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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兵敗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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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兵敗山倒

春二月, 龍擡頭。仿佛一夜之間,星星點點的綠意就綴連成一片燎原的春色。在這些春日的傳信使中, 又以薺菜居多。

薺菜耐寒喜冷,對土壤要求不高,具有極強的環境適應性。田間地頭,山坡路邊,菜園乃至荒地,都能看見它們嫩綠嫩綠的身影,在溫煦的春風中恣意生長,將春日的訊息傳遍大地。

蘇衡師徒租住的那孔窯洞之上, 就有一塊肥力不錯的土地。蘇衡在那塊地裏撒了不少菜種, 其中也包括薺菜。洞頂的那塊土壤肥沃疏松,薺菜長勢極好,又鮮又嫩, 手上微微用力就能將一顆薺菜輕松拔出, 不必費勁地用笨重的鋤頭采挖。

現下正值食用春菜的好時節,洞頂中的薺菜正是最鮮嫩的時候,若是放著不吃便老了。蘇衡一大早便挎著竹籃采摘薺菜, 沒一會兒就摘了小半籃。緩緩直起腰身,蘇衡挎著菜籃順著斜坡回到窯洞。小廚房裏很快響起洗菜切菜聲, 沒過一會兒, 縷縷炊煙從煙囪裏慢慢升起。

貴生道人是個廚房殺手, 任何食材到了他手上,能都被做出千奇百怪的難吃味道。因此,他們師徒倆平日裏要麽出去吃,要麽就是蘇衡做飯。在延州住了大半年,蘇衡不僅醫術越發精湛, 連廚藝也突飛猛進。

一只只胖乎乎的薺菜雞蛋餃飛速地在蘇衡手中成形,這些大胖餃子們還沒在灑了防粘面粉的砧板上待夠,又暈頭轉向地被扔進沸騰的湯鍋中,滾燙的溫度讓它們狠狠翻了好幾個跟鬥,不用多久便暈乎乎地鼓著大肚子浮了上來。

蘇衡剛用笊籬把熟了的薺菜雞蛋餃撈起,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阿衡,你在家嗎?”蘇衡認出來這是範純祐的聲音。

範純祐是專程來邀請蘇衡去範宅做客的。那日生辰宴後,蘇衡原本計劃去範宅拜訪。但是範仲淹近來似乎一直在忙公務,每日都在州衙忙至深夜,最後直接在州衙睡下,連回家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忙碌了小半個月,範仲淹總算得空回家休沐一番。

“我先是去了傷病營尋你,但丁五說你不在。”範純祐道。

“太醫局來的醫學生已經熟悉了營中事務,我與師傅如今不必日日都去營中了。”蘇衡解釋道。

自從太醫局那批醫學生抵達陜西各軍州,蘇衡師徒肩上的壓力便減輕了不少。而且延州傷病營的二十位民夫都已成長為懂包紮,會接骨的熟手護工,營內大小事宜也有章程可循。在蘇衡的提議下,丁五被提拔為民夫長,如今傷病營的日常事務都由丁五處理。蘇衡和貴生道人只需隔上一段時間去營中巡視,一下子清閑了不少。

“那便好,我阿父今日在家休沐,你之前不是有事想問我阿父嗎?今日他正好得空。”範純祐向蘇衡發出邀請。

“我收拾一下,還請範兄稍候片刻。”他師傅還在裏屋呼呼大睡,蘇衡自然不可能直接一走了之。留了字條與薺菜雞蛋餃,蘇衡這才提著食盒,隨範純祐離開。

“阿衡,你手上提的是?”範純祐問。

“是薺菜雞蛋角子。”蘇衡回道。

範純祐笑道:“如今確實是吃薺菜的時節。這角子可是你做的?”

“嗯。”蘇衡緩緩點頭。

“那我與阿父可就有口福了。聽狄夫人說,阿衡的手藝相當不錯,都可以與延州城大酒樓的廚子手藝相媲美了。”範純祐微微一笑。

蘇衡淡淡道:“範兄謬讚。”

“對了範兄,我有一事想問問你。近來營中有傳言說,朝廷本打算命戍邊守軍大舉進攻西夏,是範爺爺上書朝廷,反對過早出兵。此事當真?”蘇衡問道。

“確有此事”,範純祐揉揉眉心,嘆氣道,“阿父上書朝廷,奏請鄜延路暫不出戰,以留議和之路,並且反對此時積極進攻西夏。我曾看過阿父寫的折子,阿父在《論夏賊未宜進討》的奏折中寫得很清楚,春初盛寒與山川險阻都是我們起兵的不利因素。而且大軍出擊,所需糧草動輒過萬。若是輜重跟不上,我軍又深入敵腹,敵軍趁我軍人疲馬乏,補給不足之時反撲,後果難料。”

確實,塞外雨雪紛紛,將士多有凍傷凍死。況且,他聽說西夏多次作戰不利,已經有了議和的傾向。按照後來的歷史發展,宋夏兩國最終肯定是要走議和這條路的,只是蘇衡不記得兩邊是何時達成議和共識的。

思及此,蘇衡問:“朝廷最後有采納範爺爺的建議嗎?”

範純祐苦笑著搖頭:“速戰速決是官家的意思,朝堂上的相公們並不敢忤逆聖意,因而紛紛指責阿父懼怯,長夏賊志氣,滅大宋威風。滿朝文武,竟只有禦史中丞杜衍杜大人與安撫使夏竦夏大人願意為阿父辯言。”

蘇衡聽貴生道人提起過夏竦,便道:“夏大人乃是陜西經略安撫使,以主帥之位坐鎮西北。有夏大人的支持,也許官家能回心轉意也說不定。”

“但願如此吧。”範純祐一慮及此事仍舊憂心忡忡。

在馬車上交談的兩人不知道的是,範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此時此刻,那位不請而來的客人正在極力勸說範仲淹出兵攻夏。而派這位說客前來的長官,正是蘇衡與範純祐口中曾上書支持過範仲淹的夏竦。

“夏子喬亦曾主張守策,但沒想到最後還是沒能堅守本心。”範家正廳內,範仲淹與多年好友尹洙相對而坐。子喬是夏竦的字,範仲淹得知夏竦竟命尹洙來延州當說客,便知夏竦已經站在主攻派的一邊。

“希文兄,你與我多年交情,此番前來,你當知我心”,尹洙耐著性子勸道,“宋夏局勢僵持,我朝傾全國之力供給邊關,然而大軍每日所耗軍費甚巨,若不早速戰速決,國力遲早定難不住。”

“所以我才主張修堡寨以實關內,開屯田以籌糧草,通榷場以富邊關”,範仲淹不為所動,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熱茶,繼續道,“三川口之敗後,軍中士氣低迷,應當嚴守堡寨,以不變應萬變,方為長久之道。當前局勢,守為上策,攻為下策。依我所看,此時若是強令大軍征夏,輕兵深入,勝算實在渺茫。”

國事面前,一碼歸一碼。雖然範仲淹與尹洙之間有著深厚情誼,當年範仲淹因“朋黨”之事被貶,是尹洙挺身而出,為他極力辯護,甚至自請貶謫。兩人的情誼可見一斑。但是,在出兵西夏一事上,這兩位好友卻站在了對立的兩邊。

夏竦也是很雞賊,派誰來勸說不好,偏偏派了範仲淹的摯交好友,尹洙。若說他不是有意為之,恐怕也沒人會信。

尹洙久勸不下,竟像想出了一個昏招——激將法。只聽他嘆氣道:“希文兄啊,你如今的確是老了,顧慮也多了,瞻前顧後,膽識竟不如韓稚圭。同為西北軍副帥,韓稚圭曾言,‘大凡用兵,應當將勝敗置之度外’。意氣風發,慷慨激昂。反觀希文兄你,卻是過於謹慎怯弱了!”

尹洙此言可謂誅心。被多年摯友當面指責自己膽識不如另一位年輕副帥,尋常人但凡有些血性都忍不下這口氣。

但範仲淹卻不是一般人,他的胸襟與度量遠非常人能級。聽了尹洙的話,範仲淹臉上並不見一絲怒意,他仿佛接納百川的大海,平和而又沈靜地回應道:“師魯,此言差矣。大軍一動,關系到千百萬將士的性命。人命關天,為帥者怎可將勝負置之度外?”

尹洙頓時語塞。

蘇衡恰在這時跟著範純祐走進正廳,看到尹洙,他才發現自己來得不巧,範仲淹正在接待客人。擔心打擾到範仲淹會友,蘇衡正欲請辭,尹洙卻面色不虞地起身:“既如此,那我下次再來。希望希文兄你可以早日想通,回心轉意。告辭!”

這便走了?蘇衡微微訝異。

“尹叔叔,您不留下來用飯嗎?”範仲淹與尹洙交好多年,範純祐隨侍範仲淹身邊,對尹洙熟悉得很,見尹洙起身便走,忙出聲把他叫住。

“不了,下次吧。”尹洙說罷,揚長而去。

“阿父,您與尹叔叔……”範純祐察覺到異樣,猶豫地站在原地。

“無事,他明日定會再來的。”範仲淹平靜地放下茶盞,向蘇衡招招手,“好些日子不見了,聽說正月十八你生辰那日,延州軍營裏一幫軍漢跑去你家大吃大喝了一頓。家中米面可還有剩?”

“範爺爺,聽說您這些時日經常點燈熬夜,三更天了仍未就寢。您還記得您答應過我什麽嗎?”面對範仲淹的打趣,蘇衡神色不變地反問道。

範仲淹聞言失笑:“好好好,說不過你,我不說了。嗯,這是何物?”

“這是阿衡親手做的薺菜雞蛋角子,特地帶來給您嘗嘗。”範純祐很有眼色地幫他阿父轉移話題。

“……”蘇衡擡眼看了看這對父子,決定暫時放過熬夜的某人一馬,於是選擇了保持沈默。

·

那日,尹洙雖含怒而去,但次日果然如範仲淹所料,再次登門。

尹洙為勸服他這位好友出兵,在延州逗留了整整二十日。然而,無論尹洙如何勸說,範仲淹依舊堅持己見,不為所動。尹洙氣得直罵範仲淹是茅坑裏的石頭,但也拿他無可奈何,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恰好這時,元昊率領大軍傾國而出。宋夏之間的戰爭號角,就此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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