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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青黛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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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青黛膏

汴京的夏月一如既往地炎熱難耐, 晴空烈日嚴酷地俯瞰著整座開封城。

汴河邊,每株垂柳下幾乎都或坐或躺著一個納涼的閑漢。水邊水汽氤氳, 柳下柳蔭濃密,比別處涼快些。這是最省事也最省錢的消暑法子。

“哞——”不知誰家的老黃牛被熱得離家出走,跑來水邊乘涼,長長的牛尾頗有規律地一甩一甩地,驅趕著蚊蠅。

汴京百姓苦蚊蚋久矣,夏日尤甚。這些蚊子“嗡嗡嗡”地在人耳邊轟鳴不歇,煩不勝煩。若不留神,很快就會被叮出滿手臂的包, 又酸又癢, 上手去撓,只能暫時止癢。走在外頭,不用多久, 兩條膀子就會變得紅彤彤一片, 慘不忍睹。

整個汴京城,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馬行街。馬行街酒樓繁盛, 夜市喧鬧,香燭蠟油極為奢侈地徹夜燃燒, 燈火照天。直至四更時分, 鼓樓鳴鼓, 這一帶的燈燭才會熄滅。蚊蚋惡油,馬行街香燭蠟油的味道熏得整條街的蚊子都避而遠之。因此,在京中若想尋個無蚊蟲煩擾的去處,首選馬行街。

若說夏月夜間極熱鬧處是馬行街,那麽在白日最受開封人歡迎的卻是位於外城大巷口的清風樓酒店。原因無他, 此間涼快,清風徐徐,柳蔭濃濃,使人不知人間有塵暑,京中之人夏月多愛來此乘涼,就連朝堂的相公們亦是如此。

這不,因龐籍升任樞密使,文彥博獲授昭文館大學士,兩人一合計,幹脆在清風樓擺酒設宴,只邀近親密友小聚一番,以示慶賀。蘇衡和貴生道人也收到了請帖,如約赴宴。

清風樓的酒水滋味清淡,好似不會醉人,眾人一杯接一杯地舉杯共飲,賓主盡歡。龐籍深知蘇衡不愛飲酒,早早吩咐店小二為他備了上好的清茶。

誰料那清風樓的酒水只是口感清淡,後勁兒卻十足綿長,一桌人很快就給喝趴下了。於是,蘇衡眼睜睜地看著眾人連二接三倒在桌上:“……”

菜就別喝那麽多酒,這下好了,一個個都醉得連路都走不動了。等醒了肯定頭痛。

貴生道人不愛喝這種滋味寡淡的酒,因此沒多喝,反倒逃過一劫。他看著醉醺醺的眾人,樂道:“乖徒兒,咱們快走,把這桌醉鬼扔在這裏好了。”

蘇衡默然片刻,道:“……師傅,你要是這麽做,等龐伯伯與文伯伯醒了,定要罵你。”

“你就說我也醉了,顧不上他們。”貴生道人耍起無賴。

“師傅沒醉。”蘇衡面無表情道。

“死心眼孩子,怎不知變通一下。”貴生道人嗔視道。

“不。”蘇衡果斷拒絕。

最終,貴生道人到底還是妥協了,花了些銅板喚來跑腿的閑漢,讓他去五岳觀把觀中幾個力氣大的道長喊來。蘇衡雇了一輛大驢車,和幾位道長一起把桌上的醉鬼們一批批先運回了五岳觀。

“幸好這升官宴選在了咱們外城的清風樓,離咱們道觀也近。若是定在了內城馬行街的酒樓,我就不費這功夫把他們運回觀中醒酒了。直接讓閑漢們去他們家中,通知他們夫人來接人。”貴生道人不滿道。

蘇衡聽了,腳步一頓。原來他師傅還有這般想法。被王伯母知道了倒沒什麽,王伯母性情溫婉,萬事都聽文伯伯的,但若是被劉伯母知道,龐伯伯少不得要被揪耳朵並罰禁酒一個月。龐伯伯這是逃過一劫了。

五岳觀的幫廚已經將解酒的沆瀣漿準備好了,道長們主意給眾醉鬼灌下去。清風也溜達過來看熱鬧。他看著屋內一水穿紫著朱的高官,現下只能醉呼呼地任人擺布,不禁覺得好笑。

“嘶——頭好痛……”龐籍最先醒過來,頭痛欲裂。

“我的頭也難受得很。失策了,沒想到這清風樓新出的酒水後勁居然這般大。”文彥博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深深皺眉。

與龐籍和文彥博交好的官員和親戚們也紛紛從酒醉中醒來,一個個都在叫喚著頭痛。

“是你們自己貪杯,怎麽還反過來怪人家酒水後勁大?”清風心直口快地點破這層遮羞布。

“清風。”眼看這其中有幾個臉皮稍薄的年輕官員臉上架不住,蘇衡只好開口阻止清風這實誠孩子繼續說下去。等下逼得人惱羞成怒就不好了。

“我不說了。”清風立刻捂住嘴巴,只露出一雙滴溜溜亂瞟的眼睛。

“小衡啊,你這裏有沒有什麽緩解頭痛的藥啊?”龐籍不愧是在宦海浮沈了幾十年的人,臉皮不是一般的厚,這點小事他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只是這腦袋實在疼得厲害,若以這種狀態回家,家中悍妻定然要揭掉他一層皮不可。

“有”,蘇衡點頭,吩咐清風,“去藥房把緩解頭痛的青黛膏貼取來,就放在左邊櫃子第一層抽屜裏。”

“好!”清風小跑著去拿膏藥貼了。一群朝官們靠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等著。

“龐伯伯,文伯伯,你們難得來一趟,不如趁此機會,我為你們按摩一下吧。”蘇衡打量了一番在場的朝官,一個個多多少少都有些“文官病”,不是肩頸僵硬就是腰部勞損。既然這些朝官們來都來了,不如免費贈送他們一刻鐘推拿,權當為他的養生醫館做宣傳了。

“甚好甚好!”龐籍是享受過蘇衡的推拿的,那舒爽勁兒,他至今念念不忘。難得蘇衡主動提出要為他按摩,他自是無有不讚成的。不過——龐籍左右看了看,皺眉道:“只是,我們這麽多人,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龐伯伯放心,我去年收了一位藥侍,他的按摩手法如今已經能出師了。”蘇衡解釋完,便拜托一位道長將徐大帶了過來。

眾朝官一看,來人竟拄著盲杖,目不能視,不由面面相覷。怎麽是個盲人?盲人也能替人按摩?

“蘇道長,你莫不是在說笑?你這藥侍眼睛都看不見,恐怕連我人在哪兒都不知道,還怎麽替我們按摩啊?”

“是啊是啊,這不是胡鬧嗎?”

“也有可能這藥侍其實能看見,蘇道長在同我們開玩笑?”

“小衡,你這藥侍的眼睛……”文彥博遲疑道。

徐大郎苦練按摩已近一年,原本還很很有信心,但方才聽見不少朝官們的質疑,塵封已久的自卑心理又如死灰覆燃般纏上心頭。寬大的手掌握緊了手中盲杖,徐大郎沈默著垂下頭。

“徐大雖看不見,但並不會影響他為諸位按摩。按摩主要靠的是手上的功夫,看得見與看不見,並無區別。”面對眾人隱隱的質疑,蘇衡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既如此,便讓老夫先來試試!”龐籍最先表態。

“去吧。”蘇衡淡淡道。

“是!”徐大郎猛地擡頭,朝蘇衡的方向重重點了點頭。

“嘶——對對對!就是那裏!呼——舒坦!”徐大的按摩手法的確很好,幾個動作下來,就把龐籍僵硬的肩膀捏得舒放開來,舒服德龐籍連聲叫喚。

眾朝官聽著龐籍舒爽到極致發出的聲音,面色紛紛變得奇怪起來,總之,就是很難用言語形容。

“果真……有這般舒服嗎?”終於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出言問道。

“豈止是舒服,這是神仙享受。”龐籍已經安詳地閉上雙目,沈浸在徐大的按摩手法中,無法自拔。

“那……那我們也試試?”眾人蠢蠢欲動。

“……啊!”

“嘶——”

“哎喲~舒服!”

五岳觀的會客室中接連傳出怪聲。等清風抱著一盒青黛膏藥貼折返,一進門就看見一群朱衣紫袍的朝官們被他小師兄還有徐大被按趴下了。一個個都閉著眼睛直哼哼。

清風沒看懂,但大為震撼:“小師兄,你這是在做什麽?”

“按摩。”蘇衡頭也不擡地回道。

按摩這麽厲害的嗎?他覺得這些個朝官們都快被小師兄和徐大揉捏成一灘水了。清風莫名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皺眉想了好一會兒,等看見蘇衡腳邊黏糊糊的茯苓兒,這才恍然大悟。

這些朝官們的表情和姿態像極了被小師兄擼得舒服的茯苓兒!他就說怎麽這麽眼熟!茯苓兒也特別喜歡小師兄給它揉捏身體,還會高興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那神情,那聲音,簡直跟這些朝官們一模一樣啊!

一刻鐘的推拿結束,蘇衡剛收回手,那朝官就意猶未盡地睜開眼:“蘇道長,下次還能找你或者你的藥侍按摩嗎?我可以天天來!”

“你想得倒挺美!老夫我都沒享受過幾回小衡的按摩呢,你還想天天來!做什麽白日夢呢。”龐籍重重哼了哼,連蓬松的胡子都抖了抖。

“龐相公,您的青黛膏藥貼。”清風伺機把緩解頭痛的膏貼給龐籍奉上。

“多謝。”龐籍“啪”地一下就把膏貼在了太陽穴。

“我近來正在籌備開一家養生醫館,專門提供針灸、按摩、拔罐、刮痧、藥膳、藥浴等養生項目。諸位叔叔伯伯若是感興趣,屆時歡迎來捧場。”蘇衡徐徐道。

“此事當真?!”龐籍驚喜道。“自然。”蘇衡頷首。

“那敢情好,等開業了一定要派人告知我,我一定來捧場。”

“我也是我也是!”

“我已經等不及了,這按摩是真的舒服。我現在感覺整條筋都被揉軟了。”

·

次日早朝。

眾朝官們雖然大醉一場,但是經歷了一場舒爽到懷疑人生的推拿後,一個個非但不覺疲累,反而精神百倍。一個個手持笏板,站得端方筆直,神采奕奕。尤其是那些諫官們,連勸諫天子時噴出的唾沫都飛濺得比平日要高。

“……”趙禎面無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臉。

待下了朝,趙禎立即把任守忠召了來:“朕今日上朝,怎麽覺得眾卿家神采飛揚,似乎與平日不同?你可知近日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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