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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民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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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民聲臺

鄭霆醫生坐著黃包車,正要去藥行上班,順道買了份《申報》。這一期的“游藝界”專刊登載了署名大衛的文章《上海之電臺》: 據我所知,電費最高者,首推華東,然而大陸、東方、國華等老電臺價亦不廉也。電臺之成績,最佳者當推大陸、華東、國華等,外埠多能收得,本埠清晰異常,尤其是華東臺,能夠播至北平、重慶,彈詞家嚴雪亭常在該臺接到北平聽眾來信,點唱開篇,誠屬難能也。 廣播界競爭激烈。華東逆襲成第一,純屬額骨頭碰著天花板。兩友因為接連損失顧雷音、曹鴻伯兩員大將,生意一落千丈。民聲臺日子也不好過。 鄭醫生最近為補體康的進貨問題發愁。補體康是德國藥,現在德國的船已經不能停靠上海,要斷貨了等於是!局勢尚未明朗之前,節目只能撤檔。 到了藥行,鄭醫生給紀範三打了電話,告訴他補體康交不起電費的事情,非常抱歉,希望日後有機會合作。 而民聲電臺內早已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員工們已經有半個多月聯系不上陳賢懋主任了。 各種傳聞都有。 有的說他被極司菲爾路76號請去喝咖啡。 有的說他參與賭博輸了錢,現在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只能躲到重慶去了。 有的說他愛上了仙樂舞宮的白俄小姐姐,被他老婆知道了,坐船私奔香港去了。 由於前段時間簽下的合同還能維持正常播出,大家都在忙著手頭的事,危機才沒即刻爆發。但是,群龍無首,水面下暗潮湧動。 程德全接了個特別節目的活兒,身著一襲裸色花瓣裙,正有口無心地報告: “大昌祥綢緞局,今朝開幕大廉價!大昌祥綢緞局,位於南京路山西路口。伊拉各種貨色,均由上海各大廠莊盡量供給。多數均屬預先定貨,進價特別便宜,所以賤來賤賣,低廉無比,歡迎參觀比較。如果有比伊拉更便宜的同類商品,伊拉答應原價返還,物什不要鈔票,拿走!今值新張,蒙各廠莊等聯合慶祝。為了表示感激,特邀沈儉安、呂逸安兩位彈詞名家,在本臺演唱《珍珠塔》,答謝各位。需要提醒註意的是,大昌祥綢緞局在開幕的同時發售紀念犧牲品。因賣價過賤,未便宣…

鄭霆醫生坐著黃包車,正要去藥行上班,順道買了份《申報》。這一期的“游藝界”專刊登載了署名大衛的文章《上海之電臺》:

據我所知,電費最高者,首推華東,然而大陸、東方、國華等老電臺價亦不廉也。電臺之成績,最佳者當推大陸、華東、國華等,外埠多能收得,本埠清晰異常,尤其是華東臺,能夠播至北平、重慶,彈詞家嚴雪亭常在該臺接到北平聽眾來信,點唱開篇,誠屬難能也。

廣播界競爭激烈。華東逆襲成第一,純屬額骨頭碰著天花板。兩友因為接連損失顧雷音、曹鴻伯兩員大將,生意一落千丈。民聲臺日子也不好過。

鄭醫生最近為補體康的進貨問題發愁。補體康是德國藥,現在德國的船已經不能停靠上海,要斷貨了等於是!局勢尚未明朗之前,節目只能撤檔。

到了藥行,鄭醫生給紀範三打了電話,告訴他補體康交不起電費的事情,非常抱歉,希望日後有機會合作。

而民聲電臺內早已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員工們已經有半個多月聯系不上陳賢懋主任了。

各種傳聞都有。

有的說他被極司菲爾路 76 號請去喝咖啡。

有的說他參與賭博輸了錢,現在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只能躲到重慶去了。

有的說他愛上了仙樂舞宮的白俄小姐姐,被他老婆知道了,坐船私奔香港去了。

由於前段時間簽下的合同還能維持正常播出,大家都在忙著手頭的事,危機才沒即刻爆發。但是,群龍無首,水面下暗潮湧動。

程德全接了個特別節目的活兒,身著一襲裸色花瓣裙,正有口無心地報告:

“大昌祥綢緞局,今朝開幕大廉價!大昌祥綢緞局,位於南京路山西路口。伊拉各種貨色,均由上海各大廠莊盡量供給。多數均屬預先定貨,進價特別便宜,所以賤來賤賣,低廉無比,歡迎參觀比較。如果有比伊拉更便宜的同類商品,伊拉答應原價返還,物什不要鈔票,拿走!今值新張,蒙各廠莊等聯合慶祝。為了表示感激,特邀沈儉安、呂逸安兩位彈詞名家,在本臺演唱《珍珠塔》,答謝各位。需要提醒註意的是,大昌祥綢緞局在開幕的同時發售紀念犧牲品。因賣價過賤,未便宣布。每人限買一種,賣完為止。感興趣的朋友,手腳要快,到南京路山西路口,大昌祥綢緞局看一看。好了,下面有請沈先生、呂先生演唱……”

三弦、琵琶聲起,程德全完成任務,回到辦公室,紀範三已經在那裏等她。

看到老公,程德全有點意外,平常這個時候,紀範三不是在外面跑業務就是去別的臺主持節目。

“我幫儂講,好有個心理準備,補體康沒辦法讚助阿拉節目了,伊自身難保,貨都積壓在海上,進不來。”紀範三把老婆拉到角落裏說。

“鄭醫生講的啊?”

“對呀,早上剛接的電話,我飯都沒吃就跑過來了。”

“乃麽完結,民聲要倒閉快了!”

“老陳還沒上班?”

“沒呀。”

“肯定跑脫了,不會回來了。聽隔壁頭講,討債的去伊屋裏廂好幾趟,門口都給人潑紅油漆,沒啥值銅鈿物什了。”

“輕點,勿要哇啦哇啦。”程德全壓低聲音,扯了扯老公的衣襟,環視辦公室,好在沒什麽人留意他們聊天。

“倷下個禮拜發工資伐?”

“伊不在,尋啥人發工資!發只魂靈頭!”

“死蟹一只。要交房鈿唻!”

程德全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餅幹箱,“勿要急!先墊墊,勿好勿喫早飯哦。”又給老公沖了一杯牛奶。

紀範三嚼著餅幹,味如嚼蠟。鄭霆交不出讚助,他就拿不到提成;陳主任不來,他老婆就拿不到工錢。交三押一、水電煤氣、日用飲食……哪樣不得花錢?物價還一天天漲,這突然斷檔,日子怎麽過?

“為娘是三月離家鄉,千裏走風霜,六月到襄陽,一個小包囊,路過九松亭,偶爾納風涼……”收音機裏正在唱方卿見娘,沈儉安嗓音啞糯、行腔委婉、韻味醇厚。

程德全掏出鑰匙,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漆匣子,裏面是兩副金耳環、一副珍珠耳環、一對銀鐲子。

“用勿著!”紀範三有點著急,“當脫有幾鈿?搿兩天跌價嘎結棍!快點收起來,慢慢叫人家看到。”

“我是想,這就是我的珍珠塔了。”程德全苦笑了一下,“你要就拿去,等你高中狀元再贖回來。”

“我再想想辦法。”紀範三把程德全的匣子收回抽屜,“鎖好!”

紀範三把牛奶一飲而盡,“走啦。”

出了民聲臺的門,紀範三想去故事播音研究會碰碰運氣,那裏每天有不少商家上門登記,請會員播廣告、做節目。生意好的時候,商家都得排隊,因為會員有限、電臺檔期也有限。像紀範三這種前輩,還能挑活兒,把錢少的或辛苦一些的派給他的學生去幹。今天一看登記簿,只剩下講《鏡花緣》《山海經》這種長篇歷史故事的活兒,刨去電費,一個月才掙八塊錢。

可這也比典當金銀細軟強啊!

紀範三毫不猶豫接了這個活兒,聯系商家能不能先預支一半費用。對方倒是很爽氣,見八塊錢能請到大牌演播家,撿了個大便宜,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晚上回到家裏,程德全已經做好飯在等他了。落蘇炒肉糜、番茄蛋湯,都是他愛吃的菜。

紀範三從後面摟住老婆的腰,親了一口:“定了兩個新節目,儂講《鏡花緣》,我講《山海經》吧,鈔票不多,維持一個月足夠了。”

“跟小朋友搶生活。”程德全假意推開他。

“這有啥?難板額呀。”紀範三笑著想拎起一塊落蘇嘗嘗味道,被老婆打了下來。

“先汰手,快點。”程德全打開飯窠,盛出滿滿一碗飯給老公,自己盛了半碗飯。剩下的當明天早上的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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