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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範公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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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範公勸學

範家宅院外又飄起了雪。幸運的是, 只是些微小雪,落到地面就化了。否則蘇衡還真要擔心他被大雪困住, 要在範家留宿一夜。

“範爺爺,這道拔絲乳餅雖好,但也不能多吃。”屋外白雪飄飄,屋內卻是暖意融融。見範仲淹第七次將筷子伸向桌上那道拔絲乳餅,蘇衡忙出聲阻止。

“好吧”,範仲淹依言地收回筷子,看了蘇衡一眼,笑道, “之前是祐兒管著我, 如今是你與祐兒兩人一起管著我,不許多飲酒不許過食甜不許食辛辣,這也不許那也不許, 怪不得你們兩個年齡差了十歲卻能說到一起去。”

乳餅就是奶豆腐, 範家的廚子有道拿手菜,拔絲乳餅,就是用奶豆腐與糖漿做的。吃起來外脆裏嫩, 奶香濃郁。乳餅原本就帶著絲絲甜味,裹上糖衣一炸, 甜度更上一層, 頗得範仲淹的喜歡。

但範仲淹如今已年過半百, 上了年紀的人身體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小病小痛,飲食起居都要多加留心。更何況範仲淹還有宿疾,雖然蘇衡師徒當初曾為他開方調理過一個月,肺疾不曾再發作,但久病傷身, 要把身體完全調養好,卻是急不得,得徐徐圖之。

蘇衡把後世八段錦雛形“唐真人安樂法”教給範仲淹後,範仲淹每日都會練上一練。再加上有範純祐嚴格按照蘇衡的醫囑來監督範仲淹飲食起居,範仲淹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瞧著比初來延州時還要年輕上幾歲。

範純祐是範仲淹的長子,年方十七,侍親至孝。範仲淹被朝廷委命到陜西主持邊關防務,抵禦西夏,範純祐毫不猶豫地就跟著他阿父來到艱苦的邊關,侍奉在範仲淹左右。

之前,蘇衡與貴生道人每次去知州府衙為範仲淹覆診,調整藥方,範純祐都在一旁默默聽著。等蘇衡師徒診完,範純祐便會拉住蘇衡,細問飲食養生之道,決心一定要調養好範仲淹的身體。一來二去,範純祐與蘇衡兩人竟成了好友。

不過,蘇衡師徒為範仲淹診病一事算是秘密,只有少數人知道。因此,狄詠才對蘇衡去範仲淹私宅一事這般驚訝。其實,蘇衡與範家的關系已經好得能同桌用飯,隨意談笑了。

“你離開延州近兩個月,在青澗那邊吃住可還好?怎麽瞧著好像瘦了些。”蘇衡師徒從青澗城回來已有一些時日,範仲淹忙於公務,一直沒能抽空見一見蘇衡。恰好今日得空,範仲淹便邀請蘇衡師徒來家中用飯。

範家與蘇衡師徒租賃的窯洞離得遠,範家的下人上門遞請帖時,貴生道人正好懶癌犯了,不想出門,便讓蘇衡自己去了,他在家中樂得清閑。但蘇衡十分了解貴生道人,心知他師傅這是嫌範家的飯食太過清淡,所以才不想去。

範家的飯桌並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彼此一邊用飯一邊交流一日的見聞。蘇衡話雖不多,但有問必答,聽見範仲淹問起他在青澗城的事情,把口中米飯咽盡,這才開口回道:“種城主治理有方,青澗城雖然新建,但一般城寨該具備的都具備了。我與師傅就住在城主府中,至於吃食,街上食鋪不少,我與師傅一般都在外頭用飯。”

“哦?那青澗城中可有什麽獨特吃食?”範純祐好奇地問。

蘇衡認真回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沒有。畢竟青澗城就在延州兩百裏外,風土人情與延州無甚差別。

蘇衡便道:“青澗有的,延州也有。延州有的,青澗卻不一定有。非要說的話,青澗城南有家李四包子鋪,他家的羊肉包子是城中一絕。我與師傅的善濟堂就開在李四包子鋪後面那條街。因為離得近,每次錯過飯點我與師傅都是去他家包子鋪買包子填肚子。”

“李四包子鋪?等有機會去青澗城,我定要去試試。”範純祐平日裏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老練穩重模樣,不似十六七歲少年郎,只有在親近之人面前,才會顯得活潑些。

“你與阿衡不許為父多吃拔絲乳餅,自己卻想著去青澗城吃羊肉包子。”範仲淹似笑非笑地逗了長子一句。

“孩兒不敢。”範純祐說完,耳尖紅紅地低下頭,抱著飯碗往嘴裏扒飯。

蘇衡見狀,有心替範純祐解圍,便主動提起一個話題:“範爺爺,我聽說有位出身陜西的儒生想要投筆從戎,向您自薦去招募關西豪傑,以收覆青唐部的蕃人。不知這傳言是真是假?”

“確有此事”,範仲淹道,“那儒生一心棄文從武,收覆吐蕃,組建漢蕃聯軍齊攻黨項。但我與他交談之下,發現他學問極好,若是放棄做學問跑去從軍,反倒可惜了。”

“這麽說,範爺爺您定是拒絕了他。”蘇衡篤定道。

範仲淹點點頭:“我贈了他一本《中庸》。”

蘇衡眨眨眼:“範爺爺,您是帶了一車的書來延州嗎?”

“怎可能!阿衡,你這話問的!”範純祐失笑道。

“可是”,蘇衡頗為無辜道,“就我所知,範爺爺送了狄指使一本《左氏春秋》,又贈了那儒生一本《中庸》。也許,範爺爺還送了別人其他書籍,只是我不得而知。範爺爺這般喜歡送書,我以為定是帶了不少藏書來延州才是。”

“呃……”範純祐語塞,偷眼看了一下他阿父。

“你這小子,真真促狹,不愧是你師傅的得意弟子。”範仲淹親昵地敲敲蘇衡腦門,嗔道。

蘇衡以七歲稚齡,將延州傷病營管理得井井有條,又聰慧過人,一身醫術遠勝太醫局數百醫學生。延州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暗恨蘇衡為何不是自家孩子。看看人家七歲是何模樣,再看看自家瓜娃子是何模樣!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但是,範家父子與蘇衡相熟之後,卻深知蘇衡並不是他表面上看著那般清冷端方,穩重識禮,而是與他師傅一般,有著戲謔人的惡趣味。只不過貴生道人對這一點並不做遮掩,蘇衡則是只在親近在意之人面前才會展露這一面。

“對了範爺爺,那位儒生姓甚名誰?”蘇衡想起來還不知道那位勇武的儒生叫什麽。

“姓張名載,字子厚。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

·

“哢嚓!哢嚓!”狄詠啃著一根又一根環餅,啃得不亦樂乎,臉上還沾了不少環餅上的黑芝麻,

張載……這個名字總覺得很耳熟,到底是在哪裏聽過……蘇衡註視著積雪的庭院,努力回想,放在手邊的環餅一動都沒動過。

“阿衡,你想什麽呢?哢嚓哢嚓!這般入神。哢嚓哢嚓!”環餅酥脆掉渣,狄詠一邊啃一邊問蘇衡。

“我在想那位被範大人勸回去念書的儒生。”蘇衡回過神來,也拿起碟中環餅咬了一口。這環餅炸得金黃發硬,上面還撒了不少黑芝麻,與後世的麻花差不了多少。

“哦——你是在想範大人勸學這件事呀。這事兒已經傳遍整個延州城啦,茶攤裏的說書人還專門根據這個故事寫了個話本呢!”狄詠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黑芝麻全都弄了下來。

“還有這事?”蘇衡每日除了去傷病營就是在家中鉆研醫書,從沒去聽過人說書,還真不知道範仲淹勸學一事已經成為類似“司馬光砸缸”這樣的名人故事了。

“對啊”,狄詠理所當然地點頭,“不過,那儒生已經離開延州回家去啦。”

“你如何得知?”蘇衡奇道。

“說書人說的!”狄詠又拿起一根環餅開始肯啃啃,“那儒生與範大人交談過後,就帶著範大人所贈的《中庸》回橫渠去啦!”

橫渠?蘇衡想起來了,張載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橫渠先生,關學的創立者。他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利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可謂振聾發聵。

原來,張載年輕時還起過投筆從戎的念頭?若不是範爺爺惜才,把人勸住了,說不定北宋便會從此少了一位名儒與大教育家了。

“阿衡,聽說你昨日去範大人家用飯去了,範大人的家會不會特別大呀?他們家吃的會不會都是什麽龍肝鳳髓之類的?”狄詠啃著環餅,突然想起一事,於是八卦兮兮地問道。

“……”蘇衡沈默一瞬,才道,“範大人家也就比你我兩家稍大些,至於吃食,範家的飯菜與我們平日吃的沒什麽不同,除了——”

“除了什麽?”狄詠期待地問。

“除了飯菜味道比我們往常吃的要清淡些。”蘇衡慢條斯理地說。

“啊——就這樣?”狄詠很是失望。

“嗯。”蘇衡緩緩點頭。

“唉,沒意思。”狄詠撇撇嘴。

“我還得知一件與你阿父有關的事。”蘇衡慢悠悠地補充道。

“什麽什麽?快說!”狄詠果然又被釣起胃口。

“範大人與範涇原路的韓琦韓大人聯名寫了一道專折,向朝廷舉薦邊關將才。你阿父的名字,就排在第一等第一位。”蘇衡慢條斯理道。

“真的?!”狄詠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地蹦跳了好幾下,“我阿父真厲害!”

“阿衡,剩下的環餅都給你,我要去練箭了!我也要努力,早日成為像阿父一樣厲害的將軍!”狄詠冷靜下來後,把他的那碟子乳餅一股腦地塞給蘇衡,自己一溜煙地跑回家拿弓練箭了。

蘇衡看著狄詠的背影搖搖頭,默默回想著被範仲淹與韓琦兩位邊關重臣列為第一等的四個名字:狄青、王信、種世衡、範全。

嗯,倒有一半是他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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