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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黃連滌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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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黃連滌暑湯

昨日黃昏下了一場聲勢浩大卻又短暫的夏雨, 黃土路面先是被五月的雨水滋養得濕噠噠的,轉眼又被陜北呼嘯的夜風吹幹了水分。次日清晨, 蘇衡與貴生道人乘馬車出發時,路面倒也勉強可以行人過車,只是兩道車轍看起來比平日略深了些許。

車廂搖搖晃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貴生道人一坐上馬車,就開始迫不及待地啃起了糖餅。那是蘇衡昨夜從曹大娘面攤帶回來的吃食。貴生道人在自家徒弟嚴格的監督下,到底還是將那小包糖餅留到了現在。

一大清早,蘇衡師徒與魏氏母女告別後,便登上了馬車。狄詠說到做到, 強撐著睡眼也爬上了馬車, 一直把蘇衡送到延州城門,這才依依不舍地與蘇衡道別。

狄青因為職務的變動,早早離開延州去了涇原路。魏氏的長子狄諮也在涇原。父子倆只有軍營裏休小長假時, 才能抽空回延州, 與魏氏她們團聚。蘇衡曾問過魏氏,為何不搬去涇原。魏氏只說是魏溪年紀尚小,路途奔波, 擔心魏溪受不住。她打算等魏溪再大些,便舉家搬去涇原。

魏溪確實還小。去年七夕出生, 今年虛歲也不過一歲, 但實打實算起來, 其實也才十個月大,還不會開口說話呢。蘇衡穩重,狄詠跳脫,魏氏出門辦事不放心魏溪,便會將魏溪拜托給蘇衡看顧, 而非狄詠這個親哥。幾次下來,魏溪對蘇衡倒顯得更加親近,一見蘇衡便咧嘴笑,對自家親哥倒有些愛答不理的。

不過,此番一別,也不知何時能再見面。說不定,下次再見時,魏溪早就忘了蘇衡這個曾經哄過她睡覺的鄰家哥哥了。

貴生道人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小包糖餅消滅掉了,只見他從腰間解下水葫蘆,拔開瓶塞往嘴裏灌了一大口水,發出一聲喟嘆:“舒坦!”

搖晃的車廂內,蘇衡坐得端正,從發絲到腳跟,找不出絲毫不妥帖之處,與貴生道人形成了鮮明對比。蘇衡耐心地等貴生道人享用完糖餅,這才開口問道:“師傅,此去慶州,我們是要在城中選一家醫館任職,還是像在延州一樣,去軍中傷病營做事?”

蘇衡師徒此行的目的地是慶州。為什麽選慶州而非其他軍州呢?說來簡單,這是貴生道人抓鬮抓出來的。

“不,咱們兩個都不選。”貴生道人將水葫蘆重新系回腰上,“這次呢,師傅教你個新東西。咱們就扛著布幌,走街串巷地行醫,偶爾呢,還能接一些法事或者為客人堪輿算卦。畢竟咱們是道醫,可不是尋常郎中!”

“……師傅,您要教我如何當神棍?”蘇衡精確地總結出重點。

“說什麽呢!”貴生道人沒好氣地白蘇衡一眼,“咱們可是有真本事的,和那些江湖騙子能一樣嗎!這可是你師傅我的老本行,到時候你可得用心學,知道嗎?”

“……哦。”蘇衡沈重地點頭。依他師傅的脾性,他真的很難不懷疑他師傅是想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小神棍。

慶州與延州其實離得不遠,中間只隔著一個保安軍。行車不過十日,蘇衡師徒便到了慶州城。

蘇衡從未來過慶州,對慶州並不熟悉。不過,範純祐與蘇衡閑聊時,曾說起過在慶州發生的一件事。蘇衡因此記住了慶州這個地名。

那是發生在去年九月的事了,與戰死好水川的大將任福也有點關系。當時,任福攻下白豹寨,擒獲不少羌人,其中有一位叫李家妹的羌族首領。羌人與漢人不同,漢人軍中從不招女兵,羌族的女子卻可以當首領。這個李家妹就是位女子。下屬請示任福如何處置李家妹,任福左思右想,最後將她送去慶州官府當了奴婢。

此時被範仲淹知道後,範仲淹擔心任福此舉非但不利於團結諸羌,還可能使羌人對大宋生怨,投了西夏對付宋軍。因此,範仲淹派了部將去慶州處理此事。那部將到了慶州,多番打探,發現李家妹在慶州淮安鎮有位親叔叔。最重要的是,她那位親叔叔早已向大宋投誠。範仲淹立即下令將李家妹送至淮安,與親人團聚。

範純祐對他阿父很是孺慕,提起此事時,語氣間滿是對範仲淹的景仰。蘇衡聽了,卻對這個故事中得一個細節更為關註:“原來羌人對女子這般看中,並不會因為男女之別而將有能力的女子拒於軍隊外。羌族既然可以有女首領,我朝為何不能有女將軍呢?”

範純祐驚訝地瞪大眼:“沒想到阿衡你還有這般……有別於世俗的想法。雖然木蘭替父從軍的美談流傳後世,但是木蘭之後再無木蘭。女子從軍,到底過於驚世駭俗了。”

“是麽……”蘇衡垂下眼睫,不再言語。

·

“天道貴生,無量度人——”

“祖傳道醫,包治百病——”

貴生道人的叫喊聲回蕩在慶州城的街巷裏,蘇衡背著醫箱,扛著黑邊白布幌,慢吞吞地跟在他師傅身後。

看病就要找老郎中,年紀越大經驗越老道,醫術最高明。這個道理,似乎無關時代,不僅宋人如此認為,後世許多人也是這般想的。多虧了貴生道人這滿頭華發與銀白長須,蘇衡師徒雖然初來乍到,但找上來求醫問藥的人卻不少。

“這位道長,我最近老是咳嗽,但是沒痰,就是幹咳,一連咳了好幾天了也不見好。您能幫我看看是怎麽個回事不?”

“我這腿以前摔傷過,原以為好了,但最近不知怎的,開始隱隱作痛……”

“道長,聽說您還會算卦呢。嘿嘿,我今年二十了還沒討到娘子,您能幫我算算姻緣嗎?”

嗯?好像插進了什麽奇怪的東西。蘇衡一擡眼,就看見他師傅掏出了一張朱砂黃紙制成的符紙,說是什麽桃花符,請回家去隨身攜帶,能招桃花,價格也不貴,只需二十文一張。

蘇衡:“……”師傅,您還說不是來慶州當神棍,連糊弄人的桃花符都賣上了。

“阿衡?”蘇衡正默默用布幌擋住自己的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轉身一看,果然是熟人。

“範兄?”蘇衡微微驚訝。範純祐不是隨範仲淹一同去耀州了嗎?怎會出現在慶州城中。

“阿衡,你與唐大夫怎會在此?”貴生道人被看病地請符的百姓團團圍住,只有蘇衡抱著布幌站在人群外。範純祐路過此處,看見一位八九歲郎君的背影有些眼熟,便試探地叫了一聲,沒想到還真是故人。

“我與師傅來此行醫。”蘇衡解釋道,“反倒是範兄你,你不是隨範爺爺去耀州了嗎?”

範純祐面露喜色:“公道自在人心。我阿父被貶耀州本就是無妄之災,我阿父還沒到耀州,便收到朝廷起覆的詔書,命他任慶州知州,兼管勾環慶路都部署司事。”

原來如此,蘇衡點頭。

“對了,你與唐大夫來得正好。慶州缺水,炎夏少雨,城中不少人為暑邪所擾,輕者頭暈目眩,在陰涼處歇息可緩,重者上吐下瀉,整個人都虛脫了。我阿父正打算召集城內郎中,想個解暑驅邪的法子呢。”範純祐又道。

“暑邪?”蘇衡不由得想起幾年前蜀地鬧的旱災,眉心微微蹙起。慶州地處陜北高原,當地氣候本就幹旱少雨,而非像當初川峽四路一般沒有來地便天旱不雨,當地百姓應該比較適應陜北的氣候才是。雖說中暑嚴重時,的確有可能上吐下瀉,但那些百姓腹瀉是不是真的由暑邪導致,總要先看看具體情況,才好判斷。

“那些嘔吐腹瀉的病人現在何處?”蘇衡問。

“他們大多都是城南甜水巷的居民,就近安置在城南救濟所了,有一位醫官帶著兩藥童在那裏看顧他們。我正打算去救濟所那邊看看情況,阿衡你要不要與我同去?”範純祐發出邀請。

蘇衡回頭看了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貴生道人,沈默一瞬,才道:“好。但是勞煩範兄稍等片刻。”

蘇衡卸下醫箱,從裏面取出紙筆,給貴生道人寫了張字條,交代清楚自己的去向。

“這位叔叔”,蘇衡面無表情地拉了拉了位最外圍一名男子的衣袖,“能否麻煩您待會兒將這張紙條遞與我師傅。”

“成,沒問題!”那男子接過紙條,一口答應下來。

“範兄,我們走吧。”

·

負責城南救濟所的醫官年紀並不很大,不過三十歲上下,是太醫局去年年底派至西北各軍州的醫學生之一。蘇衡與範純祐到救濟所時,正聽見他語帶嫌棄地命另個隨侍藥童將病人的嘔吐物拿去倒掉,省得留在屋內臭氣熏天。

“曾醫官,這些感染暑邪百姓的情況如何,可有好轉?”範純祐皺了皺眉,問那醫官。

“回稟衙內,癥狀輕的百姓在此間修養後,已經大好,下官便作主放他們歸家了。只是這些癥狀嚴重的百姓,仍舊上吐下瀉,下官開了黃連滌暑湯,已命人去去藥房按方抓藥煎煮。”曽醫官一見是範知州家的衙內到了,連忙整理著裝恭敬來迎。

這些百姓真的是因暑邪引起的嘔吐腹瀉嗎?蘇衡觀察了一會兒,走到離他最近的一位病人旁邊,征得對方同意後,為他把起脈來。

曾醫官見狀,心中不快,面上仍是笑道:“敢問衙內,這位小郎君是?”

“這是蘇小大夫,醫術了得,延州的傷病營便是他一手改造的。”範純祐緩緩道。

曾醫官聽出範純祐對蘇衡的欣賞之意,心中嫉恨更甚,他最討厭的就是所謂的天才。憑借爹娘給的天賦,輕輕松松便能取得常人辛苦數年才能取得的成就。讓普通人付出的汗水與辛苦都成了笑話!

“原來是蘇小大夫,久仰久仰。”曽醫官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向蘇衡行禮致意。

蘇衡正專心凝神為病人把脈,並未留意到曾醫官的問好,因此沒有任給出任何回應。曽醫官漲紅了臉,很是下不來臺。他堂堂一個京城太醫局來的醫官,屈尊向一個沽名釣譽的八歲小兒問好,無禮小兒竟不予理睬,真真可惡!

範純祐卻覺得沒什麽,反認為曾醫官沒有眼色。沒看見阿衡在專心為百姓把脈嗎,這曾醫官直楞楞地上去打什麽招呼,也不差這一時吧?

蘇衡替那位病人把了脈,心中已是生了狐疑。又問了那病人幾個問題,蘇衡眉頭皺得更深,竟幹脆起身,又開始替下一位病人看診。

曽醫官見那無禮小兒把完脈竟仍對他不理不睬,而是繼續為下一位病人把脈,嘴角的笑容幾乎要維系不住:“衙內,這救濟所中的病人我已一一診過,確是暑邪犯體無疑,而且下官已開了方子,相必這些病人服用了湯劑,很快便能病愈。倒不勞煩這位蘇小大夫再重覆看診了。”

然而,比起曽醫官,範純祐對蘇衡的醫術更為放心:“無事,且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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