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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號冬至,24號平安夜,25號聖誕節,湯申佳想請個假,回老家跟哥哥姐姐喫飯團聚。公司規定,請假一天找沈一明簽字,三天以上還要加老秦簽字。 歷來節假日是電臺最忙的辰光,遇到開特別節目,人手不夠,公司不鼓勵休假。別的臺也發生過報告小姐休完產假回來,位子就被人頂去的事體。 小湯去年一整年沒享受公休,今年也幫外地同事代了大部分的班,身心俱疲。 可是每天周而覆始的上班,身體已形成慣性,到點就醒,到點就餓,雖然厭惡上班,卻絲毫無法反抗。 假不能太早請,顯得無心上班,老哩八早就計劃好出去白相;太晏又怕老板講:“臨到現在才來尋我,工作哪能安排法?” 沈一明其實很easy going,簽好字,遞給小湯時,成心鮮格格:“我的權限只能批一天,儂要尋老秦再簽字……最近聽到過伐,滬上兩大女明星爭寵的故事?” “滾開好伐?”小湯白眼一翻。 沈一明意味深長地講:“覅怪我沒提醒,男人一有鈔票就變壞,女人一變壞就有鈔票。” “盧剛有鈔票?盧剛有儂有鈔票?”湯申佳拿假條朝沈一明頭上一敲。 老秦就在隔壁辦公室,小湯路過額辰光朝門縫一看,猶豫了一下,沒進去。 “禮拜五了,重要的事體等禮拜一吧。”小湯安慰自己,事緩則圓。 周一上午,小湯鼓起勇氣往老秦辦公室走,正碰上老秦出來,大概是要出門。小湯拿著請假條拐個彎,走進茶水間。 過了一歇,老秦上樓,帶著幾個客人參觀電臺辦公區,然後轉入辦公室,閉門議事。會開完,老秦和客人一起出去。 等了一個上半天,老板沒回來。 下半天小湯出去做生活,夜裏直播,儕沒碰著老板。 第二天,剛走到老秦辦公室門口,看到伊在練八段錦,小湯又識相走開。 第三天,交關同事還沒上班,小湯特為提早到公司,幫自家做心理建設,一鼓作氣,硬檔點,休假是正當權利。老秦一來,小湯馬上沖進伊辦公室,終於拿到了老板的簽名。老秦也沒為難小湯,始終笑瞇瞇。但是小湯長舒一口氣,渾身松快,不曉得自家嚇啥。 還有三天就到冬至。…

23 號冬至,24 號平安夜,25 號聖誕節,湯申佳想請個假,回老家跟哥哥姐姐喫飯團聚。公司規定,請假一天找沈一明簽字,三天以上還要加老秦簽字。

歷來節假日是電臺最忙的辰光,遇到開特別節目,人手不夠,公司不鼓勵休假。別的臺也發生過報告小姐休完產假回來,位子就被人頂去的事體。

小湯去年一整年沒享受公休,今年也幫外地同事代了大部分的班,身心俱疲。

可是每天周而覆始的上班,身體已形成慣性,到點就醒,到點就餓,雖然厭惡上班,卻絲毫無法反抗。

假不能太早請,顯得無心上班,老哩八早就計劃好出去白相;太晏又怕老板講:“臨到現在才來尋我,工作哪能安排法?”

沈一明其實很 easy going,簽好字,遞給小湯時,成心鮮格格:“我的權限只能批一天,儂要尋老秦再簽字……最近聽到過伐,滬上兩大女明星爭寵的故事?”

“滾開好伐?”小湯白眼一翻。

沈一明意味深長地講:“覅怪我沒提醒,男人一有鈔票就變壞,女人一變壞就有鈔票。”

“盧剛有鈔票?盧剛有儂有鈔票?”湯申佳拿假條朝沈一明頭上一敲。

老秦就在隔壁辦公室,小湯路過額辰光朝門縫一看,猶豫了一下,沒進去。

“禮拜五了,重要的事體等禮拜一吧。”小湯安慰自己,事緩則圓。

周一上午,小湯鼓起勇氣往老秦辦公室走,正碰上老秦出來,大概是要出門。小湯拿著請假條拐個彎,走進茶水間。

過了一歇,老秦上樓,帶著幾個客人參觀電臺辦公區,然後轉入辦公室,閉門議事。會開完,老秦和客人一起出去。

等了一個上半天,老板沒回來。

下半天小湯出去做生活,夜裏直播,儕沒碰著老板。

第二天,剛走到老秦辦公室門口,看到伊在練八段錦,小湯又識相走開。

第三天,交關同事還沒上班,小湯特為提早到公司,幫自家做心理建設,一鼓作氣,硬檔點,休假是正當權利。老秦一來,小湯馬上沖進伊辦公室,終於拿到了老板的簽名。老秦也沒為難小湯,始終笑瞇瞇。但是小湯長舒一口氣,渾身松快,不曉得自家嚇啥。

還有三天就到冬至。

伊想起五歲額辰光,姆媽叫伊買醬油。伊拎只醬油瓶,跑到煙紙店,老板嘞看報紙,伊不敢打擾,立嘞櫃臺旁看,等老板開口問,要買啥。結果老板一直沒問,伊也一直沒開口,立了毛半個鐘頭。姆媽急煞,沖過來一看,搞不懂伊為啥不主動開口。

疊莊事體從此成為笑話,一生一世跟牢小湯。

沈一明下班後,約盧剛去汰浴。

車子開到西泉浴室。

“今晚讓我放松,醉在你的懷中,醉在你的懷中,只怕那醒來時,更寂寞虛空……”浴室前廳一角,落地式全波段電唱十燈機傳出一代妖姬白光略帶幽怨的女中音。女賓部入口處一副上聯:“進門皆是清潔客”,正對男賓部入口處的下聯:“出門並無齷齪人”。

掀簾進入,劈劈啪啪的敲背聲、呼嚕聲、嗑瓜子聲、交談聲、蓮蓬頭的水聲此起彼伏。

盧剛與沈一明坦誠相見。

沈一明半閉眼睛,講:“小湯是我招進來的,人品我最了解。能說會道、能寫會算,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能娶到伊,是儂的福氣。”

盧剛笑笑:“早咧。我沒求婚,伊沒答應。先談談,不急。”

“所以儂覅朝秦暮楚,腳踏幾只船。”

“搿是啥閑話?”盧剛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解。

“儂外頭有其他人伐啦?”

“瞎三話四。”盧剛想起之前跟湯申佳吵相罵的事體,“儂也懷疑我幫倪飛飛結過婚?”

“不是我懷疑,有額事體傳來傳去就變成真額了呀。”

“沒做過額事體哪能澄清?不是越描越黑?”

“小湯幫儂討論過伐啦?”

“講過額呀,伊也了解我為人。過兩天冬至,我搭伊一道回去。”

“拜見未來丈人老頭丈母娘咯?”沈一明放下心來。

“總歸要額呀。”

“搿兩天嘞公司裏不大響,伊是做嘞不開心伐啦?”沈一明覺得小湯最近情緒不高。

“大概是太吃力了,應該像劇團一樣,有個 A 角 B 角,身體吃不消,有人頂替一下就好一眼。伊不歡喜節目裏廂太多廣告,賣物什撥聽眾,好像做好節目,吸引人家來,就是為了賣物什撥人家。太功利化!伊歡喜讀讀古文,講講經,接接電話,談談心事就好啦。”

“沒辦法,電臺要生存,倷三友要我塞進去噶許多廣告,我收了鈔票,只好照做。儂懂額呀。”

“怪我咯?”盧剛再一笑。

“我也想抽離現實世界,談談國文經典,優雅有腔調,現實不允許啊!”

“有辰光想想,要是沒廣告,電臺也可以生存下去就好了。純粹做節目,真正吸引到氣味相投的人,組織大家外頭吃吃白相相……”

“啥人出鈔票呢?”

“每個人集資,或者大老板讚助呀!”

“想法是蠻好。不過電臺競爭嘎激烈,還有日本人盯牢,前兩天,漢口路望平街口的和豐商行,樓上客房,捉著好幾個,劉某、湯某,搿兩天聽到過伊拉節目伐啦?”

“好像沒。”

“儕捉進去了呀!”

“日本人捉啊?”

“公共租界捕房捉額,搿兩天捉了三四十個。” 沈一明湊近輕聲講。

“理由是啥?”

“有額麽借古諷今,講《戚繼光抗倭》的故事,有額麽發布危險言論。”

“啥額危險言論?”

“講‘這一戰,中國必勝,但附有條件,必須力用夠,苦吃夠,斷無便宜的勝’!”

盧剛聽了只覺得無語:“租界為啥管搿種事體?”

“背後頭日本人打電話撥租界警務處,以政治理由要求引渡,搿面沒答應伊,要押到日本人提出確鑿證據額辰光,再解送法院或者交撥日本人。”

“表面硬檔,實際上軟得不得了。”盧剛嗤笑。

盧剛想起,近日路過卡德路中華無線電傳習所,看見上課額辰光,有日本便衣立嘞窗口頭監視,學生多已缺課,剩下的戰戰兢兢,無心向學。美商亞達無線電修理公司華人經理楊樹芬,本來想借三友實業社幾間教室開設無線電通信班,亦因環境惡劣,不得不放棄。

孤島氣氛已日趨緊張,日軍隨時準備插手租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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