有——”

沈星河不肯解釋,只是一直說想回家,莫梁遠便抱起他朝游樂園出口走去。瓷娃娃乖乖的趴在他肩上,不時有路過的人會回頭看他們,畢竟這麽大的小孩還要抱著的實在少見,但莫梁遠冷冰冰的一個眼刀過去,都立刻偏過頭去,手忙腳亂的假裝在幹別的事。

誰也不敢惹這條惡犬。

就這麽一路走回了游樂園的入口,莫梁遠身上很燙,摟著他的胳膊堅實有力,像指環王的利劍一樣,沈星河冰涼的臉頰在這種令人安心的束縛裏慢慢恢覆了溫度。

“莫梁遠……你是不是很累呀?”沈星河嗅著他頸側陽光和汗水的味道。

莫梁遠冷哼一聲:“累,累死了,所以你快點下來自己走。”

身上的人不說話了。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有個被牽著進來的小孩一臉天真的問:“為什麽大哥哥都可以抱,我不能抱?”

他媽媽尷尬的看了一眼莫梁遠,把人拉走了。

走遠一些之後,沈星河聽見她低下頭對那小孩說:“這麽大了還要人抱,羞羞臉,你不要學他。”

“……”沈星河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燙,他轉動脖子將臉埋進莫梁遠寬闊的肩膀,還是沒提要下來的事。

莫梁遠抱著他,穩穩的穿過人流,走過來時的鐵柵欄,離開了還熱鬧著的游樂場,摻雜著稚嫩的童音的歡聲笑語也在耳邊漸漸遠去。

“小傻子。”

莫梁遠好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沈星河楞了下才反應過來。

兩人貼得很近,莫梁遠低啞的嗓音仿佛是從胸腔裏傳出來一樣,透過滾燙的皮膚發出震顫:“好不容易來了,就這樣回去不可惜嗎?”

他還記得他們是趕早上七點的第一班車來的,那時候天剛蒙蒙亮,轉了三趟車,又在門口等了20分鐘才聽見開園的鈴聲。沈星河就拉著他的手往裏跑,差點摔了一跤,七塊錢一根滿是色素的棉花糖,沈星河珍惜得吃得很小口,坐個太空飛船下來臉都嚇白了,卻還樂呵呵的說要去挑戰那個最恐怖的大黃蜂。

肩上的人沒說話,好像睡著了一樣,但莫梁遠知道他沒睡,沈星河長長的睫毛是蝴蝶的羽翼,時不時拂過他的鎖骨,勾起陣細密的癢。

過了半晌,那個黏糊糊的嗓音終於重新響起:“可、可惜的話……下次還能來嘛?”

說完又補充道:“一起。”

“不能”,莫梁遠冷冰冰的拒絕,“我很忙。”

“哦……那好吧。”沈星河抹掉他頸側的一滴汗,有點傷心,但不多,或許是因為被抱著。

結果下一秒就被放了下來。

失去了太陽似的熱源,沈星河感覺自己變得空蕩蕩的,他用手摩挲了一下褲縫,緊張的開口道:“……要不我們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就不累了。”不累了就可以繼續抱抱了。

莫梁遠看了他一眼,沈星河從剛剛開始就像找不到路的人一樣,雖然睜著眼睛,卻沒有焦距,總是下意識想要去找莫梁遠的手、肩膀,或者是胸肌,仿佛只有貼著那個溫度,才能找到方向似的。

“沈星河,你站好。”

“唔……我站好了呀。”沈星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正考慮著要不要再立個正以示清白,一個天旋地轉,沈星河嚇得“哇”的大叫一聲。

莫梁遠蹲下身,扶著他的兩個膝蓋,把他舉了起來。

沈星河的上身沒了依仗,雙手無助的在空氣中劃拉了一下,他第一次從這個高度看到世界,新奇的一時之間忘記了害怕,他摸著手底下那個有點刺撓的腦袋,呆呆的說:“……樹上有條毛毛蟲也。”

天空是橘色的,太陽是藍色的,樹葉一動不動,毛毛蟲隨風飄揚。

懸鈴木毛絨絨的果實掉下來,砸到了沈星河的腦袋上。

“嗚嗚嗚嗚”,一直憋著口氣的沈星河被砸得哭起來,又一個毛球落下,他縮了縮脖子,想躲卻沒處躲,攥著莫梁遠的耳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蟲子掉到我身上了,怎麽辦啊嗚嗚嗚嗚……”

莫梁遠被揪得齜牙咧嘴。

“給我坐好!”

他抓緊沈星河的小腿,在落滿梧桐葉的街道上奔跑起來。

大概跑了一百多米就停了下來,兩人皆是氣喘籲籲,莫梁遠是累得,沈星河是嚇得,冒出來的眼淚都蒸發掉了,他訥訥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大黃蜂好可怕……我不想坐了,莫梁遠,我們回家吧。”

莫梁遠有很多話想問,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問,他能眼都不眨一下的拔掉叛徒的手指甲,卻沒辦法逼小傻子回答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已經恢覆了平靜,好像剛剛喘著氣的模樣只是幻覺:“這是最後一次。”

“什麽呀……”沈星河騎在那人的脖子上,緊張的夾緊屁股。

一滴汗順著額角滑下來,莫梁遠瞇起左眼,扶著他膝蓋的手改為虛虛的握著那截細白的腳腕。

“——哼,自己猜去!”

兩人的身影出現在131弄的時候,著實把院裏摘毛豆的許老太嚇了一跳,“哎喲餵,怎麽回得這麽早——”

沈星河通紅的臉頰貼在莫梁遠的後頸上,兩條細白的腿晃晃悠悠的垂在那人胸前,腳上的鞋還少了一只。

莫梁遠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放下人就進了屋子。一進屋就扯下濕透的T恤,露出傷痕累累的後背,隨手扔掉的臟衣服被跟進來的沈星河彎腰撿起。

“幹什麽?放下!”

沈星河搖搖頭:“要洗。”

“要洗我不會自己洗”,莫梁遠沒個好氣,一屁股在木沙發上坐下,把腳擱在茶幾上,點了支煙,“你一個高中生不學習,天天幹這種活像什麽樣?”

沈星河自從治好了結巴,越發不愛聽話,聞言直接拿著衣服跑了。

莫梁遠抽了口煙,懶得理他。

過了會,一陣比往常更加沈重地腳步聲在門口響起,莫梁遠擡起頭,看見沈星河吃力地搬著水桶,跌跌撞撞的走進來。

他把水桶放到客廳正中央,又跑去陽臺上,等看到他拿著自己平時洗澡用的毛巾回來時,莫梁遠忍不住皺起眉:“你要幹嘛?”

“我給你擦擦。”沈星河把毛巾浸到桶裏,使勁擰了擰,見莫梁遠坐著沒動彈,便主動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學著莫梁遠當時的樣子,給他擦身體。

莫梁遠那張臉長得實在是兇,鋒利的眉骨連著高聳的山根,眼角帶褶,鬢發濃黑,顴骨下的凹槽讓他面無表情的時候也像是在冷笑,他沈默的看著沈星河神情認真的用濕毛巾,一點一點把他的胸腹擦得一片清涼。

沈星河中途站起身換了幾趟水,等他再次坐過來,伸手想要去脫莫梁遠的褲子時,被人攥著手腕推開了。

把火星按熄在煙灰缸裏,莫梁遠搶過他手裏的毛巾:“我自己來。”

沈星河跟著站起身:“我幫你吧。”

“說了不行!”莫梁遠煩躁的抓了下頭發。

“為什麽呀……”沈星河歪了歪頭,“你之前也是這麽幫我洗澡的。”

那雙眼睛幹凈透亮,容不下任何一絲雜質,搞得莫梁遠有種莫名其妙的犯罪感,好像他之前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壞事一樣。

操!

他下意識回避那天除了憤怒外的其他模糊情緒。

“沒有為什麽!背你一路累都累死了,自個兒玩去別來煩我!”莫梁遠動作粗暴的把人推出門外,啪的關上防盜門。

不大的兩居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扔下毛巾,仰頭疲憊的倒在硬邦邦的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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